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8章 沈瑜生病了

十一月初,竞标方案终于进入最后的整合阶段。

整个十六楼都弥漫着一种熬过黎明前黑暗的亢奋与疲惫,咖啡机一天要补三次豆子,每个人的工位上都摊着不同版本的打印稿。

陆知年坐在电脑前,手指放在键盘上,屏幕上的数据核查表开着,但他的目光没有落在那些数字上。

他在想沈瑜。

从上次在沈瑜休息室醒来的那天早晨算起,已经过去了好几天。

那天早上他推开休息室的门,看见沈瑜坐在折叠椅上睡了一夜——晨光从那个宽阔的背影后面透过来,把一把普通的椅子照得不普通。

他轻轻拿了早餐退回休息室,坐在床沿上咬了一口包子,心里有一个答案越来越清晰——沈瑜喜欢他。

他不是傻子,从调出差日期到全公司放假,从盖毛毯到让休息室的床,这些事单拎出哪一件都不算证据,但所有的事串在一起,只有一种解释。

可沈瑜什么都没说。

顾宇最近看他的眼神不太对——不是敌意,而是一种复杂的、略带回避的打量。

有一次在茶水间碰上,顾宇端着咖啡杯欲言又止,最后只是点了点头就走了,圆脸上那一闪而过的表情他没来得及读懂,但直觉告诉他,和沈瑜有关。

还有许思良。

这阵子许思良对他好得有些过分——周末拉着他去逛新开的文创园,给他买他觉得太贵没舍得买的蓝牙耳机,隔三差五发消息问他吃了没睡了没累不累。

上次看电影挑的是爱情片,上次吃麻辣烫时脱口而出说了半句“那我算什么”。

陆知年不是不知道这些好意味着什么,正因为知道,才越发觉得沉重。他对许思良没有那种感觉,从来没有。

被许思良拍后脑勺搭肩膀,心跳不会加速,耳朵不会发烫,不会在对方转身之后对着背影发呆,不会在收到消息时先看发件人再决定心跳的频率。

但沈瑜会。

这是喜欢吗?应该是吧。

但这份喜欢的另一头连着太多他跨不过去的东西——那个人是深瑜科技的掌权人,他只是基层的分析师。

那个人睡折叠椅都让他心疼,可他连心疼的资格都不确定自己有没有。

“小陆。”陈姐不知什么时候站在了他工位旁边,手里拿着文件夹。

陆知年猛地回过神,膝盖差点撞到桌腿:“啊?”

“数据汇总,最后一遍了,就差你的部分。”陈姐无奈地看着他,“你最近怎么老走神?交完这个项目好好睡一觉吧。”

陆知年不好意思地应了一声,赶紧把核查完的数据打包发过去。

邮件发送成功的那一刻,他在椅背上靠了好一会儿。努力了大半个月,终于要在今天收工了。

下班前,座机响了。内线,顾宇的声音比平时简短:“小陆,沈总让你上来一趟。”

陆知年上楼的脚步比任何一次都轻快。正想见他,正好被叫上去——刚好可以借这个机会看看,自己猜的到底对不对,沈瑜对他到底是什么态度。他甚至在电梯里对着不锈钢门板整了整衣领。

推开办公室的门,沈瑜坐在办公桌后面。他没有靠在椅背上,而是微微前倾,一只手压在桌面上,另一只手放在桌子下面。

脸色不太对——不是平时那种冷淡的白,而是一种发灰的苍白,额角有细密的汗珠,在暖黄色台灯下反着微光。

“坐。”声音也比平时低,像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陆知年坐下来,仔细看了他一眼。沈瑜放在桌下的那只手正压在胃部,指节蜷着,用力到指节发白。

他穿着深灰色衬衫,腹部厚实的软肉被那只手按得微微凹陷进去,衬衫在那个位置绷出一道不自然的褶。

陆知年注意到他说话前先深吸了一口气,像是在压住什么。

“竞标方案我看过了,整体不错。”沈瑜翻开桌上的文件夹,声音平稳,但每说一句话那只压着胃的手就更用力几分,“几个细节——你回去跟陈姐确认一下,明天终稿交上来。”

一个捂着胃强撑着聊工作的人。一个明明可以明天再说却非要今天把他叫上来的人。

陆知年想问他是不是胃不舒服,又不太敢。他只是在汇报时悄悄把一杯温水推到沈瑜手边。

沈瑜低头看了一眼那杯水,没有喝,但紧皱的眉头松了一点点。

然后继续交代工作,手指在文件上点了几处需要修改的地方。

“沈总,您是不是不舒服?要不要——”

“没事,老毛病。”沈瑜打断他,摆了摆那只没有按在胃上的手,额角的汗又多了一层,“没什么事你就先回去吧,今天不用加班。”

陆知年慢慢站起来,走到门口时又回头看了一眼——沈瑜维持着笔直的坐姿,但那杯水旁边的钢笔被他攥得指节发白。他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合上的那一刻,身后传来一声沉闷的响动。

不是东西掉落的声音,是更重的——是整个人的重量砸在桌面上的闷响。陆知年的脚步钉在了原地。他猛地推开门冲进去。

沈瑜趴在桌上,额头的汗珠滚落下来洇湿了桌面上摊开的文件。

他的手还保持着按压胃部的姿势,身体微微发抖,脸埋在臂弯里看不清表情,但能听到粗重而滚烫的喘息。陆知年伸手探了一下他的额头——烫得扎手。

“沈总!”他蹲下来去够沈瑜的胳膊,声音发紧发干,“您发烧了,得去医院。”

沈瑜微微摇头,含混地说了句“不用”,但连反驳的力气都没有了,整个人靠在陆知年身上,滚烫的体温隔着两个人的衬衫传过来,像一团失控的火。

陆知年的手在发抖,从手机解锁到叫网约车花了比平时多三倍的时间。

他把沈瑜的胳膊搭在自己肩上,咬牙站起来。沈瑜很沉,两百多斤的壮实身体压在他同样柔软的肩上,他踉跄了半步才站稳,然后一步一步把人背出了办公室。

出租车后座上,沈瑜靠着他,头抵着他的肩膀,意识模糊却下意识攥着他的衣袖不放。

陆知年一手扶着沈瑜一手抓着前座的椅背,脑子里嗡嗡作响,不停催促司机开快点。

他想起上次在出租屋里沈瑜也是醉酒、也是靠在他身上,但那次沈瑜是热的,是放松的,不是现在这样发抖的、煞白的。

他低头看着沈瑜额头上不断冒出的冷汗,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拧了一下。这个人,永远在撑着,对所有人都是冷硬强势的。

到了医院,急诊、挂号、交费、拿药,他一个人跑前跑后。输液大厅的荧光灯白得刺眼,塑料椅硬得硌人。

挂号费、检查费、药费加起来,把他本来就剩得不多的存款划掉了大半。缴费时他看着手机屏幕上弹出的余额数字,手指顿了顿,然后毫不犹豫地按下了确认键。

他根本没想过该不该垫这笔钱,也没想过能不能报销。

沈瑜躺在病床上输液,左手扎着针,透明的液体顺着滴管一滴滴往下坠。他闭着眼,眉心那一道纹路因为胃部的隐痛还拧着,嘴唇干裂泛白。

陆知年坐在床边,把他额前的碎发拨开,用手背试了试温度——烧还没有完全退,但比刚才好一些。

半夜,沈瑜在药液的作用下开始出汗。退烧汗,大颗大颗地顺着额角往下淌,衬衫领口很快洇湿了一圈。

陆知年从护士站借了干净的毛巾,坐在床边一遍遍帮他擦汗。从额头擦到耳根,从脖子擦到锁骨,动作轻得连自己都觉得太小心,好像怕擦破什么。

然后是手——沈瑜的手宽厚粗壮,指甲修得整整齐齐,此刻因为输液而微微发凉。陆知年用毛巾轻轻捂住那只手,想把自己掌心的温度传过去。

他盯着沈瑜沉睡的侧脸看了很久,忽然生出一股没来由的气。

这个人明明知道自己胃不好,明明知道高强度工作会犯病,为什么不提前说?为什么刚才还在强撑着跟他聊工作?胃病拖成这样不是一天两天的事,之前那些日子——出差的时候、加班的时候、全公司放假他一个人待在办公室的时候,他是不是也在忍着疼不说话?

他很生气,但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这么生气。

沈瑜只是他的上司,上司胃疼跟基层员工有什么关系,他为什么要害怕,为什么要用自己的存款垫医药费,为什么要在床边握着一只比他宽厚得多的手不放,为什么看着输液管里透明的液体一滴滴下坠时会觉得心里有什么东西也跟着一起往下坠。

凌晨两点,沈瑜的体温终于稳定下来。他沉沉睡去,眉头罕见地舒展开来,呼吸平稳而绵长。

陆知年趴在床边,脸枕在自己交叠的手臂上,没有松开那只手。

在睡着之前,他迷迷糊糊地想起很多画面——面试那天早上沈瑜站在路边被洒水车困住时微蹙的眉头,会议室里让所有人安静下来的那个背影,出租屋里悬在他脸颊旁边最终只拂过他肩膀的手指,飞机上那条不知道谁帮他盖上的灰色毛毯,折叠椅、全公司放假、那句“改正过来就好”——碎片像被风吹起的纸页哗啦啦翻过,最后停在这一刻。

他趴在病床边,握着沈瑜的手,心里怕极了。

不是怕他扣工资,不是怕他训斥自己,是怕这个人出事,是怕失去他。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