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5章 春天就要到了

陆知年醒过来的第二天,帝都又下了一场雪。

雪不大,细密的雪粒打在病房窗户上,发出轻微的沙沙声,像是有人在窗外轻轻地撒盐。

陆知年靠在床头看着这场雪,想起过年时他和沈瑜在公寓里贴春联,楼下的老榆树上挂满了彩灯,雪花也是这样簌簌地落在枝头。

那时候他觉得这是他有生以来过得最暖的一个冬天。

现在他躺在这张床上,头上缠着纱布,手背上全是输液留下的青紫针孔,觉得自己像一个破碎的暖水瓶——保温的功能还在,内胆却已经裂了。

沈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正低头削一个苹果。

他左手还缠着绷带,只能用右手笨拙地转动水果刀,削下来的苹果皮断了好几次,厚一块薄一块落了一地。

他的侧脸被窗外雪光映得苍白,眼睑下方的阴影比昨天更深了。

陆知年看着他,忽然想起来自己住院那天,母亲在电话里说沈瑜在手术室外站了整整一个下午,站到腿肿了都不肯坐下。

他当时觉得心疼,现在觉得不仅仅是心疼——还有一种更复杂的情绪在心底翻涌。不是单纯的愧疚,也不是单纯的后怕,而是一种清清楚楚地意识到自己的安危已经和另一个人的心脏长在一起了。

他出事,那个人就是会比他自己更疼。

他低头看着自己缠着纱布的额头和淤青的双手,忽然很轻很轻地说了一句:“对不起。”

沈瑜削苹果的手停了下来。

“如果不是我非要你开车回去,你也不会受伤。春节那么多高铁票,我偏要你开几百公里的车,明明知道你年前忙了好几个月没怎么休息,明明知道你的胃病刚养好一点——结果害你出车祸。”

他越说越快,每个字都像是憋了很久终于找到出口。

“我每次想让你陪我,给你带来的都是麻烦。上次我一个人从华南回来,在火车站摔了,要你守了我三天。这次想让你跟我回家过年,又要你守着我。你额头上那道疤,手臂上的绷带,都是因为我才留下的。”

他想起在高速上失控的那一瞬间,沈瑜的第一反应不是护住自己而是把方向盘往右猛打,让驾驶室一侧朝外承受撞击。

他已经记不清车祸的具体瞬间,只记得醒来时看到沈瑜缠着绷带的一刹那,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又是因为我。

这个“又”字像一根生了锈的钉子,从他火车站月台上跌倒的瞬间一直钉到此刻的病床前。他把头别向窗外,说不下去了。

沈瑜把苹果和水果刀放在床头柜上。

他没有说话,也没有立刻反驳,只是站起来走到床边,把陆知年的手从被子上拿起来,握在自己手心里。

那只手还在微微发抖,不是因为冷,是因为积攒了太久的恐惧和愧疚终于被说出口。

他用拇指把那只手攥紧的指头一根一根轻轻掰开——食指、中指、无名指、小指,像在打开一个他等了很久才收到的礼物。

掰开之后他把自己的手指扣进那些指缝里,掌心贴着掌心,安静地握了一会儿。

“不怪你。”他的声音低沉而平稳,每个字都像是从胸腔深处慢慢滤过的,“是我开车不够小心。你已经提醒过我休息了,是我说不用,再开一会儿就到。你说不想让我这么累,可你为我做了多少从不计较——从公司门口帮我捡文件,给我炖汤,陪我出差,回家过年,每一件都是你拉着我在走。这次你只是说了一句想让我跟你回江南,你就把全部责任都往自己身上揽。”

他低头看着陆知年手背上输液留下的淤青,那片青紫在雪光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他的喉结滚动了一下,声音比刚才更轻:“上次你从华南回来在火车站出事,我后来反复回想你出发那天——我应该叫顾宇送你的。这次也一样,我在高速上没能保护好你。每次说好是带你散心,结果都让你受了委屈。”

他说完看着他,眼底那层惯常的冷峻早已不知去向,取而代之的是一种极淡的、只有陆知年才看得懂的脆弱。

他握住陆知年的手贴在自己额前,纱布粗糙的质感硌着陆知年的手背,倒像是在替他确认那人的体温。

这些天他不敢合眼,不敢松手,不敢让自己有哪怕一瞬间的松懈——因为一旦停下来,脑海里就会自动回放车祸的碎片。

可现在他贴在这只手背上,觉得那些碎片终于开始落地。

两个人对视了片刻。然后陆知年伸手把沈瑜拉过来,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窝上,手臂环过他宽阔的背,手掌一下一下地轻轻拍着,像在安抚一只终于肯卸下铠甲的、笨拙的大熊。

他想起上次在ICU门口,沈瑜也是这样把他的头按在自己肩膀上,那时候沈瑜说“别怕,我在。”

现在换他了。

“我怕的不是撞车,”他说,声音闷在沈瑜的发顶,“我怕的是你出事。怕你因为我一再受伤。你知道我刚才在想什么吗——我在想,如果你因为这次事故出了更严重的事,我怎么办。我连想都不敢往下想。”

沈瑜没有回答。

他闭上眼睛,把脸埋进那个温暖的肩窝里。

他在病房里总是挺直脊背,握着他的手,问医生每一个问题,把所有的恐惧都锁在那副惯常的冷峻面孔下面。

但现在他被拉进这个拥抱里,那些锁忽然全都松开了。

陆知年感觉到自己肩头的布料被一阵温热的湿意浸透,很慢,很安静,像是积压了太久太久的水终于漫过了堤坝。

他没有戳破,只是继续一下一下地拍着那宽阔的后背,把那份沉重而无声的道歉一点一点地揉进掌心里。

窗外的雪还在下——沙沙沙,沙沙沙,像某种缓慢而温柔的节拍器。

床头柜上削了一半的苹果正在慢慢氧化,从雪白变成浅褐,和他们一样,把所有的锋利都交给了时间。

陆知年醒来后,病房里逐渐热闹起来。

最先赶来的是许思良和顾宇。

许思良推门进来时手里拎着保温桶和果篮,顾宇跟在他身后,怀里抱着一束雏菊和一叠需要沈总签字的文件,最上面还搁着一个牛皮纸文件袋。

许思良把保温桶放在床头柜上,上下打量着陆知年,嘴上说还行没缺胳膊少腿,手上已经在拧保温桶盖子了,倒出来的是他炖了半天的山药排骨汤。

自从和顾宇在一起后,他炖汤的手艺从清汤寡水进化到了浓淡适中,山药切得不算整齐但大小都差不多,排骨也炖得酥烂。

陆知年低头喝了一口,说比他出院时在沈瑜家喝的那锅还强点。

沈瑜在旁边面无表情地接了句“那锅是你自己炖的”,陆知年差点把汤呛进鼻子里。

顾宇站在床尾把文件递给沈瑜,又把雏菊插进护士站借来的玻璃花瓶里,然后从公文包里抽出那个牛皮纸袋,说事故认定书下来了,对方全责,保险理赔已经在走流程。

他说得很简洁,只是在把文件递过去时目光在沈总额头的纱布上多停了一瞬。

沈瑜接过文件翻了两页点了点头。

很快他就收起钢笔,退到许思良身边,两个人并排站了片刻,顾宇低声问了句你汤里放了多少山药,许思良同样压着嗓子说两根,顾宇说下次放三根。

紧接着陈姐和张姐也来了。

陈姐提着果篮和营养品,站在床边看了陆知年好一会儿,才说项目组都等你回去,华南一期正月十六启动,数据中心筹建也排上日程了,但都不急,你先把伤养好。

她说“不急”两个字时语气平稳如常,但有人看见她走出病房后摘下眼镜在走廊里站了一会儿。

张姐跟在后面,手里拎着一大袋零食和一双她亲手织的毛线袜,往床尾一放就坐下了。

“你这孩子怎么老往医院跑,别的年轻人生病顶多感个冒,你倒好,直接来全套的。”

她说话还是那么快人快语,但眼眶却比平时更亮。

陆知年小声说:“张姐你都快把我惯坏了,以后都不敢生病了。”

“你还想有以后?”

陆知年赶紧摇头。张姐又压低声音问他沈总这几天吃饭了没有,陆知年点头说吃了,张姐又问睡觉了没有,陆知年想了想,说有睡。

他说这句话时看了沈瑜一眼,沈瑜正站在窗边跟顾宇交代事情,背对着他们。

许念玉是在出差途中收到消息的,连夜改签回来的航班,下了飞机直接拖着行李箱来的。

他推门进来时西装上还带着飞机上空调的凉意,行李箱的轮子在病房地板上滚过发出轻微的咕噜声。

他看了一眼病床上的陆知年,把行李箱往墙边一靠,说你这体质不去买保险简直浪费了,然后把一盒从机场免税店买的巧克力放在床头柜上,又看了沈瑜一眼,问你自己伤怎么样。

沈瑜说没事 许念玉点点头,没有多说什么,但他把手按在沈瑜肩上时那个力道比平时重了几分,沈瑜也难得没有躲开。

傍晚时分,阳光从窗外斜斜地照进来,落在许思良刚换过水的雏菊上。

许思良把插好雏菊的花瓶轻轻往陆知年那边挪了挪,顾宇站在他身后,手里还拿着沈总签好的文件,外套口袋里鼓着一个刚在楼下便利店买的小熊创可贴。

陈姐走之前加了一句十六楼的微波炉给你留好了。

张姐离开时在走廊里拉着许思良嘀咕了半天,许思良一个劲地点头,大概是传授什么养生秘诀。

窗外有喜鹊落在光秃秃的枝头,歪着头往病房里张望。

陆知年靠在床头,看着满屋子的人,看着床头柜上摞成小山的果篮和零食,看着花瓶里那束金黄的雏菊,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上次住院也是这样——果篮、雏菊、张姐的念叨、许念玉的行李箱。

他是一个在江南小镇长大、在帝都摸爬滚打的普通年轻人,从七岁那年的小黑屋到面试那天的烈日,从来没想过自己会被这么多人妥帖地爱着。

直到沈瑜走过来,站在一圈热闹的人群旁边,对他轻轻说了句“怎么了”,他才抬起手背擦了一下眼皮,说没怎么,就是觉得认识你们真好。

一个星期后,陆知年出院了。

医生说他恢复得不错,脑震荡的水肿已经完全吸收,额角的缝线也拆了,只留下一道浅浅的、还没完全长好的淡粉色疤痕。

沈瑜提前一天把公寓从里到外收拾了一遍,在床边的地板上重新铺了防滑垫,把茶几的尖角用软布包好,冰箱里塞满了陆知年爱吃的东西。

他又在沙发旁边添了一把新的加宽折叠椅,和上次顾宇买的那把并排靠在一起,像两把沉默的伙伴。

出院那天上午,阳光透过薄薄的云层洒在医院门口的台阶上。

陆知年站在大门口深深吸了一口冬末微冷的空气,消毒水的气味终于被风吹散了。沈瑜把车停在门口,帮他把行李放进后备箱,又绕过来帮他拉开副驾的门。

陆知年坐进去,座椅加热已经提前开好了。两个人回到家,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拖鞋还是那双深蓝色的,和沈瑜脚上的是同款。

客厅茶几上摆着两盆绿萝,一盆是他从出租屋带来的老绿萝,一盆是沈瑜后来新买的,两盆并排靠在一起,叶片交错,新长的嫩叶在阳光下发亮。

窗台上并排摆着两只马克杯,杯身上的图案被阳光照得有些褪色,但杯口都冒着热气。

厨房灶台上正炖着排骨汤,熟悉的香气从锅里溢出来,陆知年把拐杖靠墙放了,单脚跳了两下跳进沈瑜怀里,把脸埋在那件深灰色毛衣上蹭了又蹭,闷闷地说还是家里的排骨汤香。

他说完这句话时眼眶红了。沈瑜把他抱得很紧,下巴搁在他的发顶上,轻轻闭上了眼睛。窗外有人在远处放风筝,线拉得长长的,风筝在风里稳稳地停着,像是在对他们说——都过去了。

春天就要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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