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6章 暗流涌动

从那天麻辣烫之后,陆知年明显感觉到,有什么东西变了。

不是工作上的——鼎盛项目进入了收尾阶段,数据分析已经全部完成,剩下的全是整合和汇报材料。

他每天对着几十页的文档反复校对、调整格式、补充注释,忙得脚不沾地。

陈姐把项目收尾的统筹任务交给他,名义上是“锻炼新人”,实际上意味着他要和每一个模块的负责人对接进度、汇总问题、统一格式。

他的工位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草案,显示器边缘贴满了便签,连那盆绿萝的叶子都蒙了一层薄灰,他没顾上擦。

可真正让他分心的,不是工作。

许思良变了。

以前许思良也关心他,但那种关心是有分寸的、留了余地的。隔三差五发个消息,周末约顿饭,在微信上互相发小熊表情包。现在不一样了。

许思良几乎每天下班都会出现在深瑜大厦楼下。他的理由总是轻描淡写——“顺路”“刚好在附近”“新开了家甜品店你肯定喜欢”。

陆知年问他怎么天天顺路,许思良就笑,也不解释,只是把手里的奶茶递过去。

周五傍晚,项目汇报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陆知年加了一个小时班才出来。

暮色已经沉下来,路灯把写字楼玻璃幕墙染成暖金色。

他推开旋转门,一眼就看到了许思良——他还是穿着那件米色卫衣,圆润的身子坐在花坛边的石凳上,手里拎着两杯奶茶,腿上还搁着一个纸袋。

看到陆知年出来,他立刻站起来,笑容在路灯下格外温软。

“今天累不累?”

“还行。”陆知年接过奶茶喝了一口,还是温的,他最喜欢的那个甜度,“你又顺路?”

“今天是真的顺路,”许思良把纸袋递给他——是一盒蛋挞,还热着,“给你买的,回去当宵夜。”

两个人并肩往地铁站走,晚风裹着初秋的凉意拂过脸颊,陆知年喝着奶茶吃着蛋挞,觉得加班好像也没那么累了。

正要和许思良说要不要一起去那家新开的甜品店,手机忽然响了。

沈总。

他接起电话时声音下意识压低了:“沈总?”电话那头沈瑜的声音低沉平稳,说项目收尾报告有个数据口径需要确认,让他现在回公司一趟。陆知年挂了电话,一脸为难地看向许思良。

许思良的笑容没变,但他握着奶茶杯的手指微微收紧,纸杯发出极轻微的声响。

然后他说:“去吧,工作要紧。蛋挞你带着,别饿着。”他站在原地目送陆知年转身往回走,圆润的背影在暮色里越来越小。

他低头看了看手里那杯没送出去的奶茶,慢慢把它放在花坛边上。

陆知年回到公司时陈姐已经下班了,十六楼只剩几个加班的同事。

前台小姑娘看到他回来一脸惊讶,他却无暇解释,直接上了顶层。顾宇也不在——沈总让秘书正常下班了。

他推开门,沈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电脑,面前的办公桌上摊着那份收尾报告。

“沈总,哪个数据有问题?”陆知年在对面坐下,翻开自己带来的备份文件。

沈瑜指了指报告里的一个表,说有个数据口径需要核对。

陆知年低头一看——那个数字是他亲手核过三遍的,标准口径,完全没有问题。

他解释了一遍,又打开原始数据表对照着重新算了一遍,数字严丝合缝。

“沈总,这个数据是对的。”

“嗯,”沈瑜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那就没问题了。”

陆知年等着下一句。没有下一句。沈瑜只是靠在那里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浮动——很轻,像是灯光映在水面上的波纹,一闪而过,看不清形状。

“那……我先回去了?”陆知年试探着说。

“不急。”沈瑜站起来走到窗边,推开半扇窗,点燃了那支在指尖摩挲了整夜的烟。火光在暮色里明灭了一下,烟雾被夜风吹散。

他很少在办公室里抽烟,但今晚似乎需要做点什么来占据双手。他看着窗外,宽阔的背影被窗外的暮色衬得有些沉默:“坐下吧。”

陆知年只好又坐回去。接下来的二十分钟里,沈瑜问了几个关于收尾报告的问题——全是些早已确认过的细节,陈姐签过字、项目组通过了的,没有一个需要总裁亲自把关。

然后话题忽然拐到了奇怪的方向:问他最近加班多不多,问他出租屋那边天气凉了要不要添东西,问他有没有什么需要的。陆知年一一回答,越答越糊涂。

直到沈瑜看了看时间,终于点了点头让他回去。陆知年走到电梯里,靠着轿厢壁,脑子里一团浆糊。

那个数据根本没错,沈总不可能不知道。明明让顾宇打个电话就能确认的事,非要他亲自跑一趟。

他到办公室之后,真正谈工作的时间不超过五分钟。剩下二十五分钟,沈瑜只是在——什么?跟他闲聊?沈总什么时候跟人闲聊过?

他想起上次也是这样,说是聊项目,聊了十分钟正事就让他走了。再上次也是,问了几句就沉默了。

一次又一次,借口越来越牵强。而今天,因为这个牵强的借口,他放了许思良的鸽子。

躺在出租屋的单人床上,窗外梧桐叶沙沙响,月光照在那盆重新被他擦干净的绿萝上。

他在黑暗中睁着眼睛,一个荒唐的念头慢慢浮上来:沈总和许思良,好像在抢什么东西。而他陆知年,就是那个被抢的“东西”。

这个念头太荒唐了。他翻了个身把脸埋进枕头里,闷闷地叹了口气。

同样放不下的,不止他一个人。

许思良没有直接回家。他坐在那家他本打算带陆知年去的甜品店里,点了一份芒果蛋糕,吃了很久。

手机屏幕亮着,是和陆知年的对话框,最后一条消息是陆知年发来的:“不好意思啊思良,下次我请你。”他回了“没事”加一个小熊比心的表情,然后把手机扣在桌上。

这是这周第三次了,他来找陆知年,陆知年被沈总叫走。他知道沈瑜在做什么。那天哥哥回家无意间提起沈总最近总下楼去十六楼,他就知道了。

他在和自己抢。不是工作上的抢,是另一种,更隐秘更不讲道理的抢。

芒果蛋糕吃完了,奶油在舌尖留下微凉的甜。他走出甜品店,晚风吹起他卫衣的帽子。

他想起陆知年那天在麻辣烫店里问他“你是不是知道什么”,他搪塞过去了,但他不能永远搪塞下去。

有些话不说出口,不是因为胆小,而是因为太珍视——怕说出来连现在这个距离都保不住。

可是眼看着别人一步步靠近,他又不甘心什么也不做。

他拿出手机,点开和陆知年的对话框,打了一行字:“明天周末,去看电影?这次不许放我鸽子。”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回复,秒回。陆知年说:“好!这次一定不放!”

他笑了笑,把手机放回口袋。明天他一定要把陆知年约出来,而且要让他一整天都不看工作消息。他不是会耍手段的人,但偶尔,他也想为自己争取一次。

顶层办公室里,沈瑜独自站立在窗前。烟早已燃尽,他把烟蒂摁进烟灰缸里,看着窗外满城灯火。

他知道今晚的借口很拙劣,那个数据根本不需要确认,但他还是把陆知年叫上来了。

他告诉自己只是想确认收尾工作进展顺利,但陆知年转身离开后他一个人在窗前站了二十分钟,满脑子都是那个男孩刚才对数据侃侃而谈的样子——讲到自己擅长的领域时眼睛会亮起来,手指在报告上移动时圆润的指节微微泛白,认真专注得让人移不开目光。

许念玉那句“你要是现在什么都不做,以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许思良那张和许念玉有五六分相像的圆脸,陆知年在麻辣烫店里迷茫的眼神——三张画面交替浮现,搅得他心烦意乱。

他沈瑜从来不是坐以待毙的人,等从来不是他的风格。但这一次他竟然不知道该用什么策略——对手不是商业竞争者,而是自己老友的亲弟弟;争夺的目标不是市场份额,而是一个人。

这样的竞争没有先例,没有规则,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入场资格。

但他知道自己不愿意停下来。这座城市正在沉入夜色,无数窗口亮着灯火。

露台上三个各怀心事的人隔空沉默,陆知年辗转难眠,许思良孤身独坐,沈瑜独立窗前。

三个人各有各的迷茫,各有各的期盼,都在等一个自己都说不清的答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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