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章 除夕和新年

除夕那天,陆知年是被厨房里飘来的香味叫醒的。

他迷迷糊糊翻了个身,伸手摸到旁边空荡荡的枕头,才想起沈瑜昨晚说过今天要早起准备年夜饭的食材。

他裹着被子赖了几分钟床——自从出院后,沈瑜就不许他设闹钟,说睡到自然醒是康复训练的一部分。

他趴在枕头上闻着从门缝里钻进来的香气,有排骨汤的味道,还有炸春卷的油香,好像还有八宝饭的甜糯。

这些味道叠在一起,就是年的味道。

他踩着棉拖鞋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揉眼睛。

沈瑜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正用长筷子翻动油锅里的春卷。

灶台上已经摆了好几样备好的食材——腌好的鱼、切好的腊肉、洗干净的青菜,还有一碟刚出锅的蛋饺,金黄色的蛋皮裹着肉馅,整整齐齐码在白瓷盘里,像一排金元宝。

晨光从厨房的小窗照进来,落在沈瑜宽阔的肩上和他手里那双长筷子上,油锅里滋啦滋啦的声音混着窗外偶尔传来的爆竹声,整个厨房被暖黄的光和食物的香气填得满满当当。

陆知年觉得,这大概就是他能想到的最好的年了。

“醒了?”沈瑜头也没回,但语气里带着明显的笑意,“去洗漱,蛋饺刚出锅,趁热吃。”

陆知年走过去从后面环住他的腰,脸埋在他厚实的后背上蹭了蹭,含含糊糊地说你怎么什么都会做。

沈瑜说蛋饺是顾宇教的,春卷是跟菜谱学的,只有排骨汤是你教的。

陆知年从他胳膊旁边探出头看了看那盘蛋饺,伸手想捏一个,被沈瑜用筷子轻轻敲了一下手背说去拿筷子。

陆知年缩回手笑了一声,转身去拿筷子的时候顺便从后面偷了一个塞进嘴里,蛋皮嫩滑,肉馅鲜香,烫得他直哈气也不肯吐出来。

上午两个人贴好了剩下的窗花,把新买的红色靠垫放在沙发上,又把茶几上那盆绿萝挪了个位置——陆知年说新年新气象,绿萝也得换个风水好的地方。

沈瑜问他哪里风水好,他把绿萝端到茶几正中央,说这里,正对电视,看春晚的时候它也沾沾喜气。

沈瑜看着他认真的表情,想起他连买雏菊都要翻半天花语,觉得非常合理。

沈瑜拨通了和父母的视频通话。他坐在沙发上,陆知年没有入镜,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削苹果。

视频接通,沈钧的脸出现在屏幕上,表情和上次在酒店包间时一样严肃。

周淑云凑过来,笑着说了几句吉利话,然后问沈瑜身体怎么样、工作忙不忙、有没有好好吃饭。

沈瑜一一答了,语气恭敬但保持着距离。沈钧在屏幕里沉默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除夕快乐”,语气生硬,但沈瑜听了之后微微点头,说爸,除夕快乐,妈,除夕快乐。

周淑云的眼眶在挂断前泛了下红。

视频挂断之后,沈瑜坐了一会儿。陆知年把削好的苹果递给他,他说等他们真的接受了再说吧,然后把苹果咬了一口。

之后陆知年也给自己家里拨了视频。屏幕上是江南老家熟悉的客厅,陆母坐在沙发上围着陆知年上次寄回去的羊绒围巾,陆父在厨房门口探出半个身子朝镜头挥手。

陆母照例一通关心——胖了瘦了、有没有好好吃饭、那个沈总对你好不好——问到最后一句时压低了声音,眼神里带着一点小心翼翼的试探,又带着一点早已知晓的了然。

陆知年没有像以前那样打马虎眼,只是弯起眼睛点头说对我很好,他就在旁边。

他把镜头转向沈瑜,沈瑜正在旁边帮他剥砂糖橘,手里刚好捏着一瓣橘络完整的三瓣橘,面对镜头猝不及防,嘴里还含着没嚼完的橘子,动作明显慢了半拍。

“阿姨好,叔叔好。”他把橘子咽下去坐直了身子,表情和开董事会时如出一辙。

陆母笑开了花,说小沈看着就靠谱。

陆父沉默了一会儿,问了句“你胃病好点没有”——陆知年之前打电话时提过一次,他记下了。

沈瑜老老实实说好多了,小年在管我饮食。

陆父点了点头,让他们注意身体,过年别光顾着忙工作。陆母在旁边一直笑,说等你们有空回来,阿姨给你做好吃的。

挂掉视频后,沈瑜把剥好的橘子递给陆知年。

陆知年接过橘子掰了一瓣放进嘴里,靠在他肩膀上慢慢嚼着,说他爸从来不主动问别人身体怎么样,刚才那是真的很满意。

沈瑜没有回答,只是低头把下巴搁在他发顶。

窗户上蒙着一层雾气,窗外有孩子在楼下放烟花棒,金色的火花在夜色里画出几个歪歪扭扭的光圈。

年夜饭摆了满满一桌。

排骨汤是陆知年炖的,萝卜切得不太均匀,有几块大的像麻将牌,但沈瑜说入味更好;蛋饺和春卷是沈瑜做的,春卷皮炸得金黄酥脆,蛋饺码得整整齐齐;陆知年还炒了两个小菜——一盘西红柿炒鸡蛋,一盘清炒时蔬,虽然卖相一般,但沈瑜把每道菜都吃了一大半。

他把新买的红酒杯翻出来,两个人碰了一下杯,沈瑜说新年快乐,陆知年说以后每年都快乐。

窗外此起彼伏的爆竹声和电视里春晚的开场音乐混在一起,整间公寓被暖黄的灯光和食物的香气填得满满当当。

年夜饭吃完,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春晚。

陆知年靠在沈瑜身上,腿上盖着那条深灰色羊绒毯,茶几上摆着砂糖橘和各种零食。

小品不好笑,歌舞很热闹,沈瑜以前从不看春晚,今年不但看了,还在陆知年的指挥下用手机给公司群发红包,发完之后问:为什么所有人都回“谢谢老板娘?

陆知年凑过去看屏幕,脸腾地红了,抢过手机翻了翻——张姐在群里纠正说是小陆不是老板娘,然后自己又发了条“谢谢老板娘”把队形搅得乱七八糟。

陆知年抬头看着沈瑜,发现那双眼睛在电视屏幕变幻的光影里正专注地看着自己。

他说你干嘛,沈瑜说没干嘛,就是想叫叫你。

然后是跨年倒计时,窗外的夜空被无数朵烟花同时炸开照得恍如白昼。

沈瑜低下头吻上陆知年的唇,在满城爆竹声中最热烈也最温柔地接了一个吻。

他们吻了很久,久到窗外的烟花炸完了又重新升空,久到陆知年环在沈瑜脖子上的手都酸了他还舍不得松。

零点过了,他埋在沈瑜肩窝里轻声说: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

沈瑜收紧双臂,低头在他发顶落下一个吻。

大年初一,两个人睡到自然醒。陆知年穿着新买的红色毛衣在镜子前转了一圈——是沈瑜挑的,说是“新年要穿红的,吉利”。

沈瑜自己也穿了一件深红色的毛衣,两个人站在一起像一对行走的灯笼。两人开车去逛了逛庙会。

庙会里人挤人,红灯笼高挂,糖葫芦的叫卖声和孩子们的欢笑声混在一起,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

陆知年拉着沈瑜挤在套圈的摊位前,买了十个圈,一个没中,沈瑜接过圈眯着眼瞄了一下,套中了一个小瓷猪储钱罐。

他把储钱罐塞到陆知年手里,陆知年低头看着掌心那只笑得憨态可掬的小瓷猪,眼角弯出一点湿润的光。

他没有说谢谢,只是把小瓷猪放进了大衣内侧口袋,在汹涌的人潮中踮起脚亲了沈瑜一口。

他们在庙会一直待到天黑,回去的路上街边有个老人在写春联,红纸铺了一桌,毛笔蘸饱了金粉墨。陆知年拉着沈瑜挤过去,说我们也写。

老人乐呵呵地把笔递过来,陆知年接过笔蘸了墨,在红纸上认认真真地写:岁岁常相伴。

他的字还是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写完递笔给沈瑜。

沈瑜接过笔,在他写的那行字下面续了五个字下笔很稳,和他在合同上签名时一模一样——年年皆胜意。

他们把春联带回家贴在卧室门上。窗外又下起了细雪,在除夕的红灯笼和尚未散尽的爆竹声中悄然飘落。

客厅地毯上两人并肩而坐,裹着同一条羊毛毯守岁,一个剥着橘子说腿有点酸了,一个接过去说最后一瓣归你。

电视里的春晚重播已经放到尾声,空荡的舞台上传出熟悉的旋律。

今年比以往任何一年都安静,也比以往任何一年都更像一个“家”。而他终于不再是一个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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