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4章 失忆

陆知年觉得自己被困在一个很长很长的梦里。

梦里有绵延不绝的黑暗,不是那种令人窒息的封闭,而是某种温吞的、没有边际的混沌。

他偶尔能听到一些声音——监护仪滴答滴答的节律、护士推车经过时车轮碾过地板的辘辘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很熟悉,低沉沙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来。

他想回应,但嘴唇像被黏住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被人压了两枚硬币。

后来黑暗重新涌上来,把他拖回更深的地方。

这样的情况反复了很多次。

中间有几回他几乎要醒了——他能感觉到有人在握他的手,那只手宽厚干燥,掌心贴着他的手背,温度很低,像是在床边坐了很久很久。

有一次他听到那个声音在念什么东西,不是报纸,不是文件,是一张便签。

泛黄的纸张翻动时发出极细微的沙沙声,那个低沉沙哑的声音正在念上面圆圆的字迹——“水多喝点,解酒”。

句号画得很圆。

他念完之后停顿了很久,然后说这是你写给我的第一张纸条,你当时把它压在出租屋的床头柜上,旁边放了一杯凉白开。

我一直留着,锁在书房抽屉里。

还有一次他听到那个声音在打电话,压得很低,大概是不想吵到他。

他说还没醒,医生说生命体征稳定,但不知道为什么就是醒不过来。

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哽住了。

电话那头不知道说了什么,他沉默了很久,然后说我知道,我会一直守着他。

挂了电话之后,他感觉到有温热的液体滴在自己的手背上——不是水。

那个人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握着他的手,额头抵在他的手背上,肩膀在微微颤抖。

他想回握那只手,想说你在我就不怕了,但他还是动不了。

他听到有人在哭。

不是那种放声大哭,是压抑的、把脸埋进掌心里的、偶尔漏出一两声抽泣的哭法。

那个人一边哭一边说小年你别吓我,你醒醒,我给你烤了你最喜欢的戚风蛋糕,这次草莓蒂我全摘掉了,一颗一颗摘的。

上次你说嫌麻烦吃了一颗就放下了,这次我摘了好久。

你醒醒好不好。

陆知年想告诉他自己听到了,想说你以前连舒芙蕾都烤塌,现在居然会摘草莓蒂了。

但他的嘴唇动不了。

他听到另一个声音,更低沉、更沉默,几乎不说什么话。

那个人每天都会来,来了就坐在床边的折叠椅上,不说话,只是握着他的手。

有时候他会用极轻极轻的力道揉一揉陆知年无名指上那道被戒指压出的浅痕——那枚戒指在手术前被护士摘下来放在床头柜上,那个人每次来都会把它拿起来擦一擦,再放回原处。

有一次他听到那个人说医生说你的脑电图比昨天好了一些,年糕这几天很乖,每天早上蹲在门口等,大概是等你回家。

他说到“家”这个字时声音忽然放得很轻很轻,像是在说一个不敢太大声提起的词。

后来他做了一个梦。

梦里他站在江南小镇的老槐树下,树干还是那棵粗壮歪脖子的老槐树,树根旁边的石墩上坐着一个穿深灰色大衣的男人。

那个男人回过头来,朝他伸出手,说等你好久了,祖母让我带饭给你。

他低头一看,那人手里拎着个竹编的食盒,上面盖着蓝布,里面是一碗热腾腾的排骨汤,萝卜炖得半透明,排骨的肉酥到快要脱骨。

他端起碗喝了一口,和梦里某个模糊的触感重叠了一下——很熟悉,但他想不起在哪里尝过。

那个男人站起来朝他走来,每走一步脸上的轮廓就清晰一点。

就在他快要看清那张脸的时候,黑暗再次压下来,把他吞没。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

“醒了!他醒了!快叫医生——小年,你感觉怎么样?头疼不疼?你还认识我吗?我是妈妈——这是爸爸——”

陆知年侧过头,看到陆母正站在床边,眼眶红红的,手里攥着一条已经揉皱的手帕。

陆父站在她身后,一只手扶着她的肩膀,另一只手攥着床尾的栏杆,指节发白。

他开口,叫了一声妈,又叫了一声爸。

声音沙哑而虚弱,但很清晰。

陆母的眼泪一下子涌了出来,她弯下腰把他的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说醒了就好,醒了就好。

陆父没有说话,只是把陆母的肩膀搂得更紧了一些。

他的眼眶也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用力抿着嘴唇,把那只扶着床尾栏杆的手慢慢松开,覆在陆母的手背上。

沈瑜站在病房门口。

他刚从医生办公室回来,手里还拿着刚打印出来的CT片子。他听到陆知年叫了爸妈,脚步顿住了。

他没有立刻走进去,只是站在门口,像是怕惊碎什么易碎的东西。

他等了好一会儿,等陆母的情绪稍微平稳了,才推门进去,走到病床边,微微弯下腰,看着陆知年的眼睛。

“你醒了。”他的声音沙哑而低沉。

陆知年看着他。

那双眼睛还是和以前一样温顺干净,但沈瑜在那里面看到了某种他从未见过的、陌生的茫然。

不是戒备,不是敌意,而是一种礼貌的、小心翼翼的打量——像是在看一个初次见面的陌生人。

他的目光从沈瑜脸上移到他的大衣上,再移到他垂在身侧的手上——那只手的无名指上戴着一枚银色的戒指,和他自己的那枚在同一个位置。

他的视线在那里停了一下,然后移开了。

“你好,你是……医生吗?”陆知年开口,语气温和而礼貌。

病房里安静得只剩监护仪的滴答声。

沈瑜站在原地,手里那张CT片子从他的指间滑落,掉在地板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他没有弯腰去捡,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陆知年,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

他的眼眶红了,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陆母赶紧拉住陆知年的手,声音急促而颤抖。

“小年,这是沈瑜,你男朋友。你们在一起快两年了,还一起养了年糕——年糕是你们的猫,一只橘色的,你忘了?你叫他沈总,他给你煎蛋,每天早上都煎。你们住在一起,在帝都有一套公寓,阳台上有绿萝,冰箱门上贴了好多便签——有一张是你写的,上面写着‘水多喝点,解酒’,句号画得特别圆。”

陆知年皱起眉头,像是在努力回忆什么。

他看了看母亲,又看了看沈瑜,然后摇了摇头。

“对不起,我真的不记得。我只记得我叫陆知年,今年二十四岁,帝都大学经济学硕士毕业。我记得你和爸,记得江南老家,记得老槐树和定胜糕。但是——”他转向沈瑜,目光里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歉意,“我真的不记得你,抱歉。”

他说“抱歉”两个字时语气很轻,像是在为自己做错了一件自己都不知道的事而道歉。

沈瑜的喉结又滚动了一下。

他把地上的CT片子捡起来放在床头柜上,然后拉过那把折叠椅在床边坐下来。

这把折叠椅和他以前在沪城休息室里睡过的是同一款,宽大、硬实,可以摊平当床用。

他在上面坐了整整一周,每天晚上都在这把椅子上睡着,清晨被护士推车的声音惊醒。

现在他又坐在这把椅子上,和之前几天一样,把陆知年床头的水杯重新倒满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坐下来继续守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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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没关系。你刚醒,不要勉强自己。我叫沈瑜,是你男朋友。你不记得我没关系,我可以慢慢告诉你——我们是怎么认识的,你第一次在公司门口帮我捡文件,你在出租屋里给我炖排骨汤,你带我回江南老家见你爸妈。这些事你忘了,但我都记得。等你身体好一点,我一件一件讲给你听。”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稳,像是在陈述一个不容置疑的事实。

但他的手指在膝盖上攥紧又松开,松开又攥紧,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

陆知年看着他,不知道为什么,心里忽然酸了一下。

他不认识这个人,但他的眼眶也红了。

他觉得这个人一定很重要——重要到就算他的记忆被全部抹去,身体还是会替他记得。

他说好,谢谢你。

沈瑜低下头,把陆知年的手从被子上轻轻拿起来,握在掌心里。

那只手很凉,和以前每一次住院时一样凉。

他用拇指轻轻按了按陆知年手背上输液留下的淤青,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

医生很快赶来了。

主治医生姓郑,花白头发,是神经内科的专家,也是陆知年的老熟人——这是他第三次在这间病房里给陆知年做苏醒后的评估了。

他翻着病历,看了新拍的脑部CT和MRI片子,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

“陆先生之前有过两次脑外伤史,第一次是火车站意外摔伤,第二次是车祸撞击。两次都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颅内损伤,在CT影像上留下了疤痕组织。这次头部受到钝器打击,虽然没有造成新的结构性损伤,但撞击的位置和之前的疤痕区域高度重叠。旧疤痕周围的脑组织本身就在长期承受压力,这次外力冲击可能诱发了暂时性的记忆存取障碍。他目前只保留了早期记忆——父母、童年、学业——而近几年形成的记忆暂时无法被检索,但这不意味着它们被删除了。它们只是暂时无法读取,就像一本书被从书架上抽下来放在旁边,书本身还在。”

郑医生把眼镜重新戴上,看着沈瑜。

“这种因脑外伤引起的记忆障碍在临床上并不少见。大部分患者的记忆会在几周到几个月内逐步恢复,但恢复程度因人而异。我会给他开一些药物控制症状,建议至少住院观察两周。恢复期间尽量避免给他施加压力——不要强迫他回忆,不要反复问他‘你还记不记得’,让他自己在熟悉的环境里慢慢重新建立连接。熟悉的气味、声音、触感,比语言更有效。”

沈瑜把每一条医嘱都记在手机备忘录里,和之前每一次陪床时一样。

他问郑医生他以前住的地方、经常去的地方、家里养过的猫,这些对他的恢复有没有帮助。

郑医生说这些是最好的刺激,记忆不是孤立存储的,它和场景、气味、触觉绑在一起。

回到熟悉的环境里,有些东西会自己慢慢浮现。

沈瑜点了点头,把这些话也一并记下来。

医生离开后,陆母把床头柜上的保温桶打开。

“这是沈瑜给你炖的汤。每天都炖一桶新的,今天是排骨汤,萝卜还是他亲手切的,切得比之前均匀多了。以前你教他做糖醋排骨,他学了好几次才学会。后来他学会了,就开始给你炖汤。你每次住院他都守着,折叠椅都睡出了凹痕。”陆母说着把汤盛进碗里,递到陆知年面前。

陆知年低头看着那碗汤——汤色清亮,萝卜切成麻将大小,炖得半透明,排骨的肉酥到快要脱骨。

他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竹编食盒,那碗排骨汤的味道。

原来是这个味道。他接过碗,慢慢喝了一口。

汤很鲜,萝卜入口即化,排骨炖得恰到好处,和他记忆里某种模糊的触感重叠了一下——很熟悉,但他想不起在哪里尝过。

他看着汤,又抬头看着床边那个沉默的男人,忽然觉得很抱歉。

这个人炖了这么多汤,从切萝卜到撇浮沫,每天守在病床边寸步不离。

他应该感动,但他的心里一片空白,连一丝涟漪都没有。

“谢谢。”他低下头轻声说了一句。

那是一句礼貌的、客气的、对待陌生人时才会用的“谢谢”。

沈瑜没有说话,只是把那个保温桶轻轻往陆知年面前推了推,又把他床头的水杯重新倒满温水放在他手边,然后继续坐下来守着。

他没有问你还记不记得我,也没有把戒指举到他面前让他看。

他只是和之前每天一样,安静地坐在病床边那把硬邦邦的折叠椅上。

窗外天色从灰白变成深蓝,又从深蓝变成晨光微熹,他没有离开过。

第二天上午,许思良推开了病房的门。

他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里面装着他自己烤的舒芙蕾和两杯茉莉奶绿,团子趴在他肩上,毛茸茸的尾巴垂在他后背轻轻晃动。

他走到病床边,把这些东西放在床头柜上,看着陆知年额头上新换的纱布和略显茫然的眼神,沉默了好一会儿。

“你上次住院我也来了。那次你也是躺在这张床上,不过那次你醒了之后认识我。你问了我一个问题——你问我还记不记得大学时有个男生追我,天天在教学楼下等我,我怎么劝他都不肯听,后来那个人找了几个社会上的人来骚扰我,是谁去把那群人赶走的。我说是你,还有沈总。你说以前是沈瑜保护你,这次轮到你了。”

许思良说到这里停了一下,把保温袋里的舒芙蕾拿出来放在桌上。

“你以前跟我说,你站在灶台前忽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当时觉得很慌——不是害怕忘记,是害怕忘了之后沈瑜又要一个人照顾你。我说你不会忘的,因为你是那么容易把别人对你的好都记在心里的人,怎么可能忘记。我现在还是这句话——你不会忘的,就算你真的忘了,沈总会一件一件地讲给你听,我也会——从大学食堂的三个盘子讲到古镇那杯桂花酒酿奶茶,讲到你烦为止。”

陆知年听着这些话,像是在听一个关于别人的故事。

但他还是点了点头,说好。

顾宇站在病房角落里,把一叠厚厚的档案放在床头柜上。

这些档案按时间顺序排列,每一份都标了日期和事件摘要。

他推了一下眼镜,说这些是陆主任入职以来的所有项目资料、会议纪要和部门通讯录。如果您什么时候想翻,随时可以翻。恢复初期不建议一次看太多,可以每天翻几页。

陆知年看着那摞档案,说好,谢谢。

顾宇说不用谢。

沈瑜每天都会带年糕来病房。

年糕第一次被抱进来时还不知道发生了什么,只是从沈瑜怀里探出脑袋,看到陆知年躺在病床上,耳朵立刻竖了起来。

它从沈瑜怀里跳下来,踩过床尾的被子,用头用力蹭陆知年的手背,尾巴扫过他的手臂,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知年低头看着这只橘色的猫,手指被它柔软的短毛蹭得有些痒。

他不记得自己养过猫,但他的手掌自动摊开了,让年糕把脑袋拱进去。

“它叫年糕,是你给它起的名字。你说它是橘色的,软软的,粘人,跟你一样。”沈瑜站在床边说。

陆知年低头看着年糕。

年糕仰头看着他,琥珀色的圆眼睛里倒映着他的脸。

他忽然觉得这只猫很熟悉——不是记忆里的熟悉,是身体里的熟悉,是手掌记得怎么挠它的耳后、手指记得怎么顺着它的背脊摸下去的那种熟悉。

他把年糕抱起来放在胸口,年糕立刻蜷成一团,把脑袋搁在他的锁骨上,发出响亮的咕噜声。

几天后,沈瑜把公寓里的绿萝带到了病房里。

窗台上放不下,就放在床头柜上。

两盆绿萝并排靠着,叶片交错,藤蔓缠绕。

陆知年看着那盆叶子发黄的老绿萝,觉得有点眼熟,说这盆绿萝好像很久了。

沈瑜说这盆是你从沪城带回帝都,又从帝都带回沪城,最后又带回帝都的。

它的根是从江南老家那棵老槐树旁边的土里分出来的。

陆知年伸出手碰了碰那片发黄的叶子,指尖沾了一点沈瑜刚喷上去的水珠。

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碰这片叶子,但他的手就这么做了。

沈瑜每天都给他带一样东西。

有时候是一张旧便签——“草莓洗好了,记得带公司吃”,有时候是一本笔记本,里面夹着他以前画的歪歪扭扭的小熊,有时候是一枚旧袖扣,暗银色,上面刻着极细的字母。

他把这些东西放在床头柜上,不解释,不追问,只是在陆知年问“这是什么”时,告诉他这是什么。

陆知年偶尔会拿起某样东西看一看,偶尔会放下,偶尔会沉默很久。

他不再说“抱歉”,但他还是想不起这个人。

出院那天,沈瑜帮他收拾好床头柜上那些零零碎碎的小东西——绿萝、便签、笔记本、袖扣、保温桶、年糕的猫玩具。

他把所有东西装进一个帆布袋里,另一只手牵着年糕的牵引绳。

陆知年站在病房门口,看着这个沉默的男人弯下腰把帆布袋整理得整整齐齐,忽然想起梦里那个穿深灰色大衣的背影。

那个背影和眼前这个人重叠在一起,轮廓分毫不差。

他还没有想起这个人是谁,但他知道,这个人是来接他回家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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