第102章 出事了

秦旭在熊爪奶茶店待了快两个月,从来没有迟到过一次。

他每天比排班表早到一刻钟,先把后厨的滤水网拆下来冲洗干净,再把封口机的加热槽用酒精棉片擦一遍,然后开始煮当天的第一批珍珠。

许思良有次在早班时撞见他蹲在地上用抹布擦墙角,说秦旭你不用连墙角都擦,他说反正也是闲着。

许思良转头对顾宇感慨,“秦旭这个人真的太靠谱了,地板擦得比他的脸还干净。”

顾宇正在核对奶茶店的月度账本,头也没抬,“勤快是好事,但一个人如果过于勤快,可能在用行动填补某种心理空白。”

“你能不能别什么都分析,人家就是爱干净。”

团子蹲在收银台上,蓝宝石般的眼睛眯起来,尾巴在柜台上轻轻扫了两下,大概是觉得这两个人类的对话毫无营养。

那天是四月初的一个周四,距离陆知年的生日还有两天。

秦旭在后厨洗碗时透过传菜口的缝隙往外看了一眼——许思良正靠在收银台旁边跟顾宇打电话,手里转着一支圆珠笔,脸上的笑容和奶茶店招牌上的熊爪一样软乎。

他收回目光,把最后一个杯子扣在沥水架上。

他在这间奶茶店里潜伏了两个月,把所有人的习惯都摸透了。

许思良每周二去烘焙馆试新甜品,顾宇每周三晚上加班到九点以后,沈瑜这段时间每周四去港城出差,周五晚上才回来。

而陆知年——他的作息像钟表一样精准:每天早上七点半出门,中午十一点四十五分去食堂,下午如果没有会议会在六点之前离开公司,沿着银杏大道走回公寓。

只有周四晚上,沈瑜不在帝都,他一个人走夜路回家。

秦旭打开手机备忘录,翻到那份标注了无数次的“路径分析”文档。

银杏大道第四个路灯到第五个路灯之间有一段监控盲区,行道树最密,光线最暗。

陆知年每次走到那里都会放慢脚步,大概是怕踩到银杏果。

他在心里把每一个步骤都演练过无数遍,精确到每一秒的时间差、每一个拐角的角度、每一段路径的备选方案。

他要让陆知年从这座城市里彻底消失——不是几天,是永远。

港城最荒凉的地方有一片废弃的盐田,他以前在深瑜科技时偶然在内网资料里看到过,那里曾经是铭鸿资本和深瑜科技合作初期的备选用地,后来因为地质原因被废弃。

他把那片区域的卫星地图下载到手机里,反复研究每一处可以藏匿的地点,包括那些废弃仓库的通风口、通往海边礁石区的小路,以及几条几乎不会有人经过的废弃车道。

他要把陆知年带过去,让他一个人待在那个连手机信号都时断时续的地方,等所有人都放弃寻找之后,再慢慢处理掉所有痕迹。

他不需要任何人的同情,也不需要任何人理解——他只需要让沈瑜尝尝失去的滋味。

他关掉手机屏幕,把围裙解下来叠好放在置物架上。

许思良从收银台后面探出头说明天见,他说许哥明天见。

他推开门走进春夜的凉风里,抬头看了一眼银杏大道尽头那排亮着暖黄灯光的公寓楼。

他等了这么久,不在乎再多等一天。

周五下午,深瑜大厦十六楼的茶水间里飘出淡淡的奶油香。

张姐把定好的蛋糕从冰箱里拿出来检查了一遍,确认上面的小熊图案没有歪。陈姐在旁边把生日会的流程表递给小周,叮嘱他周六上午提前去陆知年办公室门口布置气球,午休时在十六楼会议室切蛋糕,许思良会提前把蛋糕送过来。

小周接过流程表看了一眼,说陈姐你这流程表做得比项目排期还详细,连气球颜色都标了。

陈姐说给陆主任过生日是深瑜的重要传统,不能马虎。

小周说去年也是这么隆重的,前年也是,陆主任每年生日都能收到歪歪扭扭的小熊蛋糕,许思良的烘焙水平每年都稳定发挥。

张姐在旁边插嘴,说今年那只小熊是她亲眼看着许思良画的,比去年那只多了耳朵,算是质的飞跃。

与此同时,顾宇正在顶楼办公室里替沈瑜核对周六生日会的最后几项安排。

沈瑜靠在椅背上,面前的电脑屏幕上是港城项目第三阶段的技术方案,但他的手指正无意识地转着一支没有拔帽的钢笔。

他这几个月以来一直在偷偷练习烤蛋糕,浪费了好几打鸡蛋,终于在报废了数个蛋糕胚之后烤出了一个勉强能看的戚风底。

现在那个蛋糕正静静地躺在公寓冰箱最底层,用保鲜膜裹得严严实实,旁边放着调好的奶油霜和一盒新鲜草莓。

他打算周六早上趁陆知年还没醒的时候偷偷完成组装——奶油抹面,草莓切片摆成心形,中间用巧克力酱写一个歪歪扭扭的“年”字。

这个计划只有顾宇和许思良知道,连张姐都被蒙在鼓里。

“去年生日是我们大家一起给他过的,他当时忘了是自己生日,看到蛋糕愣了好久。今年他应该不会忘了——他前几天还在日历上画了个圈,以为我没看见。”沈瑜说。

“您烤的蛋糕放在冰箱最底层,保鲜膜裹了三层。陆主任应该不会翻到——他平时只拿上面两层的牛奶和水果。草莓是今天早上刚买的,放在保鲜抽屉里。”顾宇说。

“草莓蒂要提前去掉,他吃草莓不喜欢自己摘蒂。上次他嫌麻烦,吃了一颗就放下了。”

“记在流程里了。”顾宇在手机备忘录里追加了一条。

傍晚六点,陆知年在十六楼收拾东西准备下班。

年糕今天被他带来公司上班,正趴在猫爬架上打盹。

他把笔记本电脑装进背包里,走过去揉了揉年糕的脑袋,说今天周五,带你回家。

年糕叫了一声,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蹭他的裤腿。

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是沈瑜发来的消息,说今天港城的会可能拖到比较晚,让他先睡不用等。

陆知年回了个小熊点头的表情,又追了一句冰箱里有剩的排骨汤,记得热。沈瑜回说好。

他把手机放进口袋,牵着年糕走出办公室,走廊里遇到陈姐,陈姐说周末愉快,他说你也是。

电梯门在他身后缓缓合上。

他没有注意到的是,一楼大堂的访客等候区里坐着一个穿深色卫衣的年轻人。

那个年轻人手里拿着一杯已经凉透的奶茶,帽檐压得很低,正低头刷手机。

看到他牵着猫从电梯里走出来,年轻人把手机锁屏放进口袋,站起来不紧不慢地跟了上去。

银杏大道两旁的银杏树刚抽出嫩绿的新叶,在路灯下泛着一层柔和的光泽。这条路他走了无数遍,从公司到公寓,经过那家水果摊、那家旧书店、那棵最大的银杏树。

水果摊的老伯已经收摊了,旧书店的老板正弯腰把摆在门口的旧书搬回店里,看到他路过冲他挥了挥手,说小陆下班了。

陆知年也冲他挥挥手,说今天生意怎么样,老板说还行,下午卖了好几本推理小说,上次你说想看的那本他给你留着了。

陆知年说周末来拿,然后继续往前走。

年糕蹲在他肩上,尾巴缠着他的手臂,偶尔用头蹭蹭他的耳侧。

走到第四盏路灯时,他忽然感觉年糕的尾巴收紧了一下,耳朵竖起来转了个方向。

他以为年糕看到了路边的野猫,继续往前走。

第五盏路灯快要到了,那段路两旁的行道树最密,光线最暗,只有几缕路灯的光从枝叶间漏下来,在地面上投出斑驳的光影。

他听到身后有脚步声。不是路人经过的脚步声——那个脚步声跟了他好一阵子了,他停下来的时候对方也停下来,他继续走的时候对方也继续走。

他正准备拿出手机给沈瑜打个电话,脚步声忽然加快了。

后颈传来一阵钝痛,他没有来得及喊出声,身体往前一倾,膝盖磕在青砖路面上。

年糕从他肩上跳下来,发出尖锐的叫声,弓起背挡在他面前,尾巴炸成了平时的两倍粗。

秦旭低头看着这只橘色的猫挡在自己面前,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警惕和愤怒,却没有后退半步。

他蹲下来看着年糕,说跟你没关系。然后他直起身,把昏迷的陆知年拖进了路边那辆提前停好的面包车里。

年糕追着面包车跑了很远,直到车尾灯消失在银杏大道尽头。

它蹲在马路中央,仰头对着空荡荡的街道叫了很久,声音从愤怒变成茫然。

然后它转身跑回公寓的方向——它认得回家的路,沈瑜带它走过无数次。

跑到公寓楼下时,它对着紧闭的单元门大声叫唤,叫声惊动了一楼正在看电视的邻居老太太。

老太太推开门,看到一只橘猫蹲在门口,认出这是楼上那个帅小伙家的猫,说你怎么一个人——不对,一只猫——跑回来了。

她弯腰想把年糕抱起来,但年糕躲开了她的手,继续蹲在单元门口,对着电梯的方向叫。

老太太没办法,只好给物业打了电话,物业又辗转联系上了沈瑜。

沈瑜接到电话时正在港城机场候机。他提前结束了会议,改签了最早一班回帝都的航班,本来想给陆知年一个惊喜。

物业在电话里说沈先生您家的猫在单元门口蹲了快一个小时了,怎么都不肯走,邻居说它一直在叫,您能不能回来看看。

沈瑜问陆知年呢,物业说不知道,没看见陆先生回来。

他挂掉电话,立刻拨给陆知年——关机。再拨,还是关机。

他站在候机大厅里,手指攥着登机牌,指节因为用力而微微泛白。

他想起很久以前也是这样——在沪城分公司走廊里一遍遍拨着同一个号码,每一次都是机械的女声说您拨打的电话已关机。

那一次陆知年是被张云鹏约去了茶室,回来时外套上蹭了几道灰,弯起眼睛对他说你总能找到我。

他不能每次都让他一个人面对。

他拿起手机打给顾宇,声音压得极低,说小年可能出事了。

顾宇接到电话时正在公司加班。他放下手里的文件,用最快速度调出了公司门口和银杏大道沿途的监控画面,同时拨通了许思良的电话。

许思良正在奶茶店里盘点当天的营业额,听到消息后把计算器推到一边,说秦旭今天请假了,说身体不舒服——这个人是他亲自面试招进来的,当时还觉得他踏实靠谱。

顾宇说不是你的错,那个人用了假身份,背调也是他做的,要担责也是他担。

许思良沉默了几秒,说我马上来公司。

顾宇挂掉电话后继续筛查监控,从六点零七分陆知年走出深瑜大厦开始,逐帧往前推。

六点十五分经过旧书店,六点十八分经过水果摊,进入第四盏路灯和第五盏路灯之间的监控盲区。

之后他再也没有出现在下一个摄像头的画面里。

物业说年糕在单元门口蹲了快一个小时,推算时间,出事的节点就在那段盲区里。

他在另一个角度的摄像头画面里看到一辆白色面包车,六点二十分停在第五盏路灯附近,停了约两分钟,随后沿银杏大道往东驶离市区。

车牌是套牌,沿途追到东郊一个废弃的物流园区附近失去了踪迹。

他把所有线索同步给沈瑜,同时拨通了张云鹏的电话。

张云鹏在港城那边沉默了很长时间,说马上调港城的数据库做交叉比对。

几个小时后,比对结果出来了。

张云鹏在电话里的声音难得地低沉急促,说港城数据库里查到一个叫秦旭的人近期在熊爪奶茶店工作,入职登记表上的身份证号和照片与韩弈整容后的外貌特征匹配度很高,他在案底记录中备注了整容手术和身份证变更,但公安系统内部还没有同步更新。

沈瑜站在深瑜大厦顶层办公室里,窗外是帝都深夜沉寂的灯火,他攥着手机的手指因为用力而微微发抖。

他以为韩弈的事已经结束了,以为那个人在港城被拦截之后就会彻底消失。但他没有消失——他改了名字,换了脸,潜伏在许思良的奶茶店里整整两个月,就在所有人的眼皮底下。

他在心里把那些被他忽略的细节一个个拽出来:顾宇说“秦旭的背调无异常”,许思良说“秦旭这个人踏实靠谱”,年糕对秦旭始终保持着微妙的距离——它从不主动蹭他,不在他脚边打转,不像对其他人那样摊开肚皮。猫比人更擅长辨认危险。

他对顾宇说,立刻把所有线索整理好发给警方,申请技术侦查。

顾宇说已经同步了,又问要不要通知陆主任的父母。

沈瑜说先不要,等找到人再说。

他挂掉电话后站在原地沉默了很久,久到顾宇以为他不会再开口了。

然后他低下头开始按手机——他给陆知年的号码发了一条消息:生日快乐。

这三个字准时在零点零一分发送,和往年一样。

消息没有送达。

他把手机放在桌上,屏幕还亮着,那行未送达的消息在对话框里安静地躺着,和旁边那条“冰箱里有剩的排骨汤,记得热”只隔了几个小时的距离。

这一夜,没有人睡得着。

许思良坐在奶茶店的柜台后面,把秦旭入职以来所有的考勤记录和监控录像逐条翻看。

他发现秦旭几乎每天都在同一个时间段路过后厨的传菜口,那个角度正好能看到陆知年来店里找许思良时坐的位置。

他不止一次借着去前厅补货的机会,站在离他们不远不近的距离,安静地听完他们的对话。

许思良把这些录像全部导出标注,发给了顾宇。

团子趴在柜台上,蓝宝石般的眼睛睁得圆圆的,一动不动地看着他。

顾宇在深瑜大厦机房里待了整夜,把秦旭留在深瑜科技的所有旧数据重新翻出来,逐条比对。

他发现秦旭在服刑期间曾经通过一个外包数据中心的僵尸服务器访问过深瑜的内网,虽然权限已经全部被封堵,但浏览记录显示他反复查看过一份旧文档——那是郭圳在职期间整理的一份废弃盐田的调研报告,内容涉及港城远郊几处已经废弃的待开发地块,其中一处位于港城最荒凉的海岸线边缘,距离最近的村落有好几个小时车程。

那份文档早已被标记为“废弃”,连顾宇自己都忘了它的存在。

他把这个坐标发给张云鹏,说秦旭的目标可能不是帝都,他是要把人带出边境。

张云鹏立刻联系港城警方调取这个坐标附近的监控,同时派人连夜开车赶过去。

沈瑜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窗外天边已经泛起了极淡的鱼肚白。

他握着手机,屏幕上是顾宇发来的坐标——港城最荒凉的海岸线边缘,一个在地图上几乎找不到名字的地方。

他想起陆知年以前跟他说过,小时候在江南老家被关在小黑屋里,最怕的就是没有人能找到他。

后来他长大了,从那个小黑屋里走出来,以为自己再也不会被困住了。

现在他又被困住了,被一个他不认识的人带到了一个他不认识的地方,手机不在身边,没有人知道他在哪里。

天亮了。

周六的晨光从落地窗外照进来,落在办公桌上那盆老绿萝的叶片上。今天是陆知年的生日。

十六楼的气球已经挂好了,蛋糕在冰箱里等着被端出来,小熊图案比去年多了耳朵。沈瑜看着那盆绿萝,想起很久以前陆知年把分出来的一小枝绿萝放在他办公桌上,说这是数据分析中心的镇宅之宝,以后每次看到它都要想起他。

他拿起手机拨通了顾宇的电话,声音很稳,和平时开会时一样稳。

“坐标同步给警方了,申请卫星定位权限,调那片区域所有基站的信号记录。秦旭的手机号码还在奶茶店员工通讯录里,让张云鹏配合港城警方锁定那个号码的实时位置。我坐最早的航班去港城。”

顾宇说已经联系张云鹏了,警方正在往坐标方向赶,但那边地形比较复杂。

沈瑜说不管多偏,都要找到他。

他的声音依然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然后他按下内线电话,让顾宇帮他订最早的航班去港城,座位靠窗,他需要在飞机上再看一遍那片废弃盐田的卫星地图。

挂掉电话后他回到公寓去拿换洗衣服——推开卧室门时年糕正趴在陆知年睡的那半边床上,脑袋搁在他的枕头上,看到他进来抬起头叫了一声,像是在问——他什么时候回来。

沈瑜在床边坐下来,把手轻轻覆在年糕柔软的肚皮上,感受它体内咕噜噜的呼噜声。

他说快了,然后站起来拉开衣柜去拿行李箱。

衣柜里陆知年的衣服整齐地叠成一排,最边上挂着那件他第一次送他的深蓝色羊绒大衣。

他轻轻碰了碰那件大衣的袖口,然后把行李箱合上,拉起拉杆走出门。

几小时后,张云鹏的电话打过来,说港城警方通过手机信号定位锁定了秦旭的位置,就在那片废弃盐田里的一间破旧仓库,附近的海浪声很大,信号时断时续。

他的人已经到了。

沈瑜站在港城机场的到达厅外,把手机攥在手里,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海风从远处吹来,带着盐田特有的咸腥味。

他拉开车门,对司机说去那个坐标。

车子沿着海岸线公路飞驰,他坐在后座打开手机,最后一次点开陆知年的对话框——那条未送达的“生日快乐”还停在零点零一分,旁边是一个永远转不出去的圆圈。

他按灭屏幕,把手机放进口袋,抬头看向前方越来越近的废弃盐田。

这一次他也会找到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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