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9章 必须听我的话

沈瑜觉得自己像是被什么东西拖进了一片很深很暗的水里。

整夜都在浮浮沉沉,耳边有模糊的声音——监护仪的滴答声、远处护士站压低了的说话声、还有某个很近的、均匀而轻柔的呼吸。

他想睁开眼,眼皮却重得像被人压了两枚硬币。

他做了一个很长的梦。梦里他还是个小孩子,胃疼得蜷在沙发上,家里没有人,他一个人盯着天花板上的吊灯,数着灯罩上的花瓣,一瓣两瓣三瓣,数到睡着也没人回来。

那个感觉太熟悉了——疼的时候没有人知道,好了以后也没有人问。他早就习惯了。

然后梦里忽然有人握住他的手。不是那种客套的、礼节性的触碰,是温热的、软乎乎的、带着一点潮湿的手掌,很用力地攥着他的手指,像是怕他会滑走。

那个温度穿透了整片黑暗,把梦都焐暖了。

他慢慢睁开眼。

入目是发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混着某种清淡的洗衣液味道。

他花了几秒才认出这是医院——输液架、监护仪、浅绿色的隔帘。

然后他感到自己的右手很暖,不是被被子捂出来的那种暖,是被另一只手握着的、源源不断的温热。

他垂下目光。

陆知年趴在床边,脸枕在交叠的手臂上,侧着脸,面朝他。

睡着的样子和那天在办公桌上趴着时一模一样——眉头舒展开来,嘴唇微微张开,呼吸绵长而均匀。

他的两只手都握着沈瑜的右手,像是怕他半夜会忽然消失一样。

掌心的温度贴着他的手背,指腹软软地扣在他的虎口处,压出一道浅浅的印子。

昨晚那些模糊的记忆片段慢慢拼起来——他在办公室倒下去,有人把他的胳膊搭在肩上背起来,那个人很软,肩膀不够宽,撑他的时候微微发抖却一直没有松手。

是陆知年,一直都是陆知年。

他没有动,也没有把手抽出来。安静地躺在枕头上,看着病房惨白的天花板,胸口某个被压了太久的角落忽然裂开一道缝,有什么温热的东西正从裂缝里汩汩涌出来。

他把手指轻轻回扣了一下,只是很轻的一下——但他舍不得再动了。

没过多久,陆知年醒了。他先是感觉到自己握的那只手动了,然后猛地坐起来,看到沈瑜睁着眼睛正看着他,那双冷淡的眼睛此刻半睁着,因为疲惫而显得格外柔和。

“沈总您醒了——我去叫医生——”他霍地站起来,膝盖又不轻不重撞到了床沿,龇了一下牙也顾不上揉,转身就要往外跑。

“陆知年。”沈瑜叫住他,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

陆知年转过身。沈瑜看着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他。

那个眼神和平时不一样——不是开会时的冷淡锐利,不是交代工作时的简洁疏离,是一种他从未见过的疲惫与柔软混在一起的光,像深冬里慢慢融化的一小片冰。

医生来过了,体温正常,血压正常,炎症指标偏高,叮嘱了一大堆注意事项。

陆知年站在床边拿着手机逐条记下来——清淡饮食,少食多餐,忌辛辣刺激,忌空腹喝咖啡,忌连续熬夜,三天后复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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放下手机后,他低头看着病床上那个面色苍白但还在逞强要坐起来的男人,心里那股从昨晚忍到现在的火忽然蹿了上来。

“医生说您的胃病拖了很久了,不是第一次发作,之前肯定也疼过很多次,您一直没去查,也没好好吃饭,光喝咖啡——昨天您在办公室是不是从早上就没吃东西?

上次在沪城也是,喝那么多酒,还空腹喝——您明明有胃病,为什么不告诉我?不对,”他根本没有给沈瑜插嘴的机会,语速越来越快,嗓子慢慢发紧,“您至少应该让顾宇知道。您身边总要有个人知道您什么时候不舒服,什么时候该吃药。而不是一个人硬撑,撑不下去了就在办公室里晕倒——”

他停下来,深呼吸,眼眶泛红。昨晚那一幕又重现在眼前——沈瑜趴在桌上浑身发抖,额头的汗珠滚下来洇湿了文件。

他背着他走出公司时,沈瑜的头垂在他的肩窝里,呼吸粗重滚烫,他每走一步都在害怕——怕这个人烧出问题,怕自己撑不住,怕出租车堵在路上,怕到了医院也来不及。

他这辈子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连小时候做噩梦、被关在小黑屋里找不到出口时都没有。

那种害怕和噩梦不一样,噩梦是虚无的、模糊的、醒来就会散的,沈瑜的发烧是真实的、滚烫的,就贴在他的肩头,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烙在心上。

他怕这个人出事,怕到连缴费输密码时手指都在发抖。

这种怕来得又快又猛,不讲道理,不给他思考的时间,等他反应过来时,已经坐在病床边握着他的手不敢松开了。

“您必须听我的话。”他看着沈瑜,声音有点抖,但很认真,“好好养几天,按时吃饭,按时吃药。

医生说的忌口我都记下来了,不能喝酒,不能喝咖啡,不能熬夜——至少在这几天乖乖听我的。”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似乎意识到“乖乖”这个词不太合适,但他没有改口。红着眼眶又重复了一句:“听到没有。”

沈瑜靠在病床上看着他,看他红着眼眶絮絮叨叨地念那些注意事项,听他一本正经地命令自己。

这个人明明连职级都差了不知道多少级,平时说话都会脸红,现在居然在凶他。

他大概不知道,自己说这些话的时候手指还在发抖,不是怕,是急。沈瑜靠回枕头上,嘴角压不住地往上翘。

“好。”他说,声音还是哑的,但每个字都很清晰。

陆知年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他会这么干脆地服软,表情从激动变成了不好意思,然后他坐到床边,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指头,耳朵慢慢泛红。

与此同时,远在城市的另一头,许思良正站在深瑜大厦楼下。

深秋的风灌进他的米白色卫衣帽子里,他一手拎着给陆知年买的早餐,一手刷新手机——微信聊天框里,他发的那句“我来找你吃午饭”前面还是一个小圆圈在转,没有送达。

前台小姑娘认识他,笑着迎出来:“许先生?小陆今天好像不在,我刚才去他工位看了,没来,沈总也没来。”

最后四个字让许思良的脚步顿了一下。他转身走进写字楼大堂找了个安静的角落,给陆知年发消息:“小年,你在哪?”这次送达了。回得很快,但回复的人不是陆知年。

“还在医院,他醒了一次,现在又睡了。”是沈瑜,许思良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他靠在写字楼大堂的大理石墙面上,冰凉的石头透过卫衣贴上后背,陆知年一晚上没回消息,是因为在医院陪了沈瑜一整夜。

他不知道自己心里那团酸涩是什么时候泛上来的,从昨晚那条没有回复的消息开始,还是从更早——从麻辣烫店里自己说出“你想多了”却不敢再多说一个字开始。

他重新点开对话框,打了一行字:“知道了,让他好好休息。”发送,锁屏,把手机放进口袋里,拎着那袋已经凉掉的早餐慢慢走出了大堂。

帝都第一人民医院特护病房,沈瑜放下陆知年的手机,屏幕上还亮着许思良那句“知道了,让他好好休息”。他靠回病床的枕头,嘴角浮起一个极浅极淡的弧度。

不是得意的弧度,是终于确定了一件事的弧度。他握着陆知年的手,看着那个人趴在床边累得睡着了,手指微微收拢,把那只手更稳地包在自己掌心。

是时候了,他想,等他能下床,等这个项目尘埃落定,等他准备好所有的话——他要把这么长时间以来所有的犹疑、煎熬、克制,全部告诉这个人。

而现在,他只要握着他的手,安静地多待一会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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