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第一次约会

陆知年醒来时,陌生的天花板和陌生的床单让他愣了好几秒。

不是出租屋里那盏落灰的吊灯,也不是沈瑜家主卧那面深灰色的墙。

这里是深瑜大厦顶层的休息室——他来过无数次的地方,但今天不一样。

他正赤身躺在这张床上,腰间横着一条粗壮的、温热的手臂,后脑勺抵着某个人厚实的胸膛,能清晰地感受到那具身体随着呼吸缓慢起伏的节奏。

昨晚的记忆像潮水一样涌回来,台灯暖黄的光,落在锁骨上的吻,十指交握的手被压在枕头上。

沈瑜低沉沙哑的声音在他耳边一遍遍问“还好吗”。他的脸从脖子一路烧到耳根,整个人像被丢进热水里的虾,从里到外红了个透。

他动了一下,试图把自己从那个怀抱里拔出来,身后立刻传来一声沙哑的低吟,那条手臂反而收得更紧。

“再睡一会儿。”沈瑜的声音还裹着浓重的睡意,嘴唇贴在他后脑勺的碎发上,气息温热。

“几点了?”陆知年问,声音也是哑的。

“不知道。不重要。”沈瑜闭着眼睛,把陆知年又往怀里带了带。

陆知年在他怀里艰难地翻了个身,面对面地窝进那个宽阔的胸膛。

窗帘缝隙漏进来的光已经是明晃晃的白色——至少十点了,搞不好已经接近中午。他从来没有睡得这么沉过,连梦都没有做一个。

那些曾经每夜准时来叩门的黑暗,昨晚都没有来,也许是那个人整夜都把他抱在怀里的缘故。

他仰起脸,鼻尖蹭过沈瑜冒出胡茬的下巴。沈瑜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动作很轻,嘴唇干燥而温热,在他眉心停留了好几秒。

陆知年主动碰了碰沈瑜的嘴唇,一触即分,然后弯起眼睛笑。

沈瑜睁开眼看到这个笑容,觉得这辈子做过的所有正确决策加起来,都不如当初决定录用这个人正确。

敲门声在这时候响了。三下,间隔均匀,力道适中。

顾宇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过来,永远那么平稳:“沈总,东西放在门口了。您今天的所有行程已取消,陈姐那边我也打过招呼,小陆请假一天。”一秒钟的停顿。“祝你们休息愉快。”然后脚步声远去,没有多停留一秒。

陆知年把脸埋进沈瑜胸口,闷闷地说:“他真的什么都知道。”沈瑜嗯了一声,翻身下床去拿东西。

浴室不大,两个人挤在里面。沈瑜帮他清洗上药,动作细致得像在做精密实验。

陆知年趴在洗手台边,从镜子里看到沈瑜专注的侧脸——眉头微微拧着,手上动作却比任何时候都轻。

药膏触到皮肤时有微凉的触感,但沈瑜的指腹是温热的,两种温度交替着覆上来,让他忍不住轻轻颤了一下。

“疼不疼。”沈瑜问。

“不疼。”陆知年趴在交叠的手臂上,声音闷闷的。

沈瑜没说话,手上的动作更轻了几分。上完药后他们又靠回休息室的床上依偎了很久,谁都没说话,只是安安静静地靠在一起,听窗外的车流从这座城市的血管里汩汩流过。

过了很久陆知年才开口问今天不用上班吗,沈瑜说给你请假了,自己的也推了。

陆知年问推了什么,沈瑜想了想,说三个会议、两份文件、一个电话,然后又说,不重要。

陆知年埋在他胸口轻笑了一声。

中午过后,沈瑜把车从地库开出来。

两个人从专属电梯直下车库,没有经过大堂,没有经过前台。

陆知年坐在副驾上系好安全带,忽然噗嗤笑出声。

沈瑜看了他一眼,他说没什么,就是觉得我们好像特工,偷偷摸摸执行秘密任务。

沈瑜想了想,说他读初中的时候看电影最喜欢的就是特工片。

陆知年笑得更开了,说沈总原来也会喜欢看这种消遣娱乐。

沈瑜发动车子,没承认也没否认,嘴角往上翘了不到一毫米。

到了帝都最大的商场,沈瑜停好车绕到副驾给陆知年开门。

陆知年今天穿的是沈瑜给他挑的新羊绒衫,烟灰色,衬得皮肤更白,领口露出锁骨上一小片淡红的痕迹。

沈瑜看了一眼那片痕迹,伸手帮他把领口往上拢了拢,然后牵住他的手。

“想买什么就买,不用看价格。”语气平淡,好像只是在陈述一个客观事实。

他们从男装区逛到生活馆,从鞋店逛到数码店。

沈瑜给他挑了一件深蓝色的羊绒大衣,陆知年穿上后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沈瑜靠在试衣间门口端详片刻,说好看。

不是敷衍的好看,是那种认真端详之后给出的客观评价。

他看到陆知年翻价签时微微瞪大的眼睛,直接把大衣从陆知年手里抽走交给店员,包起来。

陆知年拽着他的袖子小声说我就是看看,沈瑜已经走到收银台签了单。

接下来类似的情节反复上演。陆知年拿起来看一眼价签又放下,沈瑜就拿起来交给店员。

陆知年试了一双运动鞋说挺舒服,沈瑜对店员说拿同款灰色和蓝色。陆知年在数码店里摸着一款降噪耳机看了半天,沈瑜拿起耳机盒直接去了收银台。

逛到后来陆知年都不敢随便拿东西了,沈瑜干脆自己上手替他挑,看到什么觉得适合他,直接取下来在他身上比一比。

回到车库放东西时,沈瑜又在手表专柜前停下来,挑了一款表盘简洁干净的休闲表,深棕色皮带,低调得恰到好处。

他拉过陆知年的手腕,低头给他戴上表扣,指尖很稳,动作和批文件时一模一样。

“你今天给我花太多钱了。”陆知年看着那块表。

“不多。”沈瑜的手指在表扣上停了一下,“以前没有人给我花钱的理由。现在有了。”陆知年低头看着手腕上那块表,秒针安静地走着。

他忽然想起很久以前在出租屋里看着银行卡余额决定要不要买那盒豆浆的时候,那时候他以为花钱就是花钱,现在他知道花钱也可以是一种表达方式——和送雏菊、炖排骨汤、在摩天轮上接吻一样,都是沉甸甸的爱意。

午饭就近在商场里的一家粤菜馆解决。沈瑜点了一桌子菜——虾饺皇、蜜汁叉烧、清蒸石斑鱼、干炒牛河、杨枝甘露,每一样都是陆知年上次在沪城出差时多夹了两筷子的。

他自己看着陆知年吃,偶尔动两下筷子,唇边的笑意怎么都压不下去。

“你怎么不吃?”陆知年嘴里塞着半只虾饺,脸颊鼓出一个圆圆的弧度。“不饿。”沈瑜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但笑意一直挂在嘴角。

陆知年被看得不自在,摸了摸嘴角是不是沾了饭粒,沈瑜说没有,拿起纸巾帮他擦了一下嘴角根本没有的东西,手指顺势在他软乎乎的腮帮子上轻轻蹭了一下。

下午,沈瑜把车开到了游乐园。不是出差,不是加班,不是应酬——是真正意义上的约会。

入园时工作人员穿着毛茸茸的动物人偶服在门口朝他们挥手,沈瑜有些矜持地站在人群之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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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年拽着他的袖子穿过一群拿着气球的孩子,把他拉进了旋转木马的排队队伍里。沈瑜看着眼前流光溢彩的木马和欢快的儿歌,回头看了他一眼,陆知年用那种“来都来了”的眼神回看,于是他默默地站进了队伍里。

旋转木马开动时沈瑜坐在一匹白马上,双手握着金色扶手杆,表情严肃,仿佛在参加某种庄重的仪式。

陆知年坐在旁边的棕色木马上笑得前仰后合,拿手机拍了好几张照片。

沈瑜说你敢发朋友圈就把这季度数据报告打回去重做,陆知年说你现在不打报告了,你现在只会在报告上忘了签名,说完笑得更欢了。

从旋转木马上下来,他们又去坐了碰碰车。陆知年选了一辆蓝色车,沈瑜选了一辆灰色车。

一开始两个人还有礼貌地你撞我一下我让你一下,后来旁边几个中学生发现灰色车上坐着一个面无表情但技术极好的大叔,开始集体围攻他。

沈瑜以一敌四,游刃有余地在混乱的车阵中闪转腾挪,陆知年笑得趴在方向盘上。

从碰碰车场地出来,陆知年说没想到你开车技术这么好,沈瑜说基本的物理判断而已,碰碰车的转向半径和惯性系数是固定的——陆知年踮起脚在他嘴角亲了一下,成功让沈总闭嘴了。

沈瑜的耳朵根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变红,接下来好几分钟走路都有点顺拐。

海盗船排队的人不多。陆知年坚持要坐最后一排,沈瑜安静地坐在他旁边,扣好安全杠。

船晃到最高点时陆知年的手攥得指节发白,沈瑜的手始终稳稳地握着他的手,全程面无表情,甚至在高空中冷静地指出这个项目的物理原理是单摆运动。

从海盗船上下来,陆知年腿还是软的,沈瑜扶着他的胳膊说你不是不怕高吗,陆知年说我不怕高我怕失重,你刚才为什么不叫,沈瑜说我不叫是我的个人特色。

后来他们去坐了过山车。当过山车缓慢爬上第一个大坡的顶端,在最高处短暂悬停的那一刻,整个世界突然安静下来。

陆知年抓紧安全杠,忽然在那一瞬间的寂静里转头看了沈瑜一眼。沈瑜也恰恰在同一刻侧头看向他。

两个人在即将下坠的高空中对视了彼此,还没来得及说什么,整列车厢猛地俯冲而下。

从过山车上下来后沈瑜递给他一瓶拧开了盖的矿泉水,他接过来喝了好大一口,然后沈瑜也喝了一口。

他们靠在栏杆上缓了好一会儿,陆知年忽然说刚才在最顶上你为什么看我,沈瑜说我怕你害怕。

陆知年说不害怕,我只是想看看你。沈瑜把矿泉水瓶盖拧紧放回背包侧兜,说走吧,下一个。

傍晚时分,他们去玩了最后一个项目——摩天轮。排队的人不多,工作人员微笑着让他们单独坐一个轿厢。

轿厢缓缓上升,整座城市在脚下慢慢铺展开来。陆知年趴在窗边看下面的旋转木马变得越来越小,呼出的热气在玻璃上凝成一小片白雾,他伸手在上面画了一个歪歪扭扭的爱心。

沈瑜坐在他对面,安静地看着他。夕阳透过玻璃落在陆知年的侧脸上,把睫毛染成淡金色。

“我以前从没坐过摩天轮。”陆知年转回头,背靠着玻璃,“小时候老家那边有个小摩天轮,我总想坐,但后来那地方拆了。大学的时候学校组织去游乐园,我排到一半就放弃了——因为排队的都是情侣,我站在队伍里总觉得别人在看我。其实人家根本没看我,是我自己心虚。”

沈瑜伸出手,把他的两只手都包在自己掌心里焐着。

“其实有个问题我一直没想明白。从一开始——从那个面试开始,你到底看中我什么?你什么时候开始觉得我是不一样的?”

轿厢继续缓缓上升。

沈瑜沉默了好一阵,久到陆知年以为自己问错了话,然后沈瑜开口了,声音在安静的轿厢里显得格外低沉清晰。

“你记得那次台风天吗——你入职第二个星期,全公司都提前下班了。我刚开完电话会议,电梯已经停了,我走楼梯下来,每层楼都看一圈。你站在门口,一手撑伞一手用塑料袋包着公文包,雨太大走不出去。你回头看见我,没有尴尬也没有紧张,就朝我笑了笑,说,沈总,再不走雨更大了。”

他顿了顿,抬手拨开陆知年眉际的一缕碎发。

“你的笑容让我想起故乡的江水。很平,很静,只倒映月光。我从前觉得帝都只有竞争和生存,但你站在公司门口等雨停的那个晚上,我第一次觉得这里也许是个可以生活的地方。”

陆知年的眼眶红了。他没有想到那个连自己都快要忘掉的台风夜,竟然是沈瑜心底珍藏的秘密。

“所以你后来——”

“所以我后来想多看看你。一开始只是想多看看,后来变成想看更多。”沈瑜停顿了很久,握着陆知年的手微微收紧,喉结滚动了一下,“看到你从巷子里被我抱出来时我就知道,这辈子就是你了。”

轿厢快到最高点了。陆知年站起来坐到他身边,轿厢轻轻晃了一下,两个人同时伸手扶住对方,然后又同时笑了。

“你有没有听过那个说法,”陆知年认真地看着他的眼睛,“在摩天轮最高点接吻,就会一直在一起。”

沈瑜没有回答,只是伸手捧住他的脸,缓缓低头。在摩天轮升到最高点的那一刻,他用力吻住了他。

透明轿厢悬停在城市的制高点,四面八方只有天空和风。陆知年的手指攥着沈瑜后背的外套,仰头承受着由温柔而渐趋深入的交缠。

沈瑜护住他的后颈,手指穿过他细软的发丝,拇指摩挲着他耳后那一小片皮肤。脚下偶尔传来游乐场里的欢笑与汽笛,而他们屏蔽了世界,飘浮在远离琐碎日常的高空。

从摩天轮上下来时,夜幕已经完全降临,游乐园里亮起了满树的彩灯。陆知年的眼眶有点红,但一直在笑。

沈瑜牵着他的手穿过人群,步伐比来时轻快了许多。

路过棉花糖摊时他停下来买了一个,粉色的棉花糖比脸还大,他举着和沈瑜合了张影,然后撕下一块塞进沈瑜嘴里。

“甜不甜。”

“很甜。”沈瑜的表情认真得令人忍俊不禁。

回沈瑜家的路上,陆知年靠在副驾上看着窗外流光般的街灯,偶尔转头看看开车的沈瑜。

快到小区楼下时他低头看着自己手上那圈细浅的印记,轻声说:“今晚你轻一点。昨晚你都不知道疼惜我。”嘴上是在埋怨,耳尖的红却把什么都出卖了。

沈瑜侧头看了他一眼。“嗯,”他说,一字一顿,“今晚克制。”

回到公寓,玄关的灯还没来得及全打开,沈瑜的吻已经落在他的眉心。

不是昨晚那种带着压抑与渴望的吻,而是轻得像雏菊花瓣一片一片落在他的眼睛上、鼻尖上、嘴角上。

他们在玄关站了好久,只是安静地接吻。

后来陆知年的后背轻轻抵上卧室门板,沈瑜将他打横抱起,放进绵软的被褥。

他舔吻他的锁骨,在昨晚留下痕迹的地方重新覆上新的温度,但每一寸触碰都恰到好处,没有粗暴的占有,只有笨拙而郑重的爱意。

陆知年攀着他的肩膀,在黑暗中间歇地呢喃他的名字。

每一次软糯的“沈瑜”都换来一个温暖的回应——嗯,在呢。

后来他把脸埋进沈瑜颈窝,每次都把喘息压进他肩头的衣料里。他能感觉到沈瑜在忍——手臂肌肉绷得紧紧的,额角的汗滑落在枕头上洇出深色的水印,动作始终温吞而绵长。

每一次都像在奏响悠长的大提琴,不是急切的变奏,而是缓慢而深情的乐章。

如果说昨晚是烧灼在血液里的野火,那么今夜就是温水注入身体,每一条神经末梢都被浸润得发软发烫。

完事后沈瑜没有急着去清理,而是把他整个搂在怀里。陆知年靠在他厚实的胸膛上听他的心跳,那心跳比平时快,但很稳。

他忽然想起自己小时候在江南老家的河岸边,把一颗石子投进平静的河面,涟漪一圈一圈扩散开,触到河岸又荡回来。

那时候他觉得这个画面很美,现在他觉得更美——因为他找到了一个人,愿意陪他一起看涟漪来来回回,看一辈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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