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章 沈总的偷偷关注

沈瑜想了整整一个晚上。

从办公室想到家里,从沙发想到床上,从躺着想到坐起来。

凌晨两点,他穿着深灰色的家居服坐在床边,宽阔的背影在床头灯的映照下像一堵沉默的墙。

最终他得出一个结论:不能急。

他一辈子都在做决策——投资、并购、谈判,每一个决定都经过反复推演。但这一次不一样。

这一次的变量不是市场趋势,不是财务报表,而是一个人。一个笑起来像棉花糖,睡折叠椅也不抱怨,用最便宜的洗衣液洗被子的男孩。

他需要更多信息,他需要观察,他需要知道陆知年在自己的领地里是什么样子的——不是在他办公室里那个紧张拘谨的陆知年,而是日常的、放松的、和同事相处时的陆知年。

于是他做了一个决定:下去看看。

当然不能做得太明显,他是深瑜科技的掌权人,他擅长布局。

周三上午十点,沈瑜破天荒地出现在了十六楼的办公大区。

消息比他本人走得还快。他刚出电梯,前台小姑娘就飞快地在公司内部群里发了一行字:“沈总下楼了!!!”群里瞬间炸开。

几个正在摸鱼的员工以光速切换掉了淘宝页面和股票软件,有人手忙脚乱地把桌上的零食塞进抽屉,有人一把抓起散落的文件假装正在忙碌。

整个十六楼在三十秒内完成了一场无声的紧急状态转换。

沈瑜装作没看到,他沿着工位之间的过道慢慢走,步伐比平时慢了一半。

深灰色的西装勾勒出他宽厚的肩膀和壮实的腰背,双手背在身后,表情是一贯的冷淡,目光从一个个格子间扫过,像在巡视领地。

经过茶水间时他停了片刻,陆知年正端着水杯站在饮水机前等热水,还没注意到外面的动静。

他今天穿了一件奶白色的Polo衫,领口规规矩矩地扣到第二颗,袖子微微卷起露出圆润的小臂。

他盯着饮水机上跳动的温度数字,嘴唇微微抿着,等水温跳到合适度数时才小心翼翼地按下出水键——专注得好像不是在接水,而是在做实验。

沈瑜站在茶水间外面看了大概三秒,然后在陆知年转身之前移开目光,继续往前走。

陆知年转身时刚好瞥见一个宽阔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

那个背影很熟悉——宽厚的肩膀,沉稳的步伐,深灰色西装的袖口处露出一截衬衫白边,他端着水杯愣了一下。沈总?怎么会在十六楼?

他坐回工位,忍不住往走廊方向多看了两眼。旁边的同事凑过来压低声音:“你刚才看到没?沈总来视察了,吓死我了,我差点在刷微博。”

陆知年敷衍地笑了笑,心里却冒出一个小小的问号。视察这种事,好像从没听陈姐提过。

接下来的两天,沈瑜又下来了。

一次是下午三点,“路过”茶水间。陆知年正和旁边的同事讨论一个数据口径,说到一半忽然感觉背后有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回头一看——沈瑜端着咖啡杯站在走廊里,正低头看手机。

陆知年转头回来继续讨论,但总觉得哪里不太对。沈总办公室里有独立的茶水间,顶层也有独立的咖啡机,为什么非要来十六楼接咖啡?

有一次是周五上午,“找陈姐谈项目”。沈瑜和陈姐在会议室里谈了什么没人知道,但他出来时经过陆知年的工位,脚步明显慢了一拍,目光扫过他桌上那盆绿萝。

陆知年正盯着屏幕改数据,余光捕捉到那个停顿,握着鼠标的手指微微收紧。

他在看我,这个念头冒出来时,陆知年自己都吓了一跳。

不是那种巡视工作式的扫视,而是一种轻轻的、短暂的、像是无意间被什么东西勾住的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

为什么?

他把这三天的画面串在一起——沈总破天荒频繁下楼,每次都会在自己附近出现,上次在办公室里那句没头没尾的“你朋友叫什么”,许念玉上次来公司后第二天沈瑜就叫自己上去聊项目,聊了十分钟正事就让他走了。

还有那晚在出租屋里,沈瑜抬起手,指尖悬在他脸颊旁边,最后只拂过他肩膀。

这些碎片拼在一起,拼不出任何完整的图案,但又隐隐约约指向同一个方向。

陆知年盯着电脑屏幕,数据表格上的数字一行行模糊成灰色的条纹,他完全迷茫了。

不是没有猜测,而是那个猜测太离谱,连他自己都不敢相信,那是沈瑜,几十层楼之上,深瑜科技的掌权人,而他只是楼下角落里一个刚入职的基层分析师。

这中间的每一层楼,都是用他无法跨越的东西垒起来的——身份、地位、财富、阅历。自己不过是一个普通得扔进人海里就找不着的小胖子,有什么值得沈总这样关注的?

可如果只是普通的上下级关系,为什么会有那些目光?为什么会有那些话?为什么会有那晚那根悬在半空的指尖?

他越想越乱,脑子里的线头缠成一团解不开的结。下班时间一到,他几乎是逃出了办公室。

晚上,他和许思良在老地方吃麻辣烫。店面不大,塑料桌椅擦得锃亮,热腾腾的白汽从大锅里冒出来,空气里飘着花椒和芝麻酱的香味。

陆知年挑了个靠墙的角落坐下,面前碗里的汤凉了都没喝几口,筷子有一下没一下地戳着碗里的豆腐泡,戳得千疮百孔。

许思良坐在他对面,圆润的身子被塑料椅裹着,面前那碗麻辣烫已经下去大半。陆知年把这几天的怪事断断续续地讲完,然后看着许思良的眼睛:“思良,你说他到底是什么意思?”

许思良夹菜的动作停了一瞬。只有一瞬。然后他继续把碗里的藕片夹起来,吹了吹,放进嘴里慢慢嚼着,脸上的表情和平时一样温和柔软。

“你想多了吧,”他说,语气轻快,“沈总那人一看就挺忙的,下楼转转不是很正常嘛。可能是顶层空调坏了,或者他想换换口味——你们十六楼的咖啡比顶层好喝也说不定。”

他在笑,但那个笑落在陆知年眼里,总觉得和平时不太一样——嘴角的弧度是对的,眼睛的弯度也是对的,但有什么东西藏在那些弧度的后面,隔着一层薄薄的雾。

“思良。”陆知年放下筷子,认认真真地看着他。

“嗯?”

“你是不是知道什么?”

许思良抬眼看他。隔着麻辣烫腾起的热气,两个人的目光在白色的水雾里相遇。

许思良圆圆的脸上笑容没有变化,但他的筷子在碗沿上轻轻磕了两下——那是他紧张时才会有的小动作。

“我能知道什么呀,”他笑了笑,“我就是觉得你最近可能太累了,新工作压力大,容易胡思乱想。吃你的豆腐泡,都凉了。”

他岔开话题开始聊别的,语气和平时一样软糯温柔,但陆知年没有再听了。

许思良在紧张,他认识这个人七年,太熟悉他每一个细微的变化了。

许思良紧张的时候会把筷子在碗沿上磕两下,就像现在这样。许思良想掩饰什么的时候会笑得格外灿烂,就像现在这样。

他第一次在怀疑许思良。这个认知让他心里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拧了一把。

许思良从来不对他隐瞒任何事,大学七年,毕业到现在,他们之间没有秘密。但这一次,许思良有事没有告诉他。

他没有追问。不是不想,是不知道该怎么问。两个人隔着一碗麻辣烫的热气,第一次有了彼此都心知肚明却谁也没有点破的沉默。

辣味和麻味混在一起,滚烫地滑进胃里,却盖不住心里那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滋味。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