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章 国庆假期

鼎盛项目在国庆前的最后一个工作日正式交付。

陈姐在部门群里发了一条消息:“项目通过,甲方很满意,大家辛苦了。”后面跟了一长串礼花和鼓掌的表情。

陆知年坐在工位上,把这条消息反复看了三遍,然后慢慢靠进椅背里,圆脸上绽开一个压都压不住的笑容。

这是他经手的第一个项目。从入职第一周被拉进项目组时的手足无措,到后来独立负责行业数据分析模块,再到收尾阶段陈姐把整合统筹的任务交给他——三个月前他还在出租屋里刷招聘软件,对着一个个“要求三年以上经验”的岗位叹气,现在他已经完整地跟完了一个项目,从开头的行业背景调研到最后的汇报材料定稿,每一步都踩得实实在在。

他截了个图发给许思良,配文:“我的第一个项目!过了!”许思良秒回了一长串小熊转圈、小熊放烟花的表情包,然后问他国庆什么安排。

陆知年说还没想好,反问对方有什么打算。许思良那边顿了一下才回复,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我哥要带我回趟老家,家里有点事,七天全搭进去了。”后面跟了一个小熊叹气的表情。

“没事,反正我也打算回家看看。”陆知年打字安慰他。

许思良回了一个“那你好好陪叔叔阿姨”,又叮嘱他路上注意安全、记得带件厚外套——帝都十月会降温。

陆知年看着那几行絮絮叨叨的叮嘱,笑着回了个“知道了”,心里暖洋洋的。

他刚打开购票软件准备订回家的火车票,座机忽然响了。内线,顾宇的声音一如既往地平稳:“小陆,沈总让你上来一趟。”

陆知年放下电话,跟前几次相比已经没那么紧张了,但还是下意识整了整衬衫领口。

他轻车熟路地上楼敲门,推门进去时沈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什么文件,见他来了,把文件合上放在一边。

“坐。”

陆知年坐下,双手习惯性地放在膝盖上。沈瑜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信封,推到他面前。

信封是深瑜科技专用的那种,厚实挺括,上面印着公司logo,没有封口。

陆知年接过来打开,里面是一张奖金通知单,金额比他预期的多了不少。

“鼎盛项目收尾做得不错,这是项目奖金。”沈瑜的语气很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事实,“陈姐提的,我批的。”

“谢谢沈总。”陆知年握着信封,圆脸上泛起一层浅浅的粉色。

这是他职业生涯的第一笔奖金,和工资不一样,是额外的认可。

他想笑又觉得不太好意思,嘴角抿了好几下还是没压住,干脆放弃了,露出一个傻乎乎的笑容。

沈瑜看着那个笑容,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那天早上的画面又在脑海里闪了一下——许思良帮陆知年整理肩带,陆知年对他笑。

那个笑容和眼前这个不一样。眼前这个是拘谨的、小心翼翼的、带着下属对上司的恭敬。而那个笑容是放松的、肆无忌惮的、对着另一个人的。

“国庆什么安排?”他听见自己开口问,然后立刻补充了理由,“项目完了有一周调休,人事那边要统计值班安排。”后半句完全是临时编的——人事部值班统计从来不归他管,自有行政专员。

陆知年毫无察觉,老老实实地交代:“买了票回家,回去看看父母。”

顿了顿,大概是觉得这个回答太简短不够礼貌,又补了一句,“本来想跟思良出去玩两天的,但他要跟他哥回老家,整个假期都没空。”

说完他自己都觉得有点多余——跟思良出不出去玩这种事,跟沈总汇报什么?他有点不好意思地垂下眼睛,因此错过了沈瑜听到“整个假期都没空”时微微放松的肩膀。

“嗯,”沈瑜点了点头,语气没有任何变化,“好好休息。项目做完确实该歇几天了。”

从总裁办公室出来,陆知年低头看了看手里的信封,又想起刚才自己多说的那句话,觉得自己有点傻。

不过沈总好像并不在意,也许真的只是顺便问问。

他回到工位,继续把购票信息填完,选了靠窗的位置。

国庆回老家的车票已经不太好买了,只剩几张余票,他赶紧付了款,看着屏幕上“购票成功”的字样,心里踏实下来。

顶层的办公室里,沈瑜靠着座椅,对着窗外难得发了很久的呆。

他刚才叫陆知年上来,发奖金是真心的——鼎盛项目确实完成得漂亮,陈姐在内部评审会上特意表扬了几个新人,陆知年排在第一。

但发奖金完全可以通过财务走流程,不需要他亲自面交。

他真正的意图和之前每一次一样:想见他,以及,想知道他国庆去哪里,是不是跟许思良一起。

当他听到“思良要跟他哥回老家”的时候,胸口某个一直拧着的地方忽然松开了。

那种感觉和上次在车里看到许思良送陆知年上班时完全相反——上次是堵,这次是通。

上次是闷,这次是轻。他甚至能清晰地感知到那个对比:陆知年和许思良整个假期都不会见面,而他们之间那几十层楼的距离,至少在这一周里,没了另一个人的存在。

他被自己这个念头吓了一跳。

这算什么?他在心里跟自己较什么劲?沈瑜交叉着十指搁在桌面上,宽厚的手背因为用力而显出淡淡的青色血管。

他从来不觉得自己会因为任何人而产生这种毫无道理的占有欲。但事实就摆在面前:他不想看到陆知年和别人亲近,哪怕那个人是自己老友的亲弟弟,哪怕那个人也许什么都没有做错。

桌面上摊着的台历还停在九月的最后一页。他伸手翻到十月,七天假期被红笔圈了出来,旁边有顾宇清秀的字迹标注了节后要去外地出差的时间。

他看了一眼那个日期,又想起刚才陆知年说回家时眼里一闪而过的期待——那个男孩大概很久没回家了,从毕业求职到入职试用,一路磕磕绊绊,好不容易攒下一点成绩,是该回去让父母看看。

他按下内线打给顾宇:“安排一下,把出差挪到国庆之后。”

顾宇顿了一下,在电话里翻了翻排期表,提醒道:“沈总,原定五号出发的行程如果挪到节后,时间会比较紧,而且中间那个合作伙伴只有假期有空——”

“那就另外约时间。”沈瑜的语气不容置喙。

“好的,我重新安排。”顾宇没有再多问,应声挂断。挂了电话之后顾宇看着台历上那个被划掉的出差标记沉默了几秒。

沈总一向把工作排在第一,出差日期从不为任何人更改。这次改得毫无道理,但他大概能猜到那毫无道理背后的道理。

办公室里,沈瑜站起来走到窗边。窗外秋高气爽,帝都难得有澄净透亮的天。

他点燃一支烟,看着烟雾在阳光里慢慢散开。他说不清自己为什么要把出差挪到节后,就像他说不清为什么在意陆知年国庆去哪里。

那通电话里许念玉的声音还在:“你要是现在什么都不做,以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他知道自己已经停在原地徘徊得够久了。

他最终拿起手机给陆知年发了条消息——这是第一次给陆知年单独发消息,之前都是通过顾宇或者陈姐转达,公私分明,不越雷池半步。

他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最后只发了仨字:“知道了。”

陆知年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坐在出租屋里收拾回家的行李。

他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确认发件人是沈总没错。知道了?知道什么了?哦,可能是知道他国庆回家的事——但刚才在办公室不是已经说过了吗,为什么还要专门发条消息来“知道了”?

他想了想,把它归结为沈总做事严谨,顺便又想起来刚才忘记跟沈总说谢谢奖金了,于是赶紧回了条消息过去:“收到,谢谢沈总关心。”后面加了一个抱拳的表情。

发完之后他又觉得抱拳是不是太随意了,想撤回又怕对方已经看到了,纠结了半天最后还是算了。然

后把手机放到一边,从衣柜里翻出那件厚一点的卫衣叠进行李箱里,又给母亲发了条微信:“妈,我国庆回家。”

母亲秒回了一个开心的表情加一长串他想吃的菜单。

陆知年笑了笑,把明天要穿的衣服准备好,又检查了一遍门窗和插座,才安心地缩进被窝里。

窗外的梧桐叶沙沙作响,月光透过叶缝洒进来,落在床头那个信封上。

他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入职这些天的所有事情——第一次面试时的紧张,被录取时的惊喜,入职第一天初见沈瑜的诧异,出租屋那晚的意外,还有那一次次被叫上顶层的莫名其妙。

想着想着,总觉得这段时间好像有哪里不太对,但具体是哪里又说不清楚。算了,假期回家慢慢想。

而几十层楼之上,沈瑜还独自坐在没有开灯的办公室里,暮色从落地窗涌进来,将他壮实的身形染成一片暗蓝。

他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那条追加的回复——“收到,谢谢沈总关心。”后面那个抱拳的小表情傻乎乎的,跟陆知年本人一样。他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很久,嘴角微动,最终在黑暗里轻轻摇了摇头。

他改了自己的出差安排,只因为想确认一个人没有和别人一起出行。

这个行为落在任何一个认识他的人眼里都会觉得不可思议。但他做了,并且不打算改回去。

七天,他可以让自己安静七天,不去想那个人,不去找蹩脚的借口叫他来办公室,不在走廊里故作不经意地路过。

但他的目光又不自觉地落在了台历上那个被划掉的出差日期上,一个念头静静盘旋——如果他不是陆知年的上司,如果他没有坐在几十层楼之上,他会不会已经说出了那句话?

良久,他在沉默中给出了自己的答案。不是“不会”,是“还不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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