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4章 车祸

返程那天是正月初五,高速上的车流量依然很大。沈瑜的车速不快,一直稳定在限速以下。

陆知年坐在副驾上,腿上摊着一袋母亲塞的芝麻糖,隔一会儿剥一颗塞进沈瑜嘴里,偶尔也给自己剥一颗。

车厢里很安静,车窗外是冬日灰白色的天空和绵延不绝的田野,收音机里放着初五返程高峰的路况播报。

一切都很正常,正常到和以往任何一次长途驾驶没有区别,正常到陆知年已经开始低头翻看手机里这几天在老家的照片,挑了几张父母在厨房忙碌的侧影,又翻到他在桥头给沈瑜拍的那张逆光剪影,嘴角不自觉地翘了起来。

他们在一个服务区停下来休息了一刻钟。沈瑜去给车加油,陆知年去便利店买了两杯热咖啡。

他把沈瑜那杯递过去时说了句小心烫,沈瑜接过来喝了一口评价道没有你泡的好喝。陆知年笑了一声,靠在车门上看着服务区里来来往往的车辆。

返程的人很多,每个人脸上都带着假期结束后的倦怠和归途的匆忙。

一个年轻的父亲抱着睡着的小女儿从卫生间出来,小女孩趴在爸爸肩头,手里还攥着一个红色的气球。

陆知年看着他们走远,把空咖啡杯扔进垃圾桶,说走吧,再开一阵就到家了。

他们重新上路,沈瑜把车并入中间车道,速度稳定在九十码左右。陆知年靠在椅背上有一搭没一搭地刷着手机。

许思良在朋友圈发了张照片——桌上并排摆着两碗元宵,配文是“某人煮的,皮厚馅少,有待进步”。

他笑着评论了一句“顾大秘书也有不擅长的领域”,然后锁了屏,揉了揉有点发胀的眉心。车里暖气很足,沈瑜的侧脸被窗外透进来的光勾勒出沉静的轮廓。

陆知年看着他的侧脸,想起第一次坐这辆车时腿都在打哆嗦,现在他连车上放的CD都能自己换了。

然后出事了。

前方一辆大货车毫无征兆地变道,庞大的车身像一堵墙陡然横亘在视野里。

沈瑜猛地打方向盘避让。他的反应极快,但路面刚下过小雨,湿滑的柏油路让轮胎短暂失去了抓地力——车身几乎是横着滑了出去,陆知年的身体被安全带死死勒住,整个人在剧烈的侧向加速度中狠狠撞向车门,耳边是刺耳的刹车声和金属撞击护栏的巨响,还有玻璃碎裂时尖锐的哗啦声。

视野剧烈摇晃,仪表盘上所有的警示灯同时爆亮,气囊弹出的白烟弥漫了整个车厢,呛得他几乎睁不开眼。

然后一切突兀地静止了,只有安全气囊泄气的嘶嘶声和不知从哪个部件传来的滴答声在烟雾里继续。

陆知年歪着头靠在车窗上。额角有温热的液体顺着眉骨滑下来,滴在他昨天新换的那件红色毛衣上。

他想转头去看沈瑜——沈瑜就在他旁边,只隔着一个扶手箱的距离——但脖子像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连转头的力气都没有。

他用尽全力只能从喉咙里挤出极轻微的一声气音,他想问沈瑜你没事吧,但嘴唇动了动,什么声音都发不出来。

意识像被什么人从脑后狠狠拽了一把,整个人坠入一片深不见底的黑暗。

高速护栏外,撞歪的防撞栏在风中发出刺耳的金属呻吟。

事故现场很快被警戒线围起来,救护车和交警先后赶到。

沈瑜的伤不算重——额头上划了一道口子,左手手臂被碎裂的侧窗玻璃割伤,缠了几圈绷带。

他在救护人员赶到时还保持着清醒,拒绝任何人为他查看伤口,一只手撑着变形的车门,用另一只还能动的手指着副驾驶的方向,声音沙哑但清晰地说了三遍“先救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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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知年被抬上担架时已经没有意识,额角的血顺着担架边缘滴在柏油路面上,那一小滩暗红色被后来降下的细雨慢慢冲淡。

沈瑜坐在救护车里看着医护人员给陆知年戴上氧气面罩,那张圆脸在氧气面罩下显得格外苍白,连嘴唇都褪成了浅灰色。

他握着他的手,那只手很凉,凉得像是冬天的河水,怎么握都握不暖。

从头到尾他一句话都没有再说,只是把陆知年的手贴在自己颌下,感受掌心里那一线微弱的脉搏。

急诊室的灯亮着,沈瑜坐在走廊的长椅上,手肘撑着膝盖,双手交握搁在额前,像一尊被凝固的雕塑。

他额头上的伤口已经处理过了,贴着一块方形纱布,左手臂缠着整齐的绷带。

有护士过来劝他也躺下休息,他摇了摇头没有动。

顾宇赶到医院时看到的就是这个画面——沈总坐在那里,背脊仍然挺得笔直,但所有的力气都只能用来维持这个坐姿,再多一分就会碎掉。

他走到沈瑜身边坐下,说陆知年的父母那边已经联系过了,项目的事暂时交给陈姐处理,您先吃点东西。

沈瑜没有回答,只是问家属签字还需要多久。顾宇说已经签过了,所有的文件都处理好了。他不敢再问细节,也没有说“他不会有事的。”

他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偶尔起身去护士站询问最新的进展,然后把凉掉的温水换成热的,再轻轻放回沈总手边的塑料椅上。

片子出来了,额角伤口缝了四针,轻微脑震荡,身上多处软组织挫伤,但没有骨折,内脏也没有损伤。

医生说昏迷主要是撞击导致的脑震荡叠加了之前旧伤区域附近的轻微水肿,目前生命体征稳定,颅内没有活动性出血。

但因为他有脑外伤史,这次水肿的位置又和上次头部受创的区域部分重叠,医生建议留院观察至少一周,期间需要密切监测颅内压力的变化。

沈瑜把每一条医嘱都问到了细节,医生最后说你是他家属吗,沈瑜说,我是。

医生说那你这周好好照顾他,他需要静养,短期内不要再受任何头部刺激。

入夜后,护士进来换药时顺手把窗帘拉上。折叠椅又搬进了病房,和上次一模一样的位置。

沈瑜坐在床沿,握住陆知年放在被子外面的手——那只手插着输液管,手背上一片青紫,是撞击时被安全带勒出来的淤痕。

他轻轻把那只手包在自己掌心里,俯身将嘴唇贴在微凉的手背上。

走廊里顾宇在护士站前低声打着电话,一项一项地往后调整沈总这周所有的行程安排,声音压得很低,却异常坚决。

陆知年是在第二天清晨醒来的。窗帘缝隙漏进来的晨光照在他脸上,睫毛颤了几下,然后慢慢睁开。

入眼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和日光灯管,和上次一样。

不同的是这次他花了更长时间才看清床边的沈瑜——那个人额头贴着纱布,手臂缠着绷带,眼底的血丝比上次更密,下巴上的胡茬比上次更长,脸比上次更瘦。

他想起翻车那一刻沈瑜的手臂挡在他面前,那个画面在脑海里闪回了无数次。他看着沈瑜的眼睛,没有说话。

沈瑜也没有说话,只是低下头,把额头轻轻抵在他的手背上。

过了很久陆知年才轻声开口,问了一句口渴。

沈瑜端起床头柜上的水杯,用棉签蘸了温水轻轻点在他干裂的嘴唇上,动作和上次一模一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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