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2章 除夕和新年(良宇篇)

腊月二十八,鼎盛集团正式放年假。许思良把最后一份数据报告发出去,合上笔记本电脑,靠在椅背上伸了个懒腰。

办公室里的人已经走了大半,剩下的几个同事正互相道别,走廊里传来拉杆箱轮子滚过地板的轱辘声。

他拿起手机翻了翻——许念玉发消息说晚上一起吃饭,陆知年在朋友圈晒了张排骨汤的照片,配文是“今年的萝卜还是切大了”,沈总在下面回了一个字:“嗯。”

他笑了笑,点了个赞,然后把手机揣进口袋。

窗外的北京城张灯结彩,红灯笼在路灯杆上一排排挂过去,年味浓得化不开。

他今年不回老家,许念玉的父母——也就是他的父母——早就不在了,老家也没什么近亲。

每年过年要么去许念玉那边,要么一个人过。

今年许念玉要去国外谈一个并购案,大年初一就走,问他去不去。

“不去了,哥你自己注意安全。”

许念玉看了他一眼,没多说什么,只是在临走前把一张信用卡放在茶几上。

“密码是你生日,过年别亏待自己。”

他一个人坐在公寓沙发上,电视里放着春晚预热节目,声音开得很小,窗外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爆竹响。

他低头看着手机屏幕,对话框里躺着顾宇半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年货备好了吗?”

他打字:“差不多了,你呢。”

顾宇回得很快:“还在公司,帮沈总处理最后几份年度文件。”

许思良想了想,打了一行字,删掉,又打了一行,又删掉。

最后只发了句:“别太累了。”

顾宇回:“好。”

他盯着那个“好”字看了很久。顾宇说话永远这么干脆——是好就是好,是知道了就是知道了,不拖泥带水,不拐弯抹角。

和他这个人一样,方方正正的,每个边角都熨得整整齐齐,和许思良自己的温吞含糊截然相反。

也许就是因为这样,他才会在某个连自己都没察觉的时刻,开始在意这个人。

腊月二十九,许思良一个人去超市买年货。

超市里人山人海,背景音乐是循环播放的《恭喜发财》,他推着购物车在人群里慢慢走,拿起一包干贝看看又放下,拿起一盒巧克力看看又放下。

一个人过年不需要买太多东西,意思一下就够了。

他这么想着,购物车里只躺了一袋速冻饺子、几包零食和一盒砂糖橘。

然后他看到了那款顾宇上次开会时带来的巧克力——和那次他去深瑜对接数据时放在顾宇桌上的那盒一模一样。

他站在货架前犹豫了很久,最后还是拿了一盒放进车里,又绕回零食区多拿了一袋原味的薯片。

顾宇爱吃原味的。

结完账出来,他拎着购物袋站在超市门口看着街对面熙熙攘攘的人群。

帝都冬天的风很硬,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他把围巾往上拉了拉,拿出手机拍了一张天空的照片发给顾宇:“今天天很蓝。”

顾宇回了一张照片——从深瑜大厦顶层办公室落地窗拍的,同一个角度,同一片天,只是比他拍的更高一点。

附文是:“嗯。”

他看着那个字笑了一下,把手机放进口袋,拎着购物袋独自走回公寓。

除夕那天,许思良睡到自然醒。给自己煮了碗面,卧了个荷包蛋,吃完之后把公寓从里到外打扫了一遍。

贴了副春联——他哥提前买的,上联写“万事如意”,下联写“心想事成”,横批“岁岁平安”。

他站在门口看了看,觉得有点歪,撕下来重新贴,还是歪,最后算了,歪就歪吧,反正也没人看。

许念玉登机前给他打了个视频电话,背景是机场贵宾候机室,许念玉穿着深灰色大衣坐在沙发上,问他:“今晚怎么过。”

“吃饺子、看春晚,放心吧哥我又不是小孩了。”

许念玉在屏幕里看了他两秒,说:“那个秘书——姓顾的那个,最近有没有联系。”

许思良的声音卡了一下,说:“偶尔,工作对接。”

“工作对接除夕不联系吧。”

许思良没接话,只是把镜头转向窗户。“哥你那边天气真好。”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上,把电视频道调到春晚,声音调得很低。

手机屏幕亮了,是陆知年发来的祝福消息,配了一张和沈总的合照——两个人穿着同款红色毛衣,靠在一起对着镜头笑,身后是满墙的红色窗花。

他回了一长串表情包加“新年快乐”,又发了几个红包过去。

陆知年秒收,回了个小熊作揖的表情。

然后他盯着和顾宇的对话框。聊天记录停在昨天——他问顾宇除夕怎么过,顾宇说陪奶奶,每年都去。

他当时回了个“那挺好的”,没有再继续。

现在他犹豫要不要发新年快乐。他们只是工作关系,也许连朋友都算不上——虽然在过去的这段时间里,有好几次他以为顾宇会说点什么。

比如那次他在深瑜大厦走廊里等顾宇下班,两人一起坐电梯下楼,一层一层往下走,电梯里只有他们两个,不锈钢门板上映出他们并肩的影子。

电梯到一楼时,顾宇的手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去握什么,但最终只是扶了一下眼镜。

还有那天的散会之后,顾宇把打翻的文件重新整理好递给他,指尖碰到他的手背,两个人都顿了一下,然后各自移开视线。

他不知道那是不是他的错觉。也许只是顾宇一贯的绅士,也许只是他想多了。

他不想让自己的自作多情破坏掉他们之间还算融洽的关系,更不想让顾宇觉得为难。

他最终还是发了。就四个字:“新年快乐。”发完之后他把手机搁在茶几上,起身去厨房烧水。

水还没烧开,消息就回过来了:“新年快乐。能开一下门吗,我在门口。”

许思良站在原地,手里还拿着水壶。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家居服、棉拖鞋、头发早上随便抓了两下、冰箱里只有速冻饺子。

他快步走到门口拉开门。

顾宇站在走廊里,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大衣,系着一条暗红色的羊绒围巾,手里拎着两个大购物袋,圆脸上冻出一层薄薄的红,眼镜片上还有点雾气。

他看起来像是赶了很远的路。

“奶奶听说你一个人在帝都过年,让我带了点吃的过来。”

他把购物袋往上提了提,语气一如既往地稳重,但声音里夹着一点极力克制的微颤,“有饺子,奶奶自己包的,猪肉白菜馅。还有年糕和腊肠,她说你一个人别吃速冻的。”

许思良接过那几袋沉甸甸的食物。塑料袋勒得他手心生疼,可他没松开。

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出玄关的通道:“进来吧。”

他侧开身的姿态还很克制,但购物袋已经整个窝进了他臂弯,带着把什么东西拖进巢穴的架势。

顾宇换了拖鞋走进来,在客厅里站了片刻,目光扫过茶几上那盒拆了封的速冻饺子、歪歪扭扭贴着的春联、电视里只有两个主持人在对着空气热场的春晚——许思良把音量调得太低,几乎听不见。

他什么也没说,只是把大衣脱下来搭在椅背上,挽起衬衫袖子走进厨房:“我来煮。”

许思良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顾宇煮饺子。顾宇的动作和他这个人一样井井有条——先把水烧开,下饺子的同时拿勺子轻轻搅动防止粘锅,点三次凉水,每次都是等水沸腾到刚好溢出时沿着锅边游圈,溅起的水花从不越过灶台边缘。

他站在灶台前低头看锅的样子和坐在会议室里整理文件时一模一样,专注到眉心微微拧起,好像煮饺子也是什么需要精确把控的项目流程。

许思良几次想插手都被顾宇挡了回去,“你会把饺子煮破的。”

许思良说我煮了这么多年饺子也没见破过几个,顾宇忽然顿住,好一会儿才说破一个少一个。

饺子出锅,两个人坐在餐桌前。窗外已经有零星的烟花升空,电视机里的倒计时节目正在预热。

许思良夹起一个饺子咬了一口——皮薄馅大,猪肉的鲜和白菜的甜混在一起,咬开时烫得他嘶了一声,热气从齿缝间窜出来,味道比任何速冻饺子都好。

他忽然想起来一件事:这是今年第一个有人陪的年夜饭。

往年许念玉也会陪他,但今年他哥出差了,他本来已经做好了独自守岁的准备。

可现在顾宇坐在他对面,安安静静地吃着饺子,偶尔抬头看他一眼,问他咸淡。

“顾宇,你怎么知道我住这儿?”

顾宇夹饺子的手停了一下。“之前送过你回家,记得路。”

他垂下眼睛,把那个饺子稳稳地夹进碗里,“上次送你回来,看到你门口的地垫有个小熊图案——和陆知年常用的那个表情包很像。”

那天他只是顺路送他回来,连门都没有进,却连门口地垫上的小熊都记得。

许思良放下筷子,看着他,安静了几秒后忽然开口:“顾宇,你这样会让我误会。”

“误会什么。”

“误会……”许思良转过头,看着窗外炸开的烟花,到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算了。”

顾宇放下筷子,从搭在椅背的大衣口袋里拿出一个信封,放在桌上朝他推过来:“这是今年多买的。”

信封是普通的牛皮纸信封,没有封口,里面是一张贺卡,封面印着烫金的“新年快乐”。

许思良打开贺卡,顾宇的字迹一如既往地工整,和他的会议纪要一样,每个字都像是用尺子量过的。

但这份工整却从纸面一路滚烫地烧进他的眼底:“许思良,新年快乐,平安喜乐。去年工作认识你,暗恋你至今,不知道怎么说,怕说了会失去。但今天想想,不说才会失去。如果你不愿意,可以当作只是贺卡。如果可以,这张贺卡就是表白信。顾宇。”

许思良盯着这行字看了很久,久到电视机里的倒计时已经进入最后的读秒,窗外烟花炸上夜空的轰响一声密过一声。

他抬起头,圆脸上那个惯常的温和笑容不知何时完全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安静的、眼眶微微泛红的认真。

“顾宇,”他说,“你可能不知道,我第一次注意到你不是在工作对接的时候。是在团建桌上,你把桌上唯一一份糖醋排骨转到了我面前,说许先生上次说爱吃。”

顾宇屏住呼吸,不敢动。

窗外的烟花遮天蔽日地炸响,把两个人的侧脸映得明灭不定。

“谢谢你。以前一直觉得自己是个影子,跟在别人的故事背后转,习惯了不被看见。”

许思良伸手摘掉了顾宇的眼镜,拇指轻轻蹭过他的眼角,“但现在我知道,我也被人看到了。”

零点整,顾宇握住许思良摘眼镜的那只手,将眼镜搁在餐桌纸巾盒旁边。

他另一只手先是在自己膝头握成拳头,然后缓缓举起,悬在空中停顿了一秒,才稳稳地落在许思良的后脑勺上。

“以后每年都有人陪你过年,我不让你一个人。”

然后他倾身向前,吻住了许思良。

那个吻起先只是嘴唇和嘴唇之间生涩的轻触,带着一点饺子汤里微咸的暖意,然后顾宇用指腹擦过许思良眼角那道不知何时沁出的水光,许思良伸手回揽住他的背,把他整个人拉得更近。

窗外烟花轰然升空,整片夜空被染成金色,而他们在客厅中央首次以恋人的姿态相拥,彼此都因为太用力而微微发抖。

没有人说话,电视里传来新年的钟声和远处模糊的欢呼声。

大年初一,顾宇没有走。

他给奶奶打了个电话拜年,然后系上围裙把许思良厨房里积攒了好几天的碗洗了,又把冰箱里过期的东西清理了一遍,又出门买了新鲜的蔬菜和肉把冰箱塞满。

许思良靠在沙发上看着他忙碌,说你这是要把我养成废人。

顾宇说这是基本的生活管理,你以后要是不想吃外卖就来找我。

许思良笑了,说好。

下午两个人窝在沙发里看春晚重播。顾宇坐得笔直,许思良歪靠在他肩膀上,手里捧着一碗砂糖橘,偶尔剥一瓣塞进顾宇嘴里。

电视里在重放昨晚的相声,说了一句“什么叫缘分”,许思良仰头看着顾宇的下巴,说我们这样算地下恋情吗。

顾宇低头推了一下眼镜,说算,目前只有我们两个人知道。

许思良笑了,说那先保密,等哪天瞒不住了再说,反正我哥还没猜到。

顾宇没有回答,但默默把许思良一只手翻过来扣在自己手心里。

大年初二,顾宇陪许思良去逛了庙会。庙会里人山人海,到处是红灯笼和糖葫芦的叫卖声,空气里飘着糖炒栗子的焦香。

许思良在一个套圈摊前停下来,买了十个圈,一个没中,自己先笑弯了腰。

顾宇接过圈,深呼吸,连投三个,套中了一个小熊布偶,棕色的小熊穿着红色的围兜,憨态可掬。

他把小熊塞进许思良怀里,说拿着,给你的。许思良低头看着掌心里那只圆头圆脑的小熊,把脸埋进小熊柔软的绒毛里,闷闷地说了声谢谢。

他以前总给别人夹菜,现在有人给他套布偶。

原来被人在乎的感觉是这样的。

下午,许思良破天荒地在朋友圈里晒了一张年夜饭的照片,没有配文。

照片里餐桌一角能看到两双筷子、两碗饺子、一碟年糕,还有一只明显不属于许思良本人骨骼的手正在给饺子蘸醋。

照片是趁顾宇不注意时拍的,光线有点糊,但足够让有心人看出端倪。

许念玉在海外隔着时差看到这条动态,喝咖啡的手停了停,截图传给沈瑜:“我弟是不是有情况了。”

沈瑜正坐在沙发上和陆知年剥橘子,看了一眼截图,回了一个字:“嗯。”许念玉说你知道什么,沈瑜说你去问你弟。

许念玉没有再问,只是把那张照片放大又看了一遍——旁边那双手骨节分明,手指修长,而且他上次在深瑜大厦会议室里看到顾秘书用同样的手势整理过文件。

他把照片存进相册,又看了一眼许思良的头像——还是那只抱着蜂蜜罐的卡通小熊。

他没有追问,只是给对方发了一条消息:“明年除夕,带回来一起吃年夜饭。”许思良收到这条消息时正和顾宇窝在沙发上看春晚重播,他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把手机递给顾宇看。

顾宇看了看,推了一下眼镜,说好,明年的年货我来备。

许思良把手机接回来,给许念玉回了一个字:“好。”然后他靠回顾宇怀里,窗外的烟花还在不停地炸响,他把小熊布偶放在沙发扶手上,顺手帮它整理好围兜的褶边。

布偶的纽扣眼睛倒映着窗外烟花的光,而他自己被妥帖地搂进一个温暖的怀抱。原来他也可以成为某个人的主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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