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 你不想错过我,我也不想只叫你沈总

回帝都的火车是下午的票。

上午的空档,沈瑜问陆知年还想不想再去哪里看看。陆知年想了想,说想再去看看祖母。

墓地所在的小山坡在镇子外沿,从老街走过去要穿过一整片枯了的稻田和一条结着薄冰的小河。

冬天田里什么都没有,只剩收割后短短的稻茬扎在干裂的泥土里,几只麻雀在上面跳来跳去。

陆知年走在前面带路,手里拎着一束从镇上花店买的野菊,花瓣细碎金黄,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沈瑜跟在他身后,手里也拎着一束——陆知年给他挑的,说奶奶喜欢热闹,花越多越好。

墓碑在半山腰,可以望见整条河。碑前还放着陆知年前天留下的那束野菊,花瓣已经有些蔫了。

陆知年蹲下来把旧花移开,换上新花,两束并排放在一起,金黄簇拥着金黄。

沈瑜在他身后半步远站着,把花放下后没有蹲,只是微微鞠了一躬,然后退到旁边安静地站着。

陆知年蹲在墓碑前和以前一样盘着腿,像坐在祖母膝前说话的小孩。他轻声说:奶奶,我上次跟你说的那个人,今天带来了。就是后面站着那个,穿黑大衣、看着有点凶但其实很心软的那个。他陪我回来的。我去了那个小黑屋,走进去,又出来了。以后不会再做噩梦了,你别担心我。

他顿了顿,回头看了沈瑜一眼。

沈瑜站在几步开外,山风把他的大衣下摆吹得微微翻动,阳光从他背后照过来,把他宽阔的身形镀上一层淡淡的金边。

他看着墓碑,表情很郑重,像在见一位十分重要的长辈。

陆知年转回头,又加了一句:他对我很好,你放心。

他说得很轻,但风把话送得很远,沈瑜听到了。

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面上没有表情,耳根却悄悄地红了。

从山坡下来时,陆知年的脚步比来时更轻快。

他走在前面,嘴里哼着跑了调的小曲,踩在田埂的干土上发出咯吱咯吱的声响。

走到半路他忽然停下来,转回头,看着跟在身后的沈瑜。

阳光照在他身后,把他整个人都照得亮堂堂的。

“沈总,”他喊了一声。

沈瑜抬头看他。

“没什么,”陆知年笑了,“就是叫你一下。”

沈瑜站在稻田中间干裂的泥土地上,看着那个圆润的背影转过身又继续往前走,深深觉得这个人大概是故意的。

但他没有意见。

从山坡下来后,两人回客栈退了房,拎着行李去了火车站。

月台上人不多,冬日午后的阳光薄薄地铺在站台上,远处有卖茶叶蛋的小推车冒着白汽。

陆知年买了两盒糯米糍粑,塞给沈瑜一盒,说这种糍粑只有这里才有,回去就吃不到了。

沈瑜低头看了看手里那盒还冒着热气的糍粑,上面撒了一层细细的黄豆粉,他不太吃甜食,但还是打开盖子用竹签叉了一块放进嘴里。

软糯香甜,像陆知年这个人。

他在心里给糍粑下了这个定义,当然没有说出口。

火车缓缓驶出站台,窗外的小镇渐渐远去——白墙黛瓦、河道、石桥、老槐树、巷口的竹蒸笼,还有那条已经看不见的窄巷,都慢慢被抛在身后。

田野重新开阔起来,初冬的麦田灰蒙蒙的,天空高远而干净。陆知年靠在窗边看着窗外渐渐远去的江南,心里安静而踏实。

他不再害怕了,他知道那个小黑屋还会在巷子尽头,但它再也不会钻进他的梦里。

他回头看了一眼坐在旁边的沈瑜,沈瑜正低头翻一本从老周那里顺来的本地县志,感觉到他的目光,抬起头来。

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同时别开脸。

陆知年转头继续看窗外,沈瑜低头继续看那页翻了十分钟还没翻过去的县志。

回到帝都已经是傍晚。火车缓缓驶入帝都站,窗外灰扑扑的楼群和十一月的枯树枝重新填满视野,空气里熟悉的干燥冷意透过车窗缝隙渗进来。

陆知年趴在窗边看了一会儿,忽然觉得这座城市好像也没有那么陌生了。

顾宇在出站口接他们。

他远远看到沈总和陆知年并肩走出来,没有推着行李急匆匆往外赶,而是并排走着,步伐不快,肩膀之间几乎不留空隙。

陆知年正仰头和沈瑜说着什么,手在半空中比了个圆,眼睛弯弯的。沈瑜微微侧头,嘴里的话没停,目光一直落在那张脸上。

顾宇站在原地,攥着车钥匙的手指下意识收紧。

他们去了三天,回来时已经不一样了。不是多了什么东西,而是两个人之间那道原本看不见的屏障,好像消失了。

他深吸一口气,拉开车门,圆脸上恢复了职业化的平静:“沈总,小陆,上车吧。”

车子穿过晚高峰的帝都,窗外霓虹灯渐次亮起。

陆知年坐在后座侧身看着窗外,熟悉的地标从眼前一个接一个掠过——那个面试那天他坐在路边发呆的台阶,那个和许思良吃过好几次饭的商场,那个他抱着沈瑜的胳膊一路狂奔进去的医院急诊楼。

他偷偷看了一眼坐在另一侧低头看手机的沈瑜,窗外的车灯在他脸上明明灭灭,眉骨的阴影落下来,侧脸线条比江南的河水还好看。

假期最后一天,深瑜大厦还安安静静的。顾宇把他们送到公司楼下就回去了,说沈总您的车在车库我重新加满了油。

临走前他的目光在陆知年身上多停了一秒——不是敌意,是一种安静的、带着一点点不舍的注视。

但陆知年没有看到。

他正仰头看着深瑜大厦的玻璃幕墙,上面倒映着帝都深秋灰蓝色的天空和自己那张圆圆的脸.

几天前他背着旧背包从这里出发,那时候心里装着一个藏了对他自己来说很久的秘密。

现在他回来了,秘密已经说出来了,或者说至少向那个最重要的人敞开了。

“我去办公室拿点东西。”沈瑜说。陆知年点点头,跟着他一起上了电梯。

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人。不锈钢门板映出两个并肩站着的身影——一个宽阔沉稳,一个圆润柔软,中间隔着半个拳头的距离。

电梯一层层往上跳,陆知年看着门板上沈瑜的倒影,忽然想起入职第一天他也是这样站在电梯里,紧张到连呼吸都不敢太大声。

那时候他和沈瑜之间的差距,像这电梯的楼层一样,从底层到顶层,隔着几十层永远无法跨越的距离。

但现在他们并肩站着,肩膀只隔半个拳头的距离,只要他稍微往右偏一点就能碰到。

顶层办公室和他离开前一样。落地窗外是帝都灰蓝色的天际线,夕阳正在缓缓下沉,把整面玻璃幕墙染成深浅不一的橘红。折叠椅还立在休息室角落,那把被沈瑜换掉之前陆知年蜷在上面睡了一夜的旧椅子已经搬走了。

办公桌上摊着竞标项目的收尾文件,钢笔搁在笔托上,一切都在原位。

然后沈瑜放下行李袋,转过身,正对着他。

他靠在办公桌前,双手撑在桌沿,宽阔的肩膀微微前倾。夕阳从他背后照过来,他的脸一半浸在暖光里一半藏在暗影中。

他抬头看向陆知年,那双冷淡的眼睛此刻被夕阳映得格外柔和,里面有光,还有一个人清晰的倒影。

“陆知年。”

不是“小陆”,不是“陆知年同志”,是完完整整的三个字,叫得很郑重,像是要确定这个人就在这里,不是幻觉,不是梦。

陆知年正站在落地窗前,夕阳把他的轮廓勾勒出一圈毛茸茸的金边,让他看起来像一只被光包裹住的小熊。他听到这声称呼微微愣了一下——沈总平时不是叫他“小陆”就是直接说事,这么郑重其事地叫全名,还是头一回。

“这三天,我想了很多。”沈瑜开口了,语速不快,每个字都像是反复掂量过重量才放下来,“我从来没觉得自己是个会犹豫的人。做生意不是这样,做项目也不是这样。但对你,我犹豫了很久。不是因为你是我公司的员工,是因为怕你为难,怕你因为我是你的上司而不知道怎么拒绝。”

陆知年垂下眼睛,看着自己那双洗得有些发白的运动鞋,他的手指悄悄攥紧了衣角。

沈瑜继续说下去:“我去查你的过去,跟踪你回老家,躲在巷子后面看你吃定胜糕——不是因为我不相信你能自己面对。是我放心不下。从你入职第一天在公司门口帮我捡文件开始,你就和别人不一样。我用了很长时间才承认这件事。”

他停顿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低了半分,嗓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昨天你被关在里面,我撞开门的时候你已经昏迷了。那一刻我在想,如果我没有跟在你后面,如果你在里面多待了几分钟——我不敢往下想,我从来没有那么害怕过。”

陆知年的眼睛红了,但嘴角在慢慢翘起来。

“所以我不想再等了。也不想再找任何借口。”沈瑜从办公桌后面走出来,夕阳在他身后拉出一道长长的影子。

他走到陆知年面前站定,垂眼看着这个圆润的、柔软的、从头到尾把他的原则和冷静搅得一团乱的人。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然后说得很慢,像是要把每个字都刻在心上,“如果可以的话,我不想错过你。”

办公室里安静了很长时间。窗外有风掠过,吹得落地窗微微震动。

楼下车流的鸣笛声被玻璃隔得很远,像来自另一个世界。

陆知年低着头看着自己的脚尖,肩膀轻轻抖了一下。

沈瑜以为他在哭,心里一紧,正要开口说什么。

然后陆知年抬起头来——他确实在哭,眼泪正从那双弯起来的眼睛里滚下来,滑过软乎乎的脸颊,挂在下巴上将落未落,被夕阳照得像一颗碎金。

但他的嘴角是翘的,翘得很高,是那种怎么收也收不住的笑。

又哭又笑的模样看起来有点傻,却是沈瑜见过最真实的表情。

“沈总,”他说,声音又哑又软,“你知不知道,我在小黑屋里想的是什么。”

沈瑜看着他。

“我在想,你什么时候来。”他抬起手,用手背胡乱蹭了一把脸上的眼泪,然后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伸出手,把沈瑜宽厚的手掌握住了,“我不想再叫你沈总了。”

沈瑜看着他,反手把那只手握住。

握得很稳,和昨天在老槐树下、在医院病床边、在沪城酒店的黑暗里一模一样。窗外晚霞漫天,帝都难得有这么好看的傍晚。

深瑜大厦顶层安静的办公室里,两个人在夕阳最后的余晖里对视,然后同时笑了。

等了这么久,他们终于走到了这里。
顶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