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3章 获救

他在黑暗里醒来。

后脑勺隐隐发胀,不是疼,是那种被人从高处推进深水里的闷沉感。

陆知年花了很长时间才把眼睛完全睁开,眼前是一间逼仄的破旧屋子,墙壁是粗糙的水泥面,没有窗户,只有头顶一盏昏暗的灯泡在轻轻晃悠,把他的影子投在斑驳的墙面上,一晃一晃的。

空气里弥漫着潮湿的霉味和海风的咸腥,远处隐约能听到海浪拍打礁石的闷响。

他试图动一下手腕,发现被绳子捆在身后,勒得很紧,绳子磨破了皮肤,火辣辣地疼。

脚踝也被绑住了,整个人蜷在冰冷的水泥地面上。

他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先检查伤势——头没有撞到硬物,意识清醒,身上也没有明显的疼痛点,只有手腕和脚踝的勒伤。

没有骨折,没有流血,只是被绑住了。

他环顾四周,这是一间废弃的仓库,墙角堆着几个生锈的铁桶和一卷发霉的麻绳,天花板上挂着一只沾满灰尘的白炽灯泡。

门是铁皮的,关得很紧,门缝里漏进一线微弱的光。

他分析了一下现状——不知道这里是哪里,不知道绑他的人是谁,不知道沈瑜知不知道他失踪了。

但他知道一件事:年糕没有受伤。他倒下的时候看到年糕追着车跑了一段,然后转身跑回了公寓的方向。

年糕认得回家的路,它回去之后沈瑜一定会知道的。

门外传来脚步声,铁皮门被推开,生锈的铰链发出刺耳的尖叫。

一个男人走进来,逆着光,陆知年只能看清他的轮廓——微胖,穿着深色的卫衣,帽檐压得很低。

等他走近了,头顶的灯泡照亮了他的脸:一张完全陌生的脸,颧骨平滑,下巴弧度柔和,眼角线条干净。

他从来没见过这个人。

“你醒了。”那个男人蹲下来,和他平视。他的声音很平,没有愤怒,没有得意,像是在说一件再普通不过的事。

“你是谁。”陆知年的声音有些沙哑,但没有发抖。

“你不认识我。但我认识你很久了——从帝都大学经济学院的优秀毕业生分享会上,导师把你的名字单独提出来讲了近五分钟,说你是近几年最出色的毕业生。那时候我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心想,有什么了不起,一年后我也会站在那个位置。”

他顿了顿,嘴角扯出一个极淡的弧度。

“后来我没有站到那个位置。我去了深瑜科技,坐了你的旧工位,用了你留下的数据框架。再后来我被顾宇查出来,被沈瑜堵在机场,被关进拘留所,出来后没有一家公司愿意用我。我改了名字,换了这张脸,去许思良的奶茶店洗杯子。你坐在十六楼总监办公室里,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落在那件浅蓝色衬衫上——那件衬衫是沈瑜给你买的吧?他给你系领带,给你煎蛋,给你过生日。你拥有的一切都是他给的,没有他你什么都不是。”

陆知年看着面前这张完全陌生的脸,终于从那番话里抓住了最关键的信息。

他沉默了几秒,没有愤怒,没有恐惧,只是轻轻地、几乎像是叹息一样地开口。

“韩弈。”

秦旭没有否认,只是安静地蹲在那里。他花了那么多钱、忍受那么多痛苦换了这张脸,以为可以彻底摆脱那个名字,但陆知年就这样平淡地把它念了出来,像是在叫一个很久没见的老同学。

他说你知道吗,我最恨的不是你比我强,而是你明明拥有那么多,却从来不自知。

你坐进那个总监办公室的时候,有没有想过那是我在深瑜的旧工位?你给新人做培训的时候,有没有想过我连进入那个行业的资格都已经被剥夺?

你有沈瑜、有顾宇、有许思良、有年糕,甚至有人记得你的生日——你有什么资格。

“我确实有很多东西。但那些不是别人送给我的——是我自己拼出来的。你说你坐在阶梯教室最后一排听导师夸我,你觉得我是运气好。可是你有没有想过,我当年毕业的时候投了多少份简历才换来一次面试机会?我在出租屋里吃了多久的泡面?我在深瑜为了核对一组异常数据在机房里待了多少个通宵?你只看到沈瑜给我系领带,没看到我在沪城摔断了脚踝还在改方案;你只看到我坐在总监办公室里,没看到我在小黑屋里被关到昏迷。郭圳来找我的时候,我一个人去的,没有告诉任何人。因为我那时候想,如果我出了事,至少沈瑜不会被拖下水。韩弈,你说你羡慕我。你知道吗,我从来没有羡慕过任何人。”

秦旭沉默了很久。

头顶的灯泡轻轻晃悠,把他的表情切成了明暗两半。

他站起来,转身朝门口走去。走到门口时他停下来,说这里离最近的村子开车都要好几个小时,没有人能找到你。

等明天涨潮,这里就会被海水灌满。你会留在这里,永远留在这里。

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在他身后重重关上。头顶的灯泡熄灭了,整个房间陷入一片彻底的黑暗。

陆知年闭上眼睛,感觉那股熟悉的恐惧正从四面八方涌来——和江南小镇那个小黑屋里一模一样。

黑暗、狭小、潮湿、与外界隔绝,门外没有人,墙外没有人,整个世界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被捆在角落里,膝盖抵着胸口,手腕被绳子磨得生疼。

年糕不在,沈瑜不在,没有人知道他在这里。

他深呼吸了三次,把那股涌到喉咙口的恐惧压回去。

他不是七岁了。

他不会再蜷在角落里等着别人来救他。

沈瑜让他随身带了一把折叠小刀——不是那种花哨的多功能刀,是一把很小的、可以挂在钥匙扣上的折叠刀。

他把这句话当成了一项安全守则,每天出门前都检查一遍钥匙扣上那把刀还在不在。现在那把刀就在他裤袋里,被绳子勒得硌在髋骨上。

他用被捆住的双手一点点挪到裤袋边缘,手指摸索着拉开拉链,用两根手指把钥匙扣勾出来。

小刀掉在水泥地上,发出一声极细微的撞击声。

他用被绑住的手摸索着捡起小刀,打开刀刃,把刀柄夹在膝盖之间,刀刃朝上,然后开始用刀刃来回锯手腕上的绳子。

锯到一半时刀刃滑了一下,割破了他的无名指。

血流出来,温热的,滴在水泥地上。他没有停,继续锯。沈瑜送给他的戒指沾了血,在刀刃的微光里泛着暗红色的光泽。

他想起沈瑜把这把刀放进他钥匙扣时说的话——“随身带着,以防万一。”他当时说在帝都走夜路能有什么万一。

沈瑜说那就带着,当个备用工具。现在他知道了,沈瑜从来不信侥幸。

绳子断了。

他抽出手腕,顾不上手指还在流血,低头割断脚踝上的绳子,然后扶着墙站起来,腿麻得他差点摔倒。

他一瘸一拐地摸到铁皮门前,用肩膀撞开门。门开了。

外面是深夜的盐田,海风裹着粗粝的盐粒打在脸上,远处有一排废弃的仓库和一望无际的盐田,在月光下泛着惨白的光。

他看到了警车的红蓝灯,看到了好几个人的身影,看到了为首的沈瑜——他穿着那件深灰色的大衣站在最前面,背脊挺得笔直,正对着秦旭,嘴唇在动,大概是在谈判。

夜风吹起他的大衣下摆和额前碎发,声音被风撕成碎片,但那个姿势陆知年认得——那是沈瑜在最危险的时刻惯常的姿态,一步不退。

他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跑到那里的。

他只记得自己看到了沈瑜,然后就跑了过去。

盐田的碎石扎穿了袜子,手指还在滴血,他没有停。

秦旭的余光捕捉到一个黑影从仓库方向冲过来。

他猛地转过身,手里那根从仓库里捡的铁管挥了出去。

陆知年没有看到那一棍。他只记得自己快跑到沈瑜面前时,后脑勺被什么东西猛地撞了一下,然后整个世界安静了。

他没有倒在碎石地上——有人接住了他。

在他失去意识的前一秒,他闻到熟悉的雪松味,感觉到那条箍在自己腰间的手臂把他整个人拽进怀里,用力到几乎让他喘不过气。

他听到沈瑜在喊他的名字,声音沙哑而急促,和很久以前在小黑屋门口一样,和救护车上一遍遍说“别怕,我在”时一样。他想抬手碰一下他的脸,但手抬不起来。

“找到你了。”他闭上眼睛之前弯起嘴角,用极轻极轻的声音说了一句,然后陷入了黑暗。

警方在几秒之内制服了秦旭。他被按在地上时没有挣扎,只是侧着脸,看着沈瑜把陆知年紧紧抱在怀里,一动也不动,像在看一个永远也不会属于他的画面。

顾宇从后面跑上来,蹲下来检查陆知年的瞳孔和脉搏,又用随身带的急救包替他处理手指上的伤口。

张云鹏站在不远处看着秦旭被押上警车,手机还握在手里,屏幕上是他刚给港城警方打完的最后一通电话。

他挂掉电话,走到沈瑜旁边低声说救护车马上到,最近的医院已经准备好了。

沈瑜没有抬头,只是把陆知年抱得更紧了一些,用大衣把他裹住,把他贴在冰冷地面上的脸护在自己胸口。

他的手在剧烈地颤抖,但他的声音已经恢复了那个熟悉的调子。

“没事了。我在。”

陆知年没有回答。

他的眼睛闭着,睫毛上沾了盐田的细碎盐粒,但他的嘴角有一点极淡的、不易察觉的弧度。

救护车的鸣笛声从远处传来,穿过盐田上空呼啸的风声。

年糕还在公寓里等他回去,陆父陆母还在江南老家等着周末和儿子视频。

生日蛋糕还放在公寓冰箱最底层,保鲜膜裹着奶油霜和新鲜草莓。

他的戒指沾了血,但还戴在无名指上。

而沈瑜握着他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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