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我们一起面对

从游乐园回来后的第二个周一,陆知年在沈瑜家醒来时,厨房里已经飘出了粥的香气。

他揉着眼睛走出卧室,发现沈瑜正站在灶台前,围裙系得一丝不苟,手里拿着勺子轻轻搅动锅里的皮蛋瘦肉粥。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他宽阔的肩上,把深灰色的家居服镀上一层柔和的暖光。

陆知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了一会儿,想起之前这个人连削萝卜皮都要用菜刀,现在居然能在他睡着的时候悄悄起床做早饭了。

“醒了?”沈瑜头也没回,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去洗脸,粥马上好。”

陆知年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厚实的后背上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起这么早……”

沈瑜28岁,比他大4岁,作息向来是雷打不动的六点半起床。哪怕周末前一晚两个人腻歪到凌晨,他的生物钟也从不罢工。

陆知年才24,刚毕业不到一年,骨子里还带着大学时期那种“没课就睡到自然醒”的惯性,每次被沈瑜从被窝里捞出来时都像一只被翻了窝的小熊,哼哼唧唧地往枕头里钻。

沈瑜放下勺子,手覆在环在自己腰间的那双手上,轻轻拍了拍:“因为某人昨晚说想吃皮蛋瘦肉粥。”

陆知年愣了一下,想起那是自己半夜迷迷糊糊翻了个身嘟囔的一句话——“要是能喝上皮蛋瘦肉粥就好了”。

他甚至不确定自己有没有真的说出来,也许只是梦里念叨了一句。

但沈瑜听到了,记住了,一大早就起来熬粥。

他把脸埋得更深了,闷闷地说:“你别太惯着我。”

沈瑜说:“已经惯了。”

早饭在餐桌上安静地吃完。皮蛋瘦肉粥熬得恰到好处,米粒开花,肉丝滑嫩,皮蛋切成均匀的小块,表面撒了一把翠绿的葱花。

陆知年吃了两碗才放下筷子,沈瑜只吃了半碗,大部分时间都在看他吃。

饭后陆知年收拾碗筷去洗,沈瑜站在旁边用干毛巾把洗好的碗一只只擦干,两个人并肩站在水槽前,动作默契得像是已经一起生活了很多年。

出门前,沈瑜站在玄关给他整理围巾。陆知年今天穿了新买的那件烟灰色羊绒衫和深蓝色大衣,整个人看起来精神又好看。

沈瑜把围巾在他脖子上绕了一圈,系好,退后一步看了看,又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总是不听话翘起来的碎发拨到耳后。

然后把他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那个拥抱比平时更长,更用力,像是要把什么话通过这个拥抱传达出来。

“上班去吧,”沈瑜松开他,声音低沉平稳,“别迟到。”

陆知年点了点头,转身出门。电梯门关上后他靠在轿厢壁上,低头看着自己胸口那一小块被沈瑜的下巴压出来的凹陷,伸手轻轻抚平了。

然后他对着电梯里的不锈钢门板笑了笑,调整了一下表情——现在是工作模式,得把私人情绪收起来。

深瑜大厦和往常一样忙碌。

周一早高峰的电梯里挤满了端着咖啡面色凝重的上班族,陆知年被挤在最里面的角落,旁边是市场部的小周正在打哈欠,前面是技术部的老吴在和同事抱怨周末加班。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好像他只是在沈瑜家过了一个普通的周末,正常到没有人会多看他一眼。

他坐在十六楼自己的工位上,对着电脑屏幕上的行业分析报告敲了几行字,又删掉,又敲了几行,又删掉。

张姐端着保温杯路过他工位时探头看了一眼,说小陆你今天怎么老走神,是不是周末没休息好。

他笑了笑说没事,可能昨晚睡晚了,脑子里却在想别的事。

十点,周一例会。沈瑜准时出现在大会议室门口,西装笔挺,领带打得一丝不苟。他走进来时全场的交谈声自动降低了好几个分贝,几个还在闲聊的同事迅速坐直了身子。

陆知年坐在最后一排靠门的角落,和往常一样把笔记本摊开放在膝盖上。

沈瑜的目光从门口扫到最前方的主位,在他身上停留了大约零点五秒——短到任何人都不会注意到,但陆知年注意到了。

那零点五秒里,沈瑜的眼角微微弯了一下,然后迅速恢复了惯常的冷淡。

陆知年低下头,假装在记笔记,笔尖在本子上画了一个只有自己能看懂的、弯弯的弧线。

例会的内容和往常一样——各部门汇报上周进度,沈瑜逐一点评,语气简洁冷硬,没有一句废话。

市场部老周汇报时有个数据说错了,沈瑜抬眼看了他一下,老周立刻冷汗都快下来了。

陆知年在角落里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昨天下午沈瑜在游乐园里双手握着旋转木马的扶手杆、表情严肃得像在参加某种庄重仪式的样子。

同一个人,在会议室里让人大气都不敢出,在游乐园里却被他拉着坐旋转木马。

这种反差太大了,大到陆知年每次开会都得掐自己大腿才能忍住不笑。

散会后他抱着文件回十六楼,在电梯里遇到陈姐。

陈姐翻了翻他上周交的分析报告,说最近状态不错,数据模型比以前更扎实了,是不是有人私下给你开小灶。

陆知年耳朵一红说没有没有,都是陈姐带得好。

陈姐看了他一眼,没有追问,但那个眼神意味深长——她大概是整个十六楼里看得最明白的人,毕竟每次沈总“路过”的时候,都是他第一个站起来“汇报工作”。

午休时他没有像往常一样上顶层。他给沈瑜发了条消息说中午和张姐他们一起吃饭,沈瑜回了一个“好”。然后他又追了一条——“你记得吃饭,别光喝咖啡”。沈瑜回了一个“知道”。

陆知年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半天,忍不住翘起嘴角。

以前沈总回消息从不超过三个字,“知道了”已经算长篇大论,现在这个“知道”简洁明了,看起来格外认真。

他又发了一条——“今天食堂有红烧排骨,我让顾宇帮你打一份送上去”。

沈瑜回了一个“嗯”。

“嗯”是沈总的最高频回复,但陆知年现在能从“嗯”的长短和速度里解读出不同的含义。

这个“嗯”是秒回的,说明他心情不错,大概正在看文件的时候收到消息就顺手回了,嘴角可能还带了点笑。

食堂里,几个人围在圆桌边,张姐正在分享她周末相亲的奇葩经历。

说对方一上来就问能不能接受婚后和公婆同住,她差点当场把咖啡泼出去。

大家笑成一团,小周说现在的相亲市场就是这么现实,所有人都带着条件去找对象——年龄、身高、收入、房产、家庭背景,每一项都要达标,像在做一个招聘项目。

技术部老吴叹了口气说谈恋爱就是麻烦,两个人在一起要顾及的东西太多了——家庭、朋友、单位里的影响,哪个都不是省油的灯。

还是年轻好,年轻的时候喜欢就是喜欢,不喜欢就是不喜欢,哪有这么多弯弯绕绕。

陈姐慢悠悠地喝了口汤,说也未必,年轻人有年轻人的顾虑,比如咱们部门的小年轻们,谈个恋爱还要偷偷摸摸的,生怕被领导知道觉得不务正业。

陆知年低头扒着饭,忽然想到一个自己从未认真想过的问题。

如果沈瑜真的公开了他们,沈瑜会面临什么。

公司总裁和基层员工,这两个身份一旦被放在一起,没有人会相信他们是因为纯粹的喜欢才在一起。

他们会说沈瑜以权谋私,会说他陆知年攀高枝——一个刚毕业不到一年的应届生,凭什么能独立负责那么多核心项目?凭什么能被总裁亲自带着出差?凭什么能在入职半年内就拿到别人三年都拿不到的奖金?

项目评审时,同事会在背后说他的方案能过关全靠背后有人撑腰;部门考评时,有人会觉得他的优秀评级来得名不正言不顺。

而沈瑜——沈瑜在董事会的权威也会被人质疑动机不纯,合作方会用异样的眼光打量他,甚至竞争对手会拿这件事大做文章。

他攥紧了筷子,这些他之前不是没想过,只是从没像今天这样,在食堂嘈杂的背景音里、在张姐的笑话和陈姐的感叹之间,把这些后果一条一条地想得这么清楚。

他不是怕这些后果落在自己身上——大不了换个工作,他还是帝都大学经济学硕士,重新投简历重新面试也不是不行。

他怕的是这些后果落在沈瑜身上,沈瑜用了6年把深瑜科技从3个人的小团队做到行业头部的地位,每一步都是自己一拳一脚打出来的。

他不能成为沈瑜身上唯一可以被指摘的软肋。

午休结束前他还是没忍住上了顶层。电梯一层一层往上跳,他靠着轿厢壁,把刚才在食堂里想到的那些话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一遍。

他本来想找个委婉的方式开口,但推开办公室的门看到沈瑜正坐在办公桌后面看文件,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把他整个人笼在一片安静的光晕里,忽然觉得那些委婉都不重要了。

沈瑜听到开门声抬起头,见他进来便放下钢笔,朝他伸出手。

陆知年走过去握住那只手,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下来,没有像往常一样窝进沙发里。

“怎么了。”沈瑜看着他,语气不是疑问,是陈述。

他太了解这个人了——如果陆知年进门后没有第一时间窝进沙发里,说明他有话要说。

“没怎么,”陆知年说,“中午吃多了有点困。”

沈瑜沉默地看了他大约三秒。

然后说了一句让人意外的话:“你每次撒谎的时候,耳朵会先红,然后手指会无意识地绕衣角。”

陆知年低头一看,自己的手指正把衣角绕成了一个麻花。

他松开手,盯着那块被自己拧得皱巴巴的布料看了好一会儿,然后深吸一口气。

“沈瑜,你想过以后怎么办吗。”

“你指什么。”

“我们,你和我。”他抬起头,直视那双正看着自己的眼睛,“我无所谓,我就是个普通员工,大不了换个工作从头再来。但你不行——你是深瑜的掌权人。这个公司是你用八年时间从零做起来的,你身后有股东、有董事会、有整个上下游的合作方。如果被人知道你和我在恋爱,对你影响有多大你想过没有。”

沈瑜靠进椅背,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表情是一贯的冷静。

“想过。”他说,“从决定跟你在一起的那天起就想过了。”他停顿了一下,指尖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然后抬起眼睛直视陆知年,“结论是——我愿意承担一切影响。”

陆知年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但沈瑜没给他机会。

“我在商场待了6年,这6年里做过的每一个重大决策都伴随着风险。有些风险我扛得住,有些扛不住。但跟你在一起这件事——不是风险,是选择。选择和你在一起,就要承担选择带来的一切后果。被人议论也好,被董事会质疑也好,这些都比不上每天早上醒来看到你还在身边。”

他顿了顿,站起来绕过办公桌走到陆知年面前,低头看着他,然后伸手把他从椅子上拉起来,拥进怀里。

“不用急着做决定。”沈瑜的声音低沉平稳,手掌在他的后背上缓缓抚过,“你什么时候想好了,告诉我。如果你不想公开,我可以一直等。如果你永远都不想——那也可以。重要的是你,不是公开。”

陆知年把脸埋在他胸口,没有说话。

衬衫的布料和早上那件深灰色家居服一样柔软,淡淡的雪茄味已经完全消失了——沈瑜已经戒了烟,因为他说医院里陆知年捏着医嘱红着眼眶念“最好把烟也戒了”的样子他不想再看第二次。

他在这份沉甸甸的爱意里站了很久。

窗外传来隐约的车流声,楼下不知道哪个部门在开会,扩音器里模糊的人声被玻璃隔得支离破碎。

午后的阳光从落地窗倾泻进来,照着办公桌上那杯还冒着热气的白开水——自从沈瑜胃病住院后,他桌上的咖啡就被陆知年强制换成了温水,到现在也没换回来。

“沈瑜。”他闷声开口。

“嗯。”

“我不是不想公开。我只是怕那些人说的话会伤到你。你从3个人做到现在这个规模,每一步都是自己打出来的。我不能让你因为我——”他的声音哽了一下,“我不能让你因为我被别人戳脊梁骨。”

沈瑜没有说话,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沉而温和:“你记不记得那次在医院里,你命令我好好养病?”

陆知年点了点头,额头蹭着他的衬衫。

“你当时说,您必须听我的话。你明明是基层员工,我是总裁,你连职级都差了不知道多少级,但你说那句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一点都不怕。”他轻轻笑了一声,那个笑很浅,但在安静的办公室里格外清晰,“我喜欢上你,就是因为你能让我放下所有身份,只是沈瑜。你从来没有用看沈总的目光看我。所以那些流言,我不在乎——因为我知道不管别人怎么说,你看到的永远只是那个被你命令好好吃饭的人,不是我身后那些头衔。”

陆知年把脸埋得更深了。

他想起自己第一次进这间办公室时紧张到手心冒汗,想起自己在会议室里听到沈瑜的声音时心跳漏了半拍,想起出租屋里沈瑜抬起手悬在他脸颊旁边最后只拂过他肩膀的手指,想起江南小镇的老槐树下他说“我放心不下你”。

从面试那天的惊鸿一瞥到今天,从深秋到入冬,他们一步步走过来,每一步都走得踏实而笃定。

他能感觉到自己心里的勇气正在一点一点地堆积,像江南冬天的雪,不像北方的鹅毛大雪那样铺天盖地,却无声无息地覆盖了所有的犹豫和恐惧。

“等你想好了怎么公开,就告诉我,”他仰起头,眼角还有点红,但目光比刚才坚定了许多,“我们一起承担。但不是现在——再给我一点时间,让我再攒攒勇气。”

他的声音越来越小,最后一个字几乎是含在嘴里的,像一个还没准备好上台就被自己推到幕布边缘的演员,台词还不熟,灯光还没打,但手心已经全是汗,心跳已经快得像擂鼓。

沈瑜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嘴唇干燥而温热,在他眉心停留了好几个呼吸的时间。

落地窗外的阳光在他三十二岁的侧脸上刻下沉稳而柔和的线条,而他的目光落在怀里这个二十四岁的男孩身上,比任何时候都更坚定。

“好。”他说,声音很轻,但很稳——稳得像他在每一份合同上签下自己的名字,慎而重之,从无更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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