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章 波澜

沈瑜醒来时,太阳穴像被人拿小锤子一下一下地敲。

他皱着眉头翻了个身,脸埋进枕头里,闻到一股淡淡的、不属于自己的气味——洗衣液的清香,混着一点点阳光晒过的暖意,廉价但干净。他的枕头不是这个味道。他的床也不是这个尺寸。

他猛地睁开眼。

入目的是一面发黄的天花板,角落里有浅浅的水渍痕迹。一扇老旧的双层玻璃窗,窗台上搁着一盆半死不活的绿萝,叶片蔫蔫地垂下来。单人床窄得他翻个身就能掉下去,被子只盖到胸口,露出的被角磨出了毛边。

这不是他家,不是酒店,不是任何一个他认得的地方。

沈瑜撑着床沿坐起来,动作太猛,眼前黑了一瞬。

他闭眼缓了两秒,然后低头看了看自己——衬衫还在,扣子解开两颗,袖口松松地挽到手肘。

裤子和外套被脱掉了,整整齐齐叠好搁在床尾的椅子上,裤缝压得笔直,外套连衬里的褶皱都捋平了。

床头柜上放着一杯凉白开,水杯底下压着一张纸条。

他拿起来。

纸条是撕下来的笔记本内页,边缘不太齐,字迹圆圆的、一笔一划很认真:

“沈总,我先去上班了。不知道您酒量不好,昨晚扶您回来冒昧了。衣服叠好放椅子上了,浴室有新的牙刷和毛巾。早饭在桌上,醒了记得吃。走的时候带上门就行。水多喝点,解酒。——陆知年。”

“酒量不好”四个字后面画了一个小小的括号,里面写着“对不起,我找不到更委婉的说法”。句号画得很圆。

沈瑜盯着这张纸条看了很久。纸条很轻,捏在指尖没什么分量,但他翻来覆去读了三遍。

字迹还算板正漂亮,但每一笔都很用力,像写字的人怕自己写得太潦草对方看不清。

最后那句话的句号画得格外圆,圆到几乎是个实心的小墨点,大概是写完之后又用笔尖摁了一下。

他把纸条对折,放进衬衫口袋里。

桌上放着一份塑料袋装好的早餐——两个包子、一个茶叶蛋、一盒盒装豆浆。包子已经凉透了,豆浆盒上结了一层冷凝水珠。沈瑜拿起豆浆,凉的,但他还是把吸管插进去,慢慢喝完了。

浴室小得转不开身。洗手台上摆着一支新牙刷,还是便利店最便宜的那种透明包装。

毛巾是叠好的,不是酒店那种雪白蓬松的厚毛巾,而是一块洗得有些发旧的浅蓝色棉毛巾,边缘起了毛球,但闻起来有阳光的味道。

沈瑜站在洗手台前刷完牙,用那块旧毛巾擦了脸。镜子里映出一张宿醉未消的脸,眼底有些血丝,下巴冒出青色的胡茬。

他盯着镜中的自己看了几秒,忽然觉得自己有些荒唐,但那份荒唐里,又夹杂着一点说不清楚的东西。

出租屋很小。从门口到窗户九步,从床头到书桌五步。书桌上摞着几本经济学相关的专业书,书脊翻得起了皱。

折叠椅的靠背上搭着一床薄毯,叠得整整齐齐,边角对得一丝不苟,和他叠的外套如出一辙。

沈瑜的目光在那把窄小的折叠椅上停留了许久——昨夜他睡床,陆知年就缩在这把又窄又硬的椅子上,蜷了一整夜。

他把薄毯拿起来,叠好,放在枕头旁边。然后穿上外套,带上门,走进正午明晃晃的阳光里。

陆知年一上午都心神不宁。早晨给陈姐交分析报告时把文件名后缀打错了,去茶水间倒水时端着空杯子走回来,坐回办公室盯着屏幕发呆,脑子里反反复复想着一件事:不知道沈总醒了没有,有没有看到那张纸条,有没有吃早饭。

他写纸条时措辞改了四五遍,前几个版本“酒量欠佳”“不胜酒力”“昨晚您喝多了”都觉得不太对,最后放弃修饰,老老实实写了“酒量不好”,又在后面画了个括号补救。

写完之后觉得自己像个傻子,但还是没舍得重写——因为那是他当时能想到最真诚的说法。

九点半,陈姐的助理张姐敲开他办公室的门。张姐是公司的老员工,四十出头,性格直爽,消息灵通。她往陆知年桌前一站,表情复杂,压低声音说:“小陆,昨晚你把沈总送回家了?”

陆知年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到,耳朵瞬间红了,小声说:“不是送回家,是……沈总喝醉了,我联系不上顾秘书,就先带他回我那边歇了一晚。”

张姐瞪大眼睛看着他,脸上的表情从吃惊变成意味深长的微笑。陆知年慌乱解释:“真的只是歇了一晚,沈总睡床,我睡椅子,什么都没有——”

“行了行了,”张姐笑着摆摆手,“我信你。不过这事儿顾宇找不到陈姐,就问了我,估计马上要找你。你别紧张,顾宇人挺好的。”

果然,十点刚过,顾宇出现在陆知年办公室门口。

陆知年心头一紧,圆润的指节下意识攥紧了桌沿。他做好了被质问、被警告、甚至被处分的准备——毕竟他把公司总裁带回了自己的出租屋,这件事越想越觉得不合规矩,甚至有点荒唐。

顾宇走进来,圆脸上表情很平静,看不出喜怒。

他反手带上门,在陆知年对面的椅子上坐下,直视着陆知年的眼睛说:“陆知年,昨晚的事姐跟我讲了。”

陆知年低下头,声音闷闷的:“对不起,顾秘书,是我考虑不周,不该擅自带沈总回我那里。”

顾宇没有立刻说话。他用一种审视的目光看着陆知年——在沈瑜身边做了三年秘书,他见过形形色色的人。

有人怕沈瑜怕到说话都结巴,有人想攀附沈瑜不惜手段谄媚,有人面上恭敬背地里不知说过多少坏话。

他习惯性地对每一个靠近沈瑜的人保持警惕。但眼前这个圆润腼腆的男孩,低垂着脑袋,耳朵尖红得像被烫过,两只手绞在一起绞得指节发白,那副模样,怎么看都不像别有用心。

“我没打算为难你,”顾宇的语气缓和下来,靠在椅背上,圆滚滚的身子在椅子上微微挪了挪,“沈总今中午给我发了消息,说昨晚借宿在你那里。我就来了解一下情况。”

陆知年抬头,圆眼睛里带着意外。

“沈总……有没有说什么?”

顾宇看了他片刻,嘴角略微一动,像是想笑又忍住了:“沈总说,你的折叠椅太硬了,让你以后别睡椅子。”

陆知年的脸腾地红了。

顾宇起身走到门口时脚步停了一下,回过头,语气平淡但比刚才多了一丝温度:“你这个人,心地不错。不过沈总住什么地方你最清楚,以后这种事注意分寸。”

他走后很久,陆知年还坐在椅子上,双手捧着自己发烫的脸颊,一句话都说不出来。

将近中午,陆知年手机亮了。

是许思良。对话框里连着弹出好几条消息:“我哥昨晚回去跟我说了!他说沈总喝多了你带他回你那里了?怎么回事!”

陆知年咬着嘴唇打字,把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说到自己睡了一整夜折叠椅的时候特意加了三个“没事”,然后心虚地打了一行字:“我就是看他太醉了,联系不上顾秘书。”

许思良那边安静了快一分钟。然后电话直接打了过来。陆知年接起来,听到许思良软软的声音透着罕见的严肃:“陆知年,你把你们公司总裁带回出租屋了?你那个出租屋?就是那个转不开身、墙上掉墙皮、连个沙发都没有的出租屋?”

“嗯……就是他。”陆知年缩着脖子,像做错了事的小孩在挨训。

电话那头沉默了,片刻后许思良轻轻叹了口气,语气软下来:“小年,你心太软了,对谁都好。”顿了顿又说,“不过……我哥说沈总平时不太跟人亲近的,昨晚他愿意跟你走,说明他信任你。”

陆知年听到这话,心里某个角落轻轻动了一下。

“你那个出租屋,”许思良的声音忽然变得酸溜溜的,带着一丝只有他自己才明白的涩,“连我都没睡过呢。”

“下次你来睡床,我睡椅子。”陆知年脱口而出。

“……我真服了你了。”许思良无奈地笑了,笑声软软的,像被风吹散的棉花糖。挂电话前他又叮嘱了好几句,让陆知年今天好好吃饭,别因为紧张就不吃东西。

下午两点,沈瑜出现在深瑜大厦顶层。

他换了一身衣服——深蓝色衬衫,袖扣是低调的哑光银。

眼底的疲惫比往常重了几分,宿醉未消的憔悴藏在冷淡的表情后面,不甚明显。

他走过秘书室时跟顾宇点了点头,神色如常,声音平稳:“把鼎盛项目的进度报表拿给我。”

没有多余的解释,没有提起昨晚的任何事。一切好像和昨天、前天、任何一天都没有区别。

但顾宇注意到了,沈总办公桌上的咖啡杯旁边,放着一张对折的笔记本纸张,边缘不太齐,隐约能透出背面蓝色的圆珠笔字迹。

他在沈瑜身边三年,沈瑜的办公桌上从不会有这种不应该出现在总裁办公室的东西。而那张纸就那么放在手边放了一整个下午。

此刻在三层隔板上,陆知年正在对着电脑写分析报告。屏幕上的字打了又删删了又打,最后他停下手,望了一眼窗外。

顶层的灯光和窗外的日光重叠在一起,他看不到上面的情况,只是无端觉得心里有一根弦微微振了一下。

他想起昨晚沈瑜睡着前抬起手,指尖悬在他的脸颊旁边,最终只拂过他的肩膀。

那个画面在脑海里重放过很多次,每一次都停在同一个位置——沈瑜的眼睛,那双在会议室里冷淡疏离的眼睛,在那个瞬间,是温柔的。

楼上,沈瑜喝完了半杯凉透的咖啡。他打开手机,点进一个从未用过的新功能——员工通讯录。

翻过一页又一页,在基层区域中看到一个小小的头像。证件照里的人穿着白衬衫,脸蛋圆润,眉眼乖巧,望着镜头的目光干净得不含一丝杂质。

他按了锁屏,将咖啡饮尽。窗外的太阳慢慢向西偏移,把整座城市染成一片金色的夕照。那个出租屋里遗留的温度,却比窗外晚霞更滚烫。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