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章 机缘

十二月中旬,帝都下了一场薄雪。

陆知年早上推开出租屋的窗户,看到老巷的青石板路上铺了一层细密的白色,梧桐树光秃秃的枝杈上挂着几缕冰凌,在晨光里闪着细碎的光。

他深吸一口冷冽的空气,觉得这个冬天和往年不太一样——往年他总觉得帝都的冬天灰蒙蒙的,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但今年不一样。

也许是心里装了一个人,连下雪都觉得好看。

沈瑜给他发了条消息:“下雪了,多穿点。”后面跟了个围巾的表情。陆知年盯着那个表情看了好几秒,忍不住笑出声。

沈总以前发消息从不用表情,现在隔三差五就会冒出一个——有时候是围巾,有时候是咖啡杯,有一次居然发了个小熊点头的表情,陆知年截图保存了,放在手机相册里一个叫“沈总黑历史”的文件夹里。

他裹上沈瑜给他买的那件深蓝色羊绒大衣,围好围巾,背着包出了门。

今天公司有个重要的全员大会,顾宇昨天群发的邮件里写的是“年度战略规划通报”,但小道消息已经在茶水间传了好几轮——说是有个大项目,大到能决定深瑜未来三年的走向。

深瑜大厦的大会议室里坐满了人。陆知年坐在十六楼部门的区域,旁边是张姐和小周。

张姐压低声音跟他八卦:“听说是和华南国际的合作,那个项目体量比鼎盛那个大了不止一倍。”

陆知年正要问细节,会议室的门开了。沈瑜走进来,身后跟着顾宇和几个部门总监。

他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西装,领带是陆知年上周给他新买的那条,暗蓝色带细条纹,和他今天衬衫的袖扣颜色刚好相配。

陆知年看到那条领带,嘴角翘了一下,然后迅速把表情调整成“认真听讲的下属”。

沈瑜走到讲台前,没有拿稿子,双手撑在讲台两侧,目光扫过全场。会议室渐渐安静下来。

“今天要通报的项目,是华南国际集团未来五年产业新区的经济规划项目。”他停顿了一下,让这几个字在空气里沉淀,“华南国际是国内目前最大的产业地产开发商,他们计划在华南地区投入建设一个新型产业新区,涵盖智慧物流、数字政务、绿色能源、智能交通四大板块,总规划面积是鼎盛项目的七倍,总投资规模超过五百亿。这个项目,我们正在争取拿到它的经济规划总包。”

会议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音的嗡嗡声。五百亿,总包,这些词在每个人脑子里炸开,像一颗颗深水炸弹。

陆知年攥紧了手里的笔,心跳砰砰砰地加速。

他想起鼎盛项目——那是他参与的第一个大项目,从入职第一周跟着陈姐改分析框架,到国庆前顺利交付,再到竞标成功拿下后续合作,整个周期走了将近三个月。

而鼎盛项目的体量,在华南国际面前只能算一个中小型案例。

沈瑜继续往下说,语气冷静而坚定。他简单介绍了华南国际的背景、项目的核心诉求、目前参与竞标的几家竞争对手,以及深瑜的优劣势分析。

他没有用任何PPT,所有的数据和逻辑都在脑子里,条理清晰,层层递进。

说到最后,他抬起眼睛,目光扫过全场。

“这个项目如果能拿下来,深瑜将一跃成为国内产业咨询领域的绝对头部。未来三年,我们不需要再参与任何小型竞标,整个行业的标准都将由我们来制定。但前提是——我们能拿下来。”

他直起身,双手从讲台上移开,垂在身侧。

“接下来的两个月,我需要每个部门、每个人全力以赴。竞标方案需要从零开始搭建,没有任何现成模板可以套用。加班是必然的,压力是必然的。如果有谁觉得撑不住,现在就可以退出,我不会苛责任何人。但如果你们选择留下来——我希望两个月后我们能一起站在这里,告诉所有人,深瑜做到了。”

会议室里安静了整整三秒,然后不知道谁先鼓了一下掌,接着掌声像涟漪一样扩散开来,从角落蔓延到全场。

陆知年也跟着鼓掌,掌心拍得生疼,眼睛里却亮得发烫。

他看着讲台上那个目光坚定、语气铿锵的人,忽然觉得这就是沈瑜最有魅力的样子——不是在他面前温柔地问他饿不饿、冷不冷,而是在所有人面前笃定地告诉他们,我们要做成一件大事,我们一起。

散会后,沈瑜把陆知年单独叫到了办公室。

门刚关上,陆知年就忍不住开口:“五百亿的总包——沈瑜,这比鼎盛大了七倍。”沈瑜走到他面前,伸手捏了捏他软乎乎的脸颊,嘴角微翘:“怕了?”

“怎么可能,”陆知年挺直后背,圆脸上满是认真,“我更兴奋。鼎盛项目我全程跟下来,数据模型、行业分析、竞标方案我全都做过,这次正好可以——”

他说得正起劲,忽然发现沈瑜正在笑。不是平时那种含蓄的淡笑,而是真正的、眼睛都弯起来的笑。

“你笑什么?”他停下来,有点莫名其妙。

沈瑜摇摇头,没有解释。

他笑是因为陆知年刚才说“鼎盛项目我全程跟下来”时,眼睛里全是自信和笃定——和几个月前那个在面试间里紧张到说话都磕巴的毕业生相比,像是换了一个人。

他想起面试时这人手心全是汗、回答到一半被问住时耳朵红得像要滴血,如今站在同一个办公室里,却已经能笃定地说“这次正好可以”——他的小年长大了。

但他没有说这些,只是低头在他额头上轻轻落下一个吻。

“那就一起。这个项目,你来做主分析师。”

陆知年愣住了,他不是没有想过自己会在华南国际的项目里承担重要角色,但主分析师——那是整个竞标团队的数据核心,负责搭建经济模型、制定分析方法、统筹所有行业研究模块。

让他一个入职不到半年的应届生来担这个位置,别说他自己觉得意外,放到全公司估计都没几个人敢信。

上次鼎盛项目他还是在陈姐手下一板一眼地改报告,如今华南国际这艘巨轮刚要启航,沈瑜就已经把最重要的舵柄交到他手里。

他心脏砰砰跳着,想说点什么——想说“谢谢”,想说“我不会让你失望”,但话到嘴边全哽住了,最后只是伸手拽住沈瑜的领带——那条他买的、沈瑜今天特意戴的暗蓝色条纹领带——把沈瑜拉下来一点,踮起脚在他嘴角用力亲了一下。

“我会做好的,”他说,声音有点抖,但眼睛亮得惊人,“这个项目,我们一起拿下来。”

接下来的几天,深瑜大厦的灯光再也没有在晚上十点之前熄灭过。

华南国际项目组在沈瑜的亲自牵头下正式成立,陈姐担任项目经理,陆知年被正式任命为主分析师。

这个任命在公司内部引起了一些讨论——有人觉得他资历太浅,有人觉得他连跳几级不合规矩。

但沈瑜在全公司通报邮件里只写了一句话:“主分析师由陆知年担任,我直接负责。”没有人再说什么。

沈总的判断力,从来没有人质疑过。

陆知年搬到了项目组的专用办公区,在十六楼走廊尽头一间四面白板的会议室里,桌上堆满了打印出来的行业数据、政策文件和竞品分析。

他的工位上多了一块白板,上面密密麻麻写满了模型框架和待确认的数据口径,那盆绿萝被他从工位上搬过来放在白板旁边的窗台上,说是“给大家净化空气”,但所有人都知道那是他的吉祥物。

他每天从早上八点工作到晚上十一点,手机闹钟设了四个——十点半提醒吃午饭,两点半提醒站起来活动,六点半提醒吃晚饭,十一点提醒不要再喝了去睡觉。

然而他十一点的闹钟响了之后他通常还在电脑前改模型,因为沈总也在工作,他得陪着。

沈瑜说他不用陪,他说不行,万一你又胃疼怎么办。

沈瑜见说不过,只能由着他,却是让顾宇在项目组办公室的冰箱里多备了些牛奶和水果。

张姐说这叫“一物降一物”,陆知年假装没听见。

小周偷偷问他,每天和沈总共处一室会不会压力很大。

陆知年想了想,说还行,习惯了。

他没法告诉小周,每天凌晨项目组其他人走完之后,沈总会走过来从后面抱住他,把他圈在怀里,下巴搁在他头顶,两个人就着这个姿势对着白板上密密麻麻的公式和框架再改一版方案。

等改完了,沈总的嘴唇就落在他的后颈上,然后慢慢转到前面来,变成一个深而绵长的吻。

夜很深,办公室很空,月光映在窗台那盆绿萝上,整个深瑜大厦只剩他们两个人,他们可以安静地接很久的吻,从白板前吻到沙发上,从分析模型聊到宵夜要不要点粥。

这些话他当然不会跟小周说,所以只是端着水杯微笑,然后低头继续改模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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