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章 涟漪

入职第一周的后半段,陆知年终于找到了一点节奏。

鼎盛项目的行业数据分析进入了模型校验阶段,他每天对着几十页的数据报表,用陈姐给他的登录权限进入了公司的数据库。

权限开通那天他特意截了张图发给许思良,配文是“我有数据库权限了”,后面跟了一串小熊转圈的表情包。

许思良秒回了一个“大佬带我飞”,两个人隔着屏幕笑了半天。

周三上午,陈姐把他叫到办公室,难得表扬了一句:“你上周交的分析框架,甲方那边反馈不错,许总提了几个补充意见,你这两天改一版出来。”

陆知年点点头,抱着文件往回走的时候,脚步轻快得差点在走廊里蹦起来。

入职前的所有忐忑——怕跟不上节奏、怕被同事排挤、怕自己的能力配不上这份工作——在这一周里被一件件小事慢慢消解。

同事不算热络但也不冷漠,陈姐严格但公正,连茶水间阿姨都记住了他爱喝温水,每次看到他都会把烧水壶往他那边推一推。

一切都很好。除了一个人。

自从上周五晚上沈瑜在他出租屋睡了一夜之后,陆知年就再没见过他。没

没有偶遇,没有会议交集,总裁和他这个基层分析师之间隔着的几层楼,恢复到了原本该有的距离。

陆知年告诉自己这是正常的——人家是总裁,自己是基层小职员,碰不到才正常。上次是意外,意外不会每天都发生。

他把那晚的记忆收进心里一个小小的抽屉里,关好,装作什么都没发生。

只是偶尔路过一楼大堂时,会下意识往旋转门多看一眼。偶尔在茶水间听到同事提起“沈总”两个字,耳朵会不自觉竖起来。

偶尔想起那张纸条,想起自己写在上面那个圆得过分的句号,会觉得脸颊微微发热。

周四下午,陈姐带团队外出拜访客户,留他在公司继续改模型。

四点刚过,办公室的门被敲了两下。顾宇站在门口,圆脸上挂着一贯的淡然表情:“小陆,沈总让你上去一趟。”

陆知年握着鼠标的手一抖,光标在屏幕上划出一道歪歪扭扭的线。

顶层的走廊比他所在的楼层安静得多,地毯更厚,灯光更柔,连空气都带着一种冷调的沉静。

顾宇在前面引路,走得不快不慢,陆知年跟在后面,心脏砰砰跳得越来越大声。他在心里飞速回想自己这一周的工作——报表都准时交了,分析框架甲方反馈不错,数据库也没乱动过,应该不是挨批。

那是为什么?总不能是因为上周五的事吧?都过去五天了,要算账早该算了。

总裁办公室的门开了。

沈瑜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深蓝色衬衫的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粗壮结实的前臂。

他正低头看一份文件,听到脚步声抬起头来,目光从文件上移开,落在陆知年身上。那个目光很平静,和会议室里、饭局上没有任何不同,冷淡、疏离、公事公办。

“坐。”他指了指对面的椅子。

陆知年坐下,后背挺得笔直,双手规矩地放在膝盖上,圆润的指节微微蜷着。沈瑜翻开手边一份文件,是他上周交的行业分析框架,页边空白处用黑色钢笔做了批注,字迹沉稳有力,每一处修改都写得清清楚楚。

“许总反馈的那几个点,你改得怎么样?”沈瑜问。

陆知年愣了一下,没想到沈瑜叫他上来竟然是为了问这个。他迅速调整思绪,把自己这两天改的方向和思路说了一遍。

一开始声音还有点发紧,但说着说着就忘了紧张——这些数据、这些模型,是他拿手的东西,聊到这个领域,他有底气。

沈瑜靠在椅背上听着,偶尔点头,偶尔追问一两个问题。他问的问题很精准,每个都恰好落在陆知年没考虑周全的地方。

但语气并不咄咄逼人,更像是在引导他自己找到答案。聊了大概二十分钟,沈瑜在文件最后一页用钢笔写下一个新的批注意见,把文件推回给陆知年。

“改完直接发项目组,不用再经过我。”

“好的,沈总。”

陆知年以为谈话到此结束,正准备起身告辞。沈瑜却忽然放下钢笔,靠回宽大的真皮座椅里,壮实的身体将椅面填得满满当当。

他沉默了片刻,像是在斟酌措辞,然后开口时语气比方才轻了几分:“上周五的事,多谢你。”

陆知年刚抬起来的屁股又坐了回去。他知道沈瑜说的是什么,但亲耳听到沈瑜亲口提起,还是让他耳朵尖开始不受控制地泛红。“不用的,沈总,就是顺手——”

“你的折叠椅,”沈瑜打断他,嘴角似乎动了一下,但幅度太小,说不清是不是笑,“我让顾宇给你换一把。”

陆知年连忙摆手:“不用不用,我那把挺好的,真的,挺舒服的——”

“不是给你。”沈瑜端起桌上的咖啡杯,黑咖啡已经凉透了,他喝了一口,神色不变,“是放在我办公室。万一你下次又要加班到很晚,至少不用缩在椅子上睡。”

陆知年张着嘴,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沈瑜说这话时表情是一贯的冷淡,语气也平淡得像在说“打印机坏了叫人来修”。

但这句话本身——万一你下次又要加班、放在我办公室、至少不用缩在椅子上——每一个字都让陆知年的心跳加快一拍。他最终垂下眼睛,声音小得几乎听不见:“谢谢沈总。”

从总裁办公室出来,陆知年在走廊里站了好一会儿。顶层的冷气开得很足,他却觉得浑身都在发烫。

他低头看着怀里那份被沈瑜批注过的文件,最后一页的空白处,除了新的修改意见,还有一个极小的、几乎要被忽略的墨点。

不是字,就是一个墨点,钢笔轻轻点了一下留下的痕迹。和他留在那张纸条上的句号,刚好一样圆。

他回到自己的小办公室,关上门,把文件放在桌上,然后慢慢蹲下来,把脸埋进膝盖里。完了。他好像,有那么一点点,不太对劲。

楼上的沈瑜也并不平静。

办公室的门关上之后,他维持着靠坐在椅子上的姿势很久没动。面前电脑屏幕上的项目进度表开着,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上面。

他垂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交叉的双手,厚实宽大,骨节分明,刚才把文件推给陆知年时指尖差点碰到那个男孩的手背。

他不是冲动的人。他做过太多决定,每一个都经过反复权衡、反复推演。他从来不凭“感觉”做事。

但今天他叫陆知年上来,用了一个自己都觉得牵强的理由。

那份反馈完全可以通过陈姐传达,不需要他亲自过问。他想见那个男孩。就这么简单。

他不认为这是喜欢。至少不是那种喜欢。他只是觉得那个男孩很干净,很认真,很让人放心。是一个值得培养的下属,一个让人舒服的后辈。

那晚借宿只是一个意外,他表达感谢是出于礼貌。对,就是这样。

他只是想帮一个认真工作的新人换把更舒服的椅子,只是想让那个为了照顾他而蜷在冷硬折叠椅上的男孩,以后不要那么辛苦。仅此而已。

但脑海里那个蹲在地上帮他捡文件的背影,那个坐在办公桌对面讲到专业时眼睛发亮的模样,那个在饭局上端起他的酒杯仰头喝尽的侧脸,还有今早放在床头那杯凉白开,都挥之不去。

他闭上眼,将所有情绪收进心底深处,重新投入工作。

傍晚六点半,陆知年收拾东西准备下班。手机亮了一下,是许思良。

“小年,下班没?今晚出去逛逛呗,看电影,我请。”

陆知年看着消息笑了一下。许思良永远能在他最需要被拉一把的时候恰到好处地出现,从来不会问“你怎么了”,只会说“出来逛逛”。他回了一个好。

他们在常去的那家商场碰头。许思良比他到得早,站在电影院门口的爆米花机旁边等他。

他穿着一件宽松的米色卫衣,圆润的身形被棉质布料裹得软乎乎的,看到陆知年就笑着招手。

两个人买了票,抱着大桶爆米花坐进黑漆漆的放映厅。电影是部国产喜剧片,剧情一般,但许思良笑点低,全程笑得前仰后合,每次笑的时候胳膊都会碰到陆知年的手臂,软软的、温热的触感。

陆知年被他的笑声感染,也跟着笑了好几次。散场后两人沿着商场外的步行街慢慢走,晚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脸颊,街边的奶茶店还亮着暖黄的灯,空气里飘着焦糖的甜香。

许思良买了两杯热奶茶,一杯递给陆知年,一杯自己捧着暖手。

“小年,”许思良忽然说,“今晚我去你那儿住一晚呗。”

陆知年转过头看他。许思良在路灯下笑得眉眼弯弯,语气轻快,好像只是临时起意随口一提。

但认识他这么多年,陆知年知道,许思良从来不会真的“随口一提”。他提出来住一晚,一定是因为他觉得陆知年最近心情不太对,想陪陪他。

“你上次不是说,连我的出租屋都没睡过。”陆知年拿他的话堵他。

“所以今天补上啊。”许思良喝了一口奶茶,语气软软的,“怎么,不欢迎?”陆知年低头看着自己手里那杯奶茶,杯壁上凝结的水珠沿着杯壁滑下来,滴在他圆润的指节上。

“怎么不欢迎。”他轻声说完,顿了顿又开口,声音比刚才更轻,“思良,我问你一个问题。”

“嗯?”

“如果一个人做了你的上司,你们本来没有太多交集,但他突然对你有一点点、一点点额外的关心,你觉得……”他斟酌了半天措辞,“你觉得只是正常的上下级关系吗?”

许思良的睫毛在路灯的光晕下微微颤了一下。他看着陆知年,目光很温柔,温柔里藏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懂的酸涩。

但他很快笑了起来,笑容软乎乎的,和平时一样:“什么正不正常的,你觉得舒服就好。”

他没有说“你想多了”,也没有说“他喜欢你”。他只是说“你觉得舒服就好”。陆知年点点头,没有说话,低头喝了一口奶茶,甜的。

两个人并肩走回那条弥漫着油烟味的老巷。路灯还是坏了两盏,墙皮还是斑驳脱落,狗尾巴草还在砖缝里晃悠。

但许思良走在他旁边,圆润的身子和他差不多宽,上楼梯时的步子和他一样重。今天这个小小的出租屋,不会再像昨晚那样,只有他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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