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章 看清内心

沈瑜在医院躺了三天。其间他两次提出要出院,一次被主治医生驳回,一次被陆知年驳回。

主治医生的驳回他用沉默接受了,陆知年的驳回他连反驳的念头都没起——那个平时说话都脸红的人,站在病床边双手交叉抱在胸前,圆脸上摆出一副自以为很凶的表情说“医生说了三天就是三天”,沈瑜看了他三秒,默默把掀开的被子又盖了回去。

顾宇端着水杯站在门口目睹了全程,脸上的表情一言难尽。

这三天里,沈瑜可以不上班,陆知年不行。竞标方案进入最终审核,他白天在公司和陈姐一起逐页校对,中午挤出午休时间跑一趟医院,晚上下班后再跑一趟。

他带来的东西严格到沈瑜觉得不可思议:清粥、蒸蛋、少油少盐的蔬菜,水果切成小块装在保鲜盒里,连调味用的酱油都换成了低盐版。

保温袋的拉链拉开时冒出的热气里,全是细致到分钟的心思。

“今天感觉怎么样?胃还疼吗?”陆知年把保温盒一层层打开摆在床头柜上,筷子递过去之前用开水烫了一下。

沈瑜想说其实已经不怎么疼了,但看到陆知年低头检查菜色时认真的侧脸,那句“不怎么疼了”在嘴里打了个转,换成了一句:“好多了。”

他想多看他为自己担心的样子。这个念头很幼稚,但他允许自己保持这份幼稚。

平常时间顾宇会过来轮换,处理公司事务,顺便看着沈瑜不让他偷喝咖啡。

那天陆知年走后,顾宇坐在病床边的椅子上,看着沈瑜喝粥——沈总喝粥的样子很认真,不是粥好喝,是因为送粥的人。

顾宇低下头把文件翻得哗哗响,心里那份没说过的心思也跟着哗哗翻页。他想了很久,还是决定先不说,至少现在不说。

如果万一,只是万一,沈瑜和陆知年没有走到一起,那他也要给自己一个机会。但现在他选择安静地削苹果,把削好的苹果递过去,把沉甸甸的心思收进公文包最底层的夹层里。

沈瑜看着每天准时出现的陆知年,心情复杂得像被打翻的调色盘。

开心是真的——每天中午和傍晚,门被推开的那一刻,他会下意识看过去。心疼也是真的——陆知年眼底的黑眼圈越来越重,显然是医院公司两头跑、回去还要加班的成果。

他想给他放一天假,但竞标项目到了最后关头,他开不了这个口。

许思良知道沈瑜住院的事。这几天来找陆知年,总能碰上他抱着保温袋匆匆忙忙往外跑。

他没有追问,只是换了一种方式——以交流工作为名,天天出现在深瑜大厦十六楼。他是鼎盛许总的弟弟,有这个身份做幌子,进出公司顺理成章。

前台小姑娘已经不再通报了,笑着跟他打招呼说“许先生又来啦”。他会在上午十点左右出现,带着两杯奶茶,说是路过——实际上从他住的地方到深瑜大厦,打车要四十分钟。

他会坐在陆知年旁边,聊几句竞标的事,帮他看两个数据的逻辑,有时候什么都不说就坐在旁边刷手机。

同事们已经见怪不怪,张姐甚至私下跟陈姐嘀咕过:这一个两个的都往小陆身边凑,什么情况。

沈瑜和顾宇都不知道这件事。

陆知年没有跟沈瑜提——不是想隐瞒,是他自己都没想明白许思良为什么忽然这么频繁地来找他。

但他心里有个猜测,那个猜测让他不敢细想。

这天晚上下班后,陆知年照例先去医院送饭。沈瑜气色好了很多,已经能靠在床头看文件了,见他进来就把文件合上放到一边——这个动作现在是条件反射了。

吃完粥,陆知年收拾好保温盒,看看时间还不算太晚,终于下定决心约了许思良。

还是那家麻辣烫店,还是靠墙角的位置。许思良比他到得早,坐在那里等他,面前两碗热气腾腾的麻辣烫,一碗微辣一碗清汤。

清汤是给陆知年的——他知道他这几天胃也不太好,吃不了辣。

陆知年在对面坐下,筷子在碗里慢慢搅着,看着对面那张熟悉的圆脸,心里预演了好几天的试探一句也说不出来,倒是许思良先开了口。

“沈总怎么样了?”

“好多了,明天应该能出院。”陆知年应了一声,又低下头。

一阵沉默。许思良放下筷子,抽了张纸巾擦手。他的动作很慢,慢到陆知年忍不住抬头看他。

然后许思良说:“小年,你不用试探了。你想问什么直接问就好,认识七年了,我还不了解你吗。”

又一个沉默的对视,然后他说:“很早以前,从我哥第一次跟我提起沈总对你的态度开始,我就知道他喜欢你。”

他笑了笑,那个笑很淡,没有自嘲,也没有委屈,只是在陈述一个他早就接受的事实,“我当时就想,我不怕,我要公平竞争。我又不是没他了解你,我认识你七年,你喜欢吃什么、讨厌什么、几点睡觉、什么情况下会紧张、什么情况下会笑,我全都知道。我凭什么不能和他争。”

“但是那天晚上——就是你在医院陪了他一整夜的那天晚上。”他盯着面前那碗几乎没动的麻辣烫,油面已经凝了一层薄薄的红膜,声音轻了许多,“我早上去公司找你,你没在。我给你发消息,是他回的。他说你照顾了他一晚上,很累,在睡觉。那一刻我就觉得,我输了。不是输给他,是输给你。你喜欢他,我看出来了。你为他攒的那些心思,藏都藏不住。”

陆知年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出任何反驳的话,因为他说的每一个字都是真的。

许思良看着他的表情,终于露出了今晚第一个真正意义上的笑容——弯着眼睛,酒窝深深的,和他每次安慰陆知年时一模一样。

“但还是那句话,”他放下筷子,一字一顿,声音不大却稳得很,“我还是喜欢你。不管你有没有喜欢别人。所以从现在开始你听好,如果他一直不表白,如果他让你难过,如果他将来做了什么对不起你的事,我随时会把你抢过来。到时候我不会再让了。”

陆知年看着他,眼眶忽然有点发酸。他有什么好,让许思良这样喜欢他。

对面这个人是陪他走过大学七年的人,是每次面试失败第一个打电话过来的人,是在他最窘迫时默默给他买奶茶、帮他挑正装、陪他挤在一张单人床上的人。

这个人把自己的喜欢藏了那么久,藏到他说出“我还是喜欢你”的时候声音都是抖的,却还能笑着把话说得这么坦荡。

他心里像被人同时塞进了好几种情绪——感动、愧疚、心疼、意外,全都混在一起,堵得胸口发胀。

两个人从麻辣烫店出来,晚风很冷,法桐的叶子已经落了大半,剩下几片枯黄的挂在枝头瑟瑟发抖。

许思良把手插在卫衣口袋里,走了几步忽然停下来:“下次去沪城,记得找我。”

陆知年点头。许思良忽然伸手揉了一把他的头发,动作很重,像要把什么东西揉进去。

然后他转身往地铁站走了,步伐很快,没有回头。

陆知年站在路灯下看着那个圆润的背影越来越远,忽然想起大学时每次放假回家,许思良也是这样送他的——站在月台上,看着他上车,然后一个人慢慢走回去。

不同的是,那时候他没有回头,陆知年也没有觉得他会回头。

而这一次,他依然没有回头,但陆知年知道他一定在掉眼泪。

陆知年没有立刻回出租屋。他在小区楼下的长椅上坐了很久,看着自己呼出的白气在冷空气里消散。

脑子里两个声音在打架——一个说,许思良对你这么好,七年,从大学到现在,从来没有变过。

另一个说,你照顾沈瑜时心跳快得不像话,你怕他出事怕到发抖,你看到他睡在折叠椅上的背影时想的是“如果以后都能看到他该多好”。两个声音打了很久的架,最后赢的是第二个。

他喜欢沈瑜。不是因为沈瑜是总裁,不是因为沈瑜有钱有地位,是因为沈瑜醉倒在他肩上沉沉睡去时他不想推开,是因为沈瑜用最冷淡的语气说“盖好被子”时他心跳漏了一拍,是因为看到沈瑜晕倒在桌上时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他有事。

这些事和身份无关,和他跨不过去的差距无关,和许思良有多好也无关。

喜欢就是喜欢,不讲道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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