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4章 你是不是放心不下我

老槐树下,两个人靠在一起坐了很久。

初冬的阳光从光秃秃的枝杈间漏下来,落在他们肩头,薄薄的一层暖意,像祖母当年在院子里晒棉被时拍打出来的那种温柔的热度。

陆知年的手还被沈瑜握着,那只手宽厚、干燥、骨节分明,把他的手指包在掌心里,像包着一枚刚从河里捞起来的叶子。

叶子还在微微发颤——他的手指从醒来到现在一直在轻微地抖,不是冷,是刚才那场恐惧的余韵还残留在神经末梢里。

但他没有抽回去,沈瑜也没有松开。这是他第一次在完全清醒的状态下和沈瑜十指相扣。

不是在噩梦里,不是在病床边,是在他终于推开了那扇门之后。

巷子里很安静,远处传来河道的摇橹声,一下一下慢悠悠的,船娘软糯的调子断断续续飘过来,尾音拖得长长的,像被水泡软了的丝带。

墙角的猫伸了个懒腰,歪头看了他们一眼,又蜷回墙根继续睡。整个世界都慢下来了。

陆知年靠在老槐树的树干上,仰头看着头顶光秃秃的枝杈和枝杈间蓝得发白的天空。

树干很硬,硌着他的后背,但他不想动。他觉得有什么沉重的东西正在从身体里一点一点抽离,像退潮时海水从沙滩上慢慢撤走,留下湿润的、干净的沙面。

是那个小黑屋,它还在巷子尽头——门已经被撞坏了,老化的木栓崩裂成碎片散落在青石板上,里面的灰尘大概还没落定。

但它好像失去了力量,不再能把他拖回去,不再能在深夜推开他的心门。

他走进去,又出来了。

他回头看了一眼那条窄巷,巷子深深暗暗的,但那扇被他亲手推开的门还敞着,阳光从破门框里斜斜地照进去,照在那个铁皮桶上,照在竹椅的断腿上,照在二十年来从未被阳光触碰过的青砖地面上。

他转回头,深吸一口气。空气里有老槐树苦涩的树皮味、河水的潮湿味、还有沈瑜大衣上极淡的雪茄和冷调香水的味道。

这些气味混在一起,真实而具体,把他稳稳地拴在现在这一刻。

这一切都是真的,不是梦,他真的走出来了。

“沈总。”他忽然开口,声音还是有点哑,但比刚才稳了很多。

“嗯。”

“你怎么会在这里。”

沈瑜沉默了一会儿。河风吹过来,把他额前垂下的碎发吹得微微晃动。他握着陆知年的手没有松,但手指微微收紧了一些,像是在斟酌什么,又像是在为即将说出口的话积攒力气。

“我跟着你来的,”他说,语气平静,像是在陈述一个已经准备了很久的事实,“从帝都到火车上,再到这个小镇。我知道你小时候经历过什么。我怕你一个人撑不住,所以跟过来看看。”他顿了一下,又补了一句,“顾宇查的。”

陆知年慢慢转过头,看着沈瑜的侧脸。那张脸还是那么冷峻,下颌线绷得很紧,眉头微微拧着,是他开会时最常见的严肃表情。

但他的耳根有一层极淡的红——不是冻的,是某种被揭穿之后的窘迫。

这个人在担心他,从帝都一路跟到这个江南小镇,在巷子里远远守着他吃了三天的定胜糕、摸了三天的老槐树、坐在石桥上发了三天的呆。

三天,而他居然一点都不知道。

他想起卖定胜糕的阿婆多给他的那两块糕,想起旧书店老板不肯收的钱,想起自己在河边石阶上坐着发呆时总觉得背后有道目光——原来那都不是错觉。

“你瞒着我,”陆知年的语气很严肃,眉头皱起来,和那天在医院里命令沈瑜好好养病时一模一样,“还跟踪我。沈总,你知不知道这样很不礼貌。”

沈瑜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张了张嘴,似乎想解释什么。

他大概从来没被人当面说过“不礼貌”,一时间竟然不知道该怎么接。然后他看见陆知年板着的脸终于绷不住了——嘴角翘起来,眼睛弯成月牙,那种藏都藏不住的笑从眼底漫上来,把整张脸都照亮了。

那个笑容在老槐树下显得格外的亮,衬着斑驳的树影和穿过枝杈的阳光,还有远处隐约飘来的定胜糕的甜香。

像个孩子揭穿了大人偷偷给他准备生日惊喜时的模样——得意、温暖、还有一点点恃宠而骄。

“沈总,”他说,声音软糯但字字分明,“你是不是放心不下我啊。”

不是问句,是陈述句。

和那天在深瑜大厦顶层办公室里许念玉说“沈瑜,你喜欢小陆”时一模一样的语气。

沈瑜看着这个刚从小黑屋里昏迷着被抱出来、脸上还挂着冷汗、手还在发抖的人,此刻正歪着头冲他笑,阳光从老槐树的枝杈间落下来,把那双弯起来的眼睛照得亮晶晶的,里面有自己的倒影。

他忽然觉得所有的解释都是多余的,或者说,他根本不需要解释。

“是。”他说,声音很低,但很稳。他停顿了片刻,又用同样低沉而平稳的声音补了一句:“我放心不下你。从那天在公司门口看到你捡文件开始,就放心不下。”

陆知年没有追问,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但没有让眼泪掉下来。

他只是把手指更紧地扣进沈瑜的指缝里,紧到两个人手背上的血管都微微凸起。

然后他站起来,拍了拍裤子上的灰,把那根在肩头蹭了半天的枯草抖落。

“走吧,带我吃点东西。刚才吓饿了。”

沈瑜带他去了分公司的办事处。说是办事处,其实是栋两层的小楼,藏在老街尽头的一条巷子里,门口种着一棵腊梅,正开着细碎的黄花。

花瓣嫩黄,香气清冽,被河风一吹,满巷子都是。

负责人看到沈总突然出现还带着一个圆脸男孩,惊讶得差点把手里茶杯打翻。

“沈总您怎么亲自来了,也不提前说一声。”然后手忙脚乱地收拾办公桌。

沈瑜让他安排一间安静的办公室,然后就坐在桌前开始处理这几天堆积的文件。

其实也没有多少——顾宇在帝都帮他挡了大半。但坐在办公桌后面翻文件的姿势还是那么端正,腰背挺直,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粗壮的前臂,钢笔在纸面上轻轻划过发出细碎的沙沙声,和坐在深瑜大厦顶层时一模一样。

陆知年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捧着老周给他倒的热茶。茶是当地的碧螺春,叶片在玻璃杯里慢慢舒展,浮上来又沉下去。

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翻杂志,就那么安安静静地坐着,看沈瑜工作。

看他低头时额前垂下一缕碎发在眉骨上方轻轻晃动,看他在文件上签字时手腕沉稳有力笔尖流畅地划过纸面,看他读到某个不满意的段落时眉心微微拧起然后用笔尖在纸上轻轻点两下,那个节奏和他开会时敲桌面的节奏如出一辙。

他的目光里有种连自己都没察觉到的温柔——很轻,像窗外的腊梅香,若有若无,却无处不在。

老周中间进来送了一次热水,推门时看到陆知年正盯着沈总看,而沈总居然毫不在意地继续批文件。

他在深瑜干了十年,虽然一直在分公司没见过总裁几面,但沈总的传闻听了不少——最讨厌工作时分心,最不喜欢旁边有人盯着,开会时连手机亮一下都会皱眉。

现在这个男孩坐在沙发上光明正大地盯着他看,他居然连头都不抬,任由那道目光落在自己身上。

老周默默放下热水壶,默默退出去,默默决定把“沈总带了个男孩子来”这件事烂在肚子里。

沈瑜签完最后一份文件,合上钢笔,抬起头正好对上陆知年的目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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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看到了沙发上那双认真注视着自己的眼睛,两个人都愣了一下,然后同时别开脸。

沈瑜低头整理桌上的文件,把已经码整齐的文件夹又推了一遍,但其实根本不需要整理——他签过的文件向来是整整齐齐摞好的,从不乱放。

陆知年端起茶杯喝了一口,被烫得龇牙咧嘴——忘了这杯茶是老周刚续的热水。

“你脸红了。”陆知年放下杯子,语气里带着一点得逞的揶揄。

“茶太热。”

傍晚,两个人在老街找了一家小馆子吃饭。馆子不大,临河,木窗推开就能看到河面上的灯笼倒影。

刚过立冬,天黑得早,灯笼已经亮起来了。红光照在水面上被波光揉碎,散成一片流动的光斑,随着河水一漾一漾地荡开。

窗边挂着一串干花,是老板娘夏天晒的茉莉,现在还残留着极淡的香气,被河风一吹若有若无地飘过来。

沈瑜点菜时特意避开了所有油腻辛辣的。清蒸白鱼、莼菜羹、一碟桂花糖藕、两碗白米饭。

白鱼是刚从河里捞上来的,鱼肉嫩得像豆腐。莼菜羹清淡微滑,汤面上浮着几粒枸杞,红绿相间很是好看。桂花糖藕切得薄薄的,藕孔里填的糯米晶莹剔透,桂花的甜香和藕的清香混在一起,甜而不腻。

他的胃刚好了没多久——住院那次之后陆知年管了他整整一个月的饮食,连咖啡都换成了低因的,现在他已经习惯了。

陆知年看到他点的菜单,嘴角微不可察地翘了一下,没说什么,只是把涮过的筷子递过去。

两个人面对面坐着,河风从窗外吹进来,带着水草和桂花酿的淡淡甜香。

沈瑜破天荒地主动聊了几句工作之外的事,没有谈项目,没有谈竞标,没有谈任何需要决策的东西。

“这条河很像我小时候住过的地方,”他说,看着窗外河面上摇晃的灯笼倒影,声音被河风吹得有些散,“不过那是条小河,没有这么宽。夏天可以去河里摸鱼,冬天能在冰面上走。”

陆知年试图在脑海里勾勒一个小沈瑜蹲在河里摸鱼的模样,但实在难以把那个画面和眼前这个西装革履的冷面总裁对上号。

“那棵老槐树的年纪大概比你爷爷还大。”

陆知年认真听着,偶尔插两句。

“槐树下的石墩是他当年专门从山上搬下来的,”他放下筷子,用手比了个大小抱在怀里,“说坐在上面抽烟蚊子不咬。小时候我信了,后来发现是因为他点了艾草。”

他把祖父的秘密轻描淡写地揭穿,语气里却没有一丝嫌弃,只有柔软的、小心翼翼的怀念。

吃完饭他们沿着河走了一段。石板路在月光下泛着湿漉漉的银光,两边的老屋檐角挑着几颗星子,不知道是哪户人家还在放评弹,弦子声断断续续的,软糯的吴语被夜风揉碎了送过来。

陆知年走在沈瑜旁边,两个人肩膀之间隔着一个拳头的距离。

他的手垂在身侧,有好几次不小心碰到了沈瑜的手背,又若无其事地移开。

河面上倒映着两排灯笼和他们并肩而行的影子,陆知年低头看着水里的倒影,很轻很轻地弯了弯嘴角。

晚上,沈瑜在镇上最好的酒店订了一间房。说是镇上最好的,其实也就是家干净的民宿式酒店,开在河边一座老宅子里,房间挑高极高,木梁还露在外面,保留着老宅原有的结构。

前台小姐递过房卡时他接得很自然,陆知年站在旁边也没有脸红。

大床房,和沪城那间很像——落地窗对着河,床大得够三四个人睡。

但这次陆知年没有局促不安地站在客厅里不敢进去。他把背包放在行李架上,脱了外套挂好,从包里掏出那双自己带来的拖鞋换上,然后坐在床边拍了拍旁边的枕头。

“沈总,这边。”

语气随意得像在招呼一个老朋友。沈瑜从浴室门口转过身,看到陆知年盘腿坐在床边,穿着一件洗得有些发白的棉质T恤,头发还没有完全吹干,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他的姿势很放松,不像在沪城时那样直挺挺地躺着双手交叠放在肚子上像一具安详的文物。

现在他就像一个在朋友家过夜的普通人,圆润的肩膀松弛下来,脸颊被热水蒸出的微红还没完全褪去。

沈瑜看了他两秒,没有说话,只是关掉浴室的灯走过去。

他洗完澡出来时陆知年已经躺下了。侧躺着,面朝窗户那边,呼吸平稳,看起来像是已经睡着了。

沈瑜轻轻掀开被子躺下,仰面看着天花板。和之前在沪城一模一样,两个人都平躺着,中间隔了半臂的距离。

他能听到窗外的河水声,很轻,一下一下拍打着石岸,像某种古老的摇篮曲。

很久以前他也在类似的水声里入睡过,那时候他还很小,住在那条夏天可以摸鱼的小河边,枕着水声做梦,梦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望无际的平静。

然后陆知年在被子里翻了个身。手从被子下面伸过来,先是碰到了沈瑜的手腕——指尖微凉,带着刚洗过手的清爽触感——然后慢慢滑下来,滑过他的掌心,扣进他的指缝里。和白天在老槐树下时一样紧。

“沈总。”黑暗里,陆知年的声音很轻。

“嗯。”

“晚安。”

沈瑜没有说话,只是把那只手握住。握得很稳,很用力,像是要把什么重要的东西牢牢抓在手里再也不放开。

他感觉自己的心跳从平稳变成微快,又从微快变成平稳,和那个人的呼吸渐渐同频。

两个人就这样手牵着手,仰面躺着,看着黑暗中的天花板。窗外有河水轻轻拍打石岸的声音,很远的地方评弹还在唱着,弦子声断断续续,软糯的吴语被夜风揉碎了送进窗来,像一层薄薄的、温柔的纱,轻轻盖在他们身上。

那一夜,陆知年没有做噩梦。他睡得很沉,呼吸均匀而绵长,握着沈瑜的手始终没有松开。

中间他翻了一次身,下意识往热源的方向靠了靠,额头抵上沈瑜的肩膀,又不动了。

沈瑜没有躲开,只是侧头看了一眼那颗毛茸茸的脑袋,然后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陆知年露在外面的肩膀。

那些小巷、黑暗、门合上的闷响,都没有来。

它们也许还会在某个夜晚试图叩门,但今夜——今夜他睡在河边一间看得见月亮的房间里,手被另一个人握着,呼吸平稳,眉目舒展。

第二天早晨,沈瑜先醒了。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道细长的晨光从缝隙漏进来,在两个人交握的手上画了一道细细的金线。

他侧过头,看到陆知年不知什么时候已经滚到了他旁边——额头抵着他的肩膀,手还攥着他的手指,呼吸轻柔地拂过他的手背。

那张软乎乎的脸上没有任何恐惧的痕迹,嘴角挂着一丝浅浅的弧度,像是在做什么好梦。

他看了很久,没有抽手,也没有叫醒他。晨光慢慢从细线变宽,从金色变成白色,窗外传来船娘早起摇橹的声音,橹桨拨开水面,沉闷而温柔的咕噜声一下又一下。

他想起昨天在老槐树下,这个人歪着头冲他笑,说“你是不是放心不下我”。想起他在黑暗的杂物间里无声地唤着奶奶,小得连自己都听不见的唇形却被他看见了。

想起更早以前在沪城酒店的夜里,他在噩梦中发抖,自己伸手拍着他的背,他的眉头慢慢松开。

想起他说“你必须听我的话”,说他睡不着的时候会数羊,说定胜糕一定要趁热吃,说思良是我最好的朋友。

所有关于他的碎片,沈瑜都收在心里,一个也舍不得丢。

“是,我放心不下你。从很久以前开始,大概比你想象的还要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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