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共处一室

出差前的那一周过得飞快。

鼎盛项目已经交付,剩下的都是归档和复盘之类的收尾工作,不赶时间,也不需要加班。

陆知年难得有了几天相对清闲的日子,午休时能在茶水间多待一会儿,听同事们聊八卦。

那天大家不知怎么聊起了沈总。有人说沈总雷厉风行,开会时能把一个数据误差追到三张表之前,问得项目负责人满头大汗;有人说沈总几乎从不直接出面,大小事务都是顾秘书代劳;还有人说自己入职两年,和沈总说过的话加起来不超过三句,其中两句还是“沈总好”和“沈总再见”。

“可自从咱们小年来了以后,沈总好像变了个人似的。”张姐端着保温杯,意味深长地朝陆知年扬了扬下巴,“三天两头往十六楼跑,以前一年都见不到他下楼一次。”

几个同事齐刷刷转头看他,眼里闪着八卦的光芒。

陆知年端着水杯僵在原地,圆脸涨得通红,支支吾吾半天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好在上班铃响了,大家一哄而散,留下他一个人对着饮水机发呆。

他也不知道该怎么解释。因为他自己都没想明白。

周一转眼就到。清晨六点,陆知年背着那个半旧的双肩包站在出租屋楼下,晨风裹着深秋的凉意钻进领口,他把下巴缩进外套里,摸出手机想给顾宇发消息确认上车地点。

一辆纯黑色布加迪无声地滑到巷口停了下来。车身擦得锃亮,晨光在流线型车顶上打出一层冷调的光泽,和这条弥漫着油烟味、墙皮斑驳的老巷形成了太过刺眼的对比。

副驾车窗降下来,露出顾宇圆圆的、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车。”

陆知年站着没动。不是不想动,是腿忽然有点软——他上次坐过最好的车是导师那辆开了八年的帕萨特。

他下意识低头看了看自己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鞋,又看了看那扇漆黑的、映出自己圆润倒影的车门。

差距,这两个字像两根针同时扎进他心里——他和沈瑜之间的差距,比这辆车和这条老巷之间的差距,还要大得多。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沈瑜坐在后排靠右的位置,灰色衬衫外搭了一件深色夹克,正低头看手机。

车内空间宽敞得不像话,真皮座椅散发出淡淡的皮革味,中央扶手上搁着两瓶没开的矿泉水。

陆知年轻手轻脚地坐进去,尽量让自己占的空间小一点,背包搁在腿上抱着,像个第一天上学的小学生。

“早。”沈瑜没有抬头,但声音比平时柔了半分。

“早,沈总。”陆知年把背包又抱紧了一点。车子无声滑出老巷,后视镜里那些歪歪扭扭的电线杆和晾衣绳慢慢退远,他透过深色车窗看向外面的世界,觉得自己像一棵被从泥土里铲出来装进水晶花盆的草。

去机场的路上两人都没怎么说话。沈瑜一直在翻手机上的文件,指尖在屏幕上划动的频率却比平时慢。

他其实一个字也没看进去,陆知年抱背包的样子、缩在座椅边缘尽量不占空间的样子,他在后视镜里全看到了。

他想说不用抱那么紧,车座椅不怕脏,你靠舒服一点。但这些话从沈总的嘴里说出来,怎么听都不像沈总。

机场贵宾候机室里,陆知年坐在宽大的真皮沙发上浑身不自在。

他不好意思去拿自助餐台上的精致点心,也不好意思让服务员给他倒饮料,最后只拿了最边上的一瓶免费矿泉水。

沈瑜坐在他对面翻看登机牌,余光把这些局促全部收进眼底。

他也什么都没说,不是不想说,是不知道该怎么开口才不会让这个人更紧张。

登机后,陆知年的座位靠窗,沈瑜在他旁边。起飞时陆知年双手抓着扶手,后背绷得笔直,直到平飞之后才慢慢放松。

他看着窗外翻涌的云海,看久了困意袭来,脑袋一点一点往下沉。

这些天他准备出差材料、提前看鼎盛的合作背景、核对行程表上的每一个名字,绷了一个星期的弦终于在这里断了。

他睡着了。

脑袋无意识地歪向过道方向,随着气流颠簸轻轻晃动。沈瑜放下手里的平板,侧头看了他一眼。

睡着的陆知年比平时更像个小孩,嘴唇微张,眉头彻底舒展开来,呼吸均匀而绵长。圆润的脸颊被椅背挤得微微变形,露出一小截白嫩的下巴。

沈瑜抬手示意经过的空姐,低声说了句什么。没过多久,一条灰色毛毯被轻轻盖在陆知年身上。

毛毯掖到他下巴底下时他动了一下但没醒,只是把脸往毛毯里缩了缩。

沈瑜收回手,重新拿起平板,视线却好半天没落到屏幕上。

飞机降落时陆知年被起落架的撞击声惊醒。他迷糊地转头,发现自己身上多了一条毛毯,身上还残留着空调吹不到的暖意。

他还没完全清醒,下意识以为是空姐看他睡着帮忙盖的,抱着毛毯嘟囔了句谢谢——也不知道在对谁说。沈瑜已经收好平板站起身,好像什么都没发生。

沪城十月的阳光和帝都不同。帝都的秋是干的、脆的、风一吹就碎,沪城的秋是润的、软的,梧桐叶还没落尽,空气里飘着淡淡的桂花香。

出租车穿过种满法桐的街道,两旁的老洋房和石库门在车窗外交替闪过。陆知年趴在窗边看得出神,眼睛亮晶晶的。

他大学虽然在北京读的,但江南长大的孩子对这种湿润里透着的市井味有天然的归属感。看到路边阿姨端着一锅生煎包倒水时,他嘴角不自觉弯了起来。

酒店大堂比他见过的任何地方都高档。大理石地板亮得能映出倒影,水晶吊灯从三层挑高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到处弥漫着淡淡的白茶香氛。

前台旁边竖着一块镀金的铭牌,刻着他不认识的英文品牌名。陆知年拎着旧背包站在大堂正中央,觉得自己的运动鞋踩在这样的大理石上都是一种冒犯。

他偷偷看了眼沈瑜——这个人站在这里像回自己家一样自然。

前台小姐查完预订后微笑着递过来一张房卡。只有一张。

“沈总,这是您的房卡。”

陆知年愣了一下。“就一间吗?”他脱口而出,随即意识到这话问得很不妥。沈总是总裁,本来就是他一个人一间,难道还指望公司给他也开一间高端套房?他的房间肯定在别的地方,大概在普通楼层。

他转头看向沈瑜,等着对方告诉他是哪一层哪一间,或者让顾宇带他过去。

沈瑜接过房卡,手指在卡面上微微摩挲了一下。他看着前台小姐,语气平淡:“我们两个人。”

前台小姐低头又查了一遍,面露歉意:“抱歉沈先生,国庆后的会议旺季,我们其他房型确实已经全部订满了。

您预订的就是这间套房,目前没有办法加开新房间。”她抬头看了看沈瑜身后的陆知年,欲言又止。

陆知年站在沈瑜侧后方,脸刷地红了。不是那种慢慢泛上来的粉色,是轰一下红到耳根、连脖子都跟着发烫的那种。

他要和沈总住一间房。不是隔壁,不是对门,是一间。

沈瑜转过身看了他一眼。“走吧。”声音很轻,听不出波澜,说完便朝电梯走去。陆知年跟在他身后,脑子里嗡嗡的,满脑子只有一个念头:今晚怎么睡。

套房宽大得让他倒吸一口凉气。客厅、办公区、落地窗外的城景,卧室正中央摆着一张巨大的大床,目测比两张单人床并在一起还宽。

床单雪白平整,连一个褶子都没有。陆知年站在卧室门口看了一眼那张床,迅速移开视线,把背包放在客厅沙发旁的地毯上,刻意没有往里走。

沈瑜把他的反应一点一点看在眼里——站在大堂时的局促不敢上前、进房间后第一眼先看沙发好像在估算自己能不能睡在上面、看到床之后那个迅速别开的目光。

他脱掉外套在办公桌前坐下,抬手打开了笔记本电脑,语气随意却温和:“先去洗漱吧,明天上午见鼎盛的团队。”

“好的沈总。”陆知年如释重负地抱起背包快步走向浴室。浴室门合上的那一刻,沈瑜才把目光从电脑屏幕上移开,缓缓望向浴室磨砂玻璃透出的暖黄色灯光。

磨砂玻璃上映出一个圆润的轮廓,正在弯腰翻找洗漱用品。他看了几秒,低下头继续看电脑。然后他意识到自己嘴角是弯着的。

浴室里,陆知年把花洒开到最大,水声哗哗盖过心跳。他把脸埋进热水里站了很久,脑子里乱成一锅粥。

堂堂总裁和基层员工睡一间房——这种事写进职场小说都会被骂不专业。但现在它就发生在他身上,而且他发现自己除了紧张之外,还有一丝说不清的开心。

他为这一丝开心感到一阵慌乱,把毛巾盖在脸上闷闷地搓了好几下。

他磨蹭了很久才从浴室出来。没带睡衣,只好穿着带来替换的那件旧T恤和运动短裤,圆润的胳膊和小腿暴露在套房的冷气里,皮肤上还残留着热水蒸出的微红。

他赤脚踩在地毯上,脚趾微微蜷着,头发没完全擦干,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沈瑜闻声抬头看了他一眼,目光在他身上停了大约一秒,然后不动声色地移回屏幕。

“沈总,明早几点出发?”

“九点。”

“那我定个闹钟。”陆知年从背包里掏出手机设好闹铃,然后坐在沙发上,安静得像一尊瓷娃娃。

套房里安静得只剩空调运转的微弱嗡响。两个人都没有先开口,但两个人的思绪都在同一个空间里无声翻涌。

沈瑜打完几封邮件,合上电脑站起身解开了衬衫的第一颗扣子。他拿了自己的换洗衣服走向浴室,走到一半顿了一下,没有回头。“沙发太短,睡不踏实。”语气很淡,像在陈述一个无关紧要的事实,然后他进了浴室。

水声响起。陆知年一个人留在安静下来的客厅里,看着那张长沙发的长度,又看了看卧室里那张巨大的大床。床很大。大到两个人睡分别躺在各自那半边中间,中间还能再躺一个人。但他还是站在原地抱着毛毯跟自己做思想斗争,最后在沙发上一屁股坐下,把毛毯盖在身上,决定今晚不沾那张床。

浴室里,沈瑜站在淋浴下,热水顺着宽厚的肩背淌过皮肤,氤氲水汽弥漫整个空间。他闭着眼睛想:他刚才是不是穿了短裤?比长裤好看。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时候他睁开眼盯着对面的瓷砖缝看了几秒,然后摇了摇头,把花洒开关拧回了原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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