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7章 在这将就一晚

陆知年回到十六楼的时候,整个办公大区的人都抬起了头。

他被沈总叫上去时大家都替他捏了把汗,现在见他全须全尾地回来了,表情里没有哭过的痕迹,反而带着一种说不清的恍惚,所有人的八卦神经同时被激活了。

张姐第一个凑上来,陈姐也从工位探出头,几个同事呼啦一下把他围在中间。

“沈总发火了吗?骂你了吗?”张姐上下打量他,像在检查一件刚被退回来的快递有没有摔坏。

另一个同事插嘴:“怎么可能骂,你看他这样,沈总肯定没发火。”又有人接话:“我早就说了——沈总对谁发火都不会对小陆发火。”陈姐笑着拍了拍陆知年的肩膀:“好了好了,别围着了,让人家喘口气。不过小陆啊,沈总对你确实不一般。”

陆知年站在工位旁边,脸红得能煎鸡蛋。他支支吾吾说了句“沈总让我把数据改过来”,就抱着文件逃回了自己的小办公室。

关上门还能隐约听到外面叽叽喳喳的讨论声和起哄的笑声。他坐在椅子上,盯着屏幕上那个标红的数据,手指放在键盘上好半天没动。

沈总没有发火,沈总当着全公司的面把别人训得灰头土脸,却对他连一句重话都没说。

上次张姐开玩笑说“沈总是不是看上你了”,他当时觉得荒谬,现在却不敢肯定了。

他甩了甩脑袋,把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按下去,打开文件开始重新核算。

今天必须把这个模块全部改完,明天陈姐要汇总。

整栋大楼的灯一盏盏熄灭。连陈姐都在八点前走了,走之前敲了敲他的门叮嘱别熬太晚。

他嘴上应着,手指还在敲键盘。窗外夜色浓稠,帝都的夜景在玻璃幕墙上映出一片模糊的光海,十六楼只剩他头顶那盏灯还亮着。

凌晨一点,最后一组数据终于跑完了校验。他揉了揉眼睛把修改后的方案保存好,想趴在桌上歇两分钟再走。

就两分钟。他把脸埋进臂弯里,闻到自己衬衫袖口残留的洗衣液味道,意识像被什么东西轻轻托着,慢慢飘远了。

沈瑜没有走。他在顶层加班到现在,顾宇下班时来道别,他点头说马上就走,但他没有走。

他关了电脑拿起外套,鬼使神差地没有按去地下车库的电梯,而按了往下的楼层。

十六楼走廊里应急灯发出微弱的绿光,陆知年办公室的门缝透出一线白色灯光,在黑暗的走廊里格外显眼。

他走上前敲了两下门,没有回应。又敲了两下,还是没有。

他推开门。

陆知年趴在桌上睡着了。电脑屏幕还亮着,上面是刚跑完的数据校验结果,修改记录显示最后保存时间是凌晨一点。

泡面盒子搁在桌角,叉子还插在里面,汤已经凝了一层油膜。绿萝的叶子蔫蔫地垂着,旁边是一支用到只剩半截的眼药水。

他趴在桌上,脸埋在臂弯里,呼吸均匀而绵长,后背随着每次呼吸轻轻起伏,圆润的肩膀在灯下投出柔和的弧线。

沈瑜站在门口攥紧了门把手。懊悔像一盆冰水从头顶浇下来——他不该让陆知年一个人熬夜改数据。

他应该早点下来看,应该让陈姐多调几个人分担,应该在白天那句“改正过来就好”后面再加一句“今天早点休息”。

但他什么都没说,什么都没做,现在站在这里看这个人累到趴在桌上睡着,只觉得自己浑蛋。

他走过去轻轻拍了拍陆知年的肩膀,掌心落下去时放得很轻,像怕惊醒什么易碎的东西。

“陆知年。”

没有反应。他又拍了一下,声音压低了许多,低到只有两个人才听得见:“小年,醒醒。”

陆知年动了动,从臂弯里抬起头来,眼神还是涣散的。

他花了整整三秒才认出站在自己面前的人是谁,然后整个人像被电了一下猛地坐直,膝盖撞到桌腿发出沉闷的声响,差点带倒桌上的泡面盒。

“沈总——对不起——我不小心睡着了——数据已经改完了——”

他慌乱地擦了一下嘴角,手指在鼠标上乱点想唤醒屏幕保护,脸从脖子一路红到耳根。

沈瑜看着他这副手忙脚乱的样子,胸口那个拧紧的地方又被拧了一下。

“拿着电脑,上去弄。”他转开目光,语气还是那么淡。

陆知年抱着笔记本跟在沈瑜身后走进顶层办公室,在沙发上坐下继续做最后的校对。

沈瑜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让顾宇提前订的那把椅子——那把他说“万一你下次又要加班,至少不用缩在椅子上睡”的宽大折叠椅——此刻正安安静静地立在休息室角落,正对着他的办公桌,陆知年看不到。

凌晨两点,数据终于全部改完。陆知年合上电脑站起来,眼皮困得快要黏在一起。沈瑜看他站都站不稳了,指了指办公室角落里那扇门:“休息室有床。”

“不用不用,我回去——”陆知年打了个哈欠,后半句被没收进礼貌里。

“太晚了,在这儿将就一晚。明天上午放你半天假。”

陆知年太困了,已经没有力气反驳。他走进休息室,看到一张铺着灰色床单的单人床。

床不大,但比出租屋里那把折叠椅不知好了多少倍。

他躺上去侧身蜷起膝盖,闻到枕头上淡淡的雪茄味和冷调香水的味道,没过多久呼吸就变得均匀绵长。

沈瑜站在休息室门口,确认他睡着了才轻轻带上门。然后他没有去休息室的床——那是留给陆知年的。

他走到那把折叠椅前,展开,坐下。椅子很宽,明显是按照他身形定制的。

但再好的折叠椅也还是折叠椅,他就在这样窄窄的椅面上屈着背,在办公室里和衣坐到了天亮。

晨光透过落地窗漫进来时,陆知年醒了。他睁开眼看到陌生的天花板,花了几秒才想起自己昨晚在沈总办公室。他轻手轻脚地推开休息室的门,然后愣住了。

沈瑜坐在折叠椅上,一手撑着额头还睡着。晨光从他宽阔的肩背后面透过来,把那把普通折叠椅上坐着的身影衬得格外温柔。

桌上多了一份还冒着热气的早餐——豆浆、包子、茶叶蛋,旁边压着一张纸条,是顾宇的字迹:“沈总吩咐的,趁热吃。”

陆知年站在门口没有动。他安安静静地看了很久,看着这个在所有人面前冷得像刀的男人睡在一把折叠椅上,把休息室的床让给了他。

他不知道该叫醒沈总还是该让他多睡会儿,最终还是没有出声,轻轻拿起早餐退回了休息室。

他坐在床沿上,低着头把包子咬开一个小口,豆浆的热气扑在脸上。有一个答案在心里越来越清晰,清晰到他再也无法忽视。

而在办公室的折叠椅上,沈瑜已经醒了。他听见了陆知年轻轻的脚步声,没有睁眼。

他装作还在睡,给那个人留一点不尴尬的时间。

早餐的香气在安静的办公室里缓缓弥漫。他想起昨晚站在陆知年办公室门口看到这个人趴在桌上睡着的背影,想起这一路走过来所有的失控和例外,想起许念玉那句话——“你要是现在什么都不做,以后会怎么样,谁也说不准。”

他睁开眼,看着休息室虚掩的门。是时候了。

等这个项目结束,等到解决他的噩梦,他要把那句话说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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