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独自出差

华南国际项目启动一周后,第一个瓶颈出现了。

陆知年对着电脑屏幕上密密麻麻的数据坐了一整个上午,发现所有竞品分析的模型都卡在了同一个环节。

鼎盛项目的经验可以复用一部分,但华南国际的体量是鼎盛的七倍,涉及的产业链条从物流、政务到能源、交通,覆盖范围太广了。

很多数据在公开渠道根本查不到,只能靠第三方报告和行业访谈来拼凑,而第三方报告的数据口径又不统一,同一个指标在不同来源里能差出好几个百分点。

他在项目组会议上把这个问题提了出来,陈姐翻着那叠厚厚的资料,眉头也皱了起来。

沈瑜坐在会议桌主位,听完他的汇报后沉默了几秒。

陆知年说,我想申请去华南那边实地调研几天。

办公室里安静下来,几个同事同时抬起头看他。

十二月的华南虽然不像北方那样冷得刺骨,但项目新区选址在珠三角边缘地带,离最近的城市也有两个多小时车程,那一带大部分是待开发的荒地和在建的工业园区,基础设施并不完善。

一个刚入职不到半年的新人,独自跑去那种地方做实地考察,听起来确实不太稳妥。

“不需要太久,三天就够了,”陆知年翻开笔记本,语速比平时快了几分,但条理很清晰,“我列了一个调研清单——园区实际入驻企业的情况、周边交通物流的运力数据、当地政府的政策补贴细节,还有几个关键数据口径需要和当地负责人当面确认。这些信息不亲自跑一趟拿不到。竞标方案里涉及实际运营的部分不能全靠二手资料。”

沈瑜看着他,没有说话。

他想起江南小镇那个杂物间的门关上时自己撞开门把陆知年抱出来的样子,心里本能地紧了一下。

他不想让他一个人去。

但陆知年站在会议桌前,圆脸上没有一丝犹豫。

他说话时手里拿着一支笔,说到重点时用笔尖点了一下桌面,那个手势和沈瑜在全员大会上说“我们要做成一件大事”时如出一辙。

陈姐在旁边点了点头,说小陆这个思路是对的,上次鼎盛项目也是因为前期调研做得扎实,后期基本没有返工。

沈瑜合上面前的文件夹。“去吧,”他说,语气平稳,“三天,每天给我报平安。”

陆知年点头说明白,低头在笔记本上写了几个字,没有注意到沈瑜说完之后手指在桌沿上轻轻敲了两下——那是他在克制什么时的习惯动作。

会议结束后,沈瑜把他叫到了顶层办公室。

门刚关上,他就把陆知年拉进怀里抱了很久。

下巴搁在他的发顶,半晌才说:“这次不能偷偷跟着你了。”

陆知年在他胸口闷闷地笑了一声,说:“不用跟着,我可以的。”

沈瑜松开他,从抽屉里拿出一个东西递过去。

一只黑色的便携定位器,小巧轻便,可以挂在钥匙扣上。“不是跟踪你,”他说,“是想确保你安全,那里比较偏,万一手机没信号,这个有卫星定位。”

陆知年接过定位器,翻来覆去看了两下,然后把它挂在了自己的钥匙扣上。

他没有觉得被冒犯,他知道这个定位器不是不信任,是沈瑜能给他的最沈瑜式的关心——不擅长说太多漂亮话,只会用最实际的方式确保他平安。

他踮起脚在沈瑜嘴角亲了一下:“三天,到了就给你发定位。每天报三次平安——早中晚各一次。”

沈瑜说好,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陆知年的出行装备是沈瑜亲自打点的。一件轻便羽绒背心——华南冬天湿冷,穿在大衣里面刚好;一只充电宝满格电,数据线多备了一根;一小瓶胃药、创可贴、消毒湿巾装在一个防水袋里;还有一把折叠伞。

陆知年看着沈瑜蹲在行李箱前一样一样检查,想起自己刚毕业时拖着旧行李箱来帝都,那时候行李都是自己打包的,泡面盒子和证书资料塞在一起,没人告诉他该带什么不该带什么。

现在有个人把他的行李箱塞得井井有条,连暖宝宝都放了四片,他站在旁边看着,觉得这个人蹲在地上帮他整理行李的样子比他签任何一份合同都好看。

第二天清晨六点,顾宇开车送沈瑜到高铁站。

陆知年背着双肩包站在进站口等他,穿着一件墨绿色的冲锋衣,围巾裹得严严实实,只露出一张圆圆的脸。

他没让沈瑜送进站,在大门口接过沈瑜递来的热豆浆,说快回去吧外面冷。

“每天报平安。”沈瑜帮他正了正围巾。

“知道了。”陆知年笑了,踮起脚飞快地在他脸颊上啄了一下,然后转身进了安检口。

沈瑜站在外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人群里,那件墨绿色冲锋衣在人群中格外显眼,直到完全看不见了他才转身走向停车场。

顾宇在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默默调高了车内的暖气。

高铁一路南下。窗外的风景从灰扑扑的北方平原变成起伏的丘陵,麦田变成了稻田,白杨变成了棕榈。

温度从零下升到了十二度,天空也从灰白变成了带着水汽的淡蓝。

陆知年在车上没有闲着,他把调研清单又过了一遍,在手机上标注了三个重点区域的地理位置,联系了当地园区的对接人确认明天的碰面时间,然后靠着车窗眯了一小会儿。

中途许思良发了条消息过来,问他最近忙什么。

他拍了张窗外风景发过去,说出差调研。

许思良回了一个小熊竖大拇指的表情,又追问了一句有没有人陪。

陆知年回了一句自己一个人,对方沉默了片刻,然后回了一句注意安全。

他从小黑屋里走出来之后,已经不太习惯被人用那种担忧又克制的方式操心,但他知道许思良没有恶意,只是还没找到新的方式和他相处。

车窗外的风景还在飞速后退。他想起上一次坐长途火车还是在江南小镇,那时候他和沈瑜隔着一整条巷子各自行走,他看他的风景,他做他的守护,谁也不打扰谁。

而这一次他完全是一个人,但他比任何时候都更笃定——因为他知道自己要去哪里,也知道有人在等他回来。

到达华南已是午后。陆知年先去了园区管委会,对接人是个四十多岁的本地大姐,姓吴,说话带着浓重的南方口音,热情得让他有些招架不住。

吴姐带着他在园区转了一圈,边走边介绍——哪栋楼是去年新交付的,哪些企业已经入驻了,哪些还在谈。

陆知年拿着录音笔和笔记本边走边记,问的问题都很具体:入驻企业的实际开工率、园区的物流配送频次、当地政府给予的税收减免比例、周边三公里内的配套设施情况。

吴姐有些能答上来,有些需要查资料,他说不急,您方便的时候帮我核实一下就好。

第二天他去了物流枢纽和几个重点企业。物流枢纽在园区东北角,紧邻高速公路出口,每天有上百辆货车进出,但运力的峰谷波动很大——上午和傍晚是高峰期,中午和夜间几乎停摆。

他在物流中心门口的调度室里坐了三个小时,跟调度员老陈聊了很久,把进出车辆的型号、载重、目的地分类全记下来,又对照调度系统里的历史数据做了交叉验证。

老陈听说他是从帝都来的,给他倒了杯功夫茶,说这地方夏天热得要命冬天湿冷得刺骨,你们北方人来了肯定不适应。

陆知年喝了口茶说还好,我在帝都待了五年,扛冻。

老陈笑着说你这个小伙子有意思,一个人跑这么老远来调研。

陆知年也笑了笑,没说他昨晚回到宾馆还对着电脑整理数据到深夜。

第三天,他去了新区边缘的待建地块。那里还是一片荒地,规划图上标注的未来产业园位置,眼下只有几台推土机和一条刚修了一半的水泥路。

周边没有公交,他用手机导航,沿着泥泞的小路走了将近四十分钟才到。

站在那片荒地的制高点——一个小土坡上,拍了现场照片,录了视频,在地图上标注了几个关键坐标,又用脚步大概丈量了一下地块的长宽比例,和自己手里那份规划图的尺寸做了核对。

风很大,吹得他冲锋衣的下摆猎猎作响,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蹲在土坡上对着地图对比了好一会儿,直到确认所有坐标无误才站起来。

傍晚六点,他准时给沈瑜发了当天最后一次报平安的消息,加上一张自己站在土坡上逆光的剪影。

沈瑜秒回:“什么时候回来。”他说:“明天一早的高铁,中午到帝都。”沈瑜回了一个字:“嗯。”

陆知年盯着那个“嗯”看了半天,想起之前自己分析过的“沈总嗯字含义对照表”,这个“嗯”回得很快,没有句号——说明心情不错,但有点想他了。

三天调研结束,陆知年带着满满一本子笔记、几十份企业访谈录音、两百多张现场照片,以及从管委会吴姐那里拿到的一手政策文件复印件,坐上了回帝都的高铁。

他在车上没有睡觉,把调研资料分门别类整理好,在笔记本上写下了几个新的分析框架思路。

其中有一页纸密密麻麻画着物流枢纽的车辆调度时间轴,旁边标注着“峰谷波动可能影响园区实际运力评估”的初步结论;还有一页贴着地块现状照片,旁边写着“待建区土地平整进度比规划图滞后至少半年”。

高铁快到帝都站时他合上笔记本,靠在椅背上轻轻舒了口气。

华南的风是湿的,吹在脸上像被一块湿毛巾轻轻拍过,和帝都干冷的风完全不同。但帝都的风里有他想要回去的人。

这三天他一个人走在泥泞的工地和嘈杂的物流园区里,却没有一丝动摇——因为知道他每次报平安时,手机另一头都有一个人在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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