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8章 和许思良的周末

办事处正式运转的第二天,恰好是个周六。

陆知年本来打算去办公室再核对一遍数据平台的部署清单,笔记本电脑已经打开了,人还穿着睡衣坐在床边,一大早就被许思良的电话打断了。

“今天休息,不许去加班。”许思良的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一种不容商量的轻快,“九点半我来接你,带你去吃沪城最好吃的生煎。别跟我提工作,提了我跟你急。”

陆知年笑着说了声好,把电脑合上,换上了那件烟灰色的羊绒衫。

挂了电话他靠在床头,想起上次吃生煎还是去年鼎盛项目收尾时。

那时候沈瑜刚出院,他每天中午跑到医院送饭,回来路上啃个面包,许思良若是知道了一定会骂他。

他发了条消息给沈瑜:今天休息,思良带我去觅食。

沈瑜秒回:好好玩。隔了不到一秒又追了一条:多吃点。

他看着那三个字笑了,心想沈总的关心永远都这么言简意赅。

公寓里很安静,阳光透过百叶窗在地板上切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栅。

他走到窗台前给那盆小绿萝换了水,它比刚带来时精神多了,原本蔫软的叶子现在已经挺括起来,叶尖还冒出了一点嫩绿的新芽。

他想起帝都公寓里那盆老绿萝,不知道沈瑜有没有按时浇水。

大概是没有的,沈总连自己吃饭都要他盯着,怎么可能记得浇花。

他决定今晚视频时提醒一下。

九点半,许思良准时出现在公寓楼下,穿着一件米白色的薄卫衣,圆润的身形被棉布裹得软乎乎的。

他旁边站着顾宇,深蓝色衬衫外罩着一件深灰色风衣,手里替许思良拎着一个小纸袋,另一只手夹着公文包。

陆知年刚下楼,顾宇把装着豆浆的纸袋塞进许思良手里。

“我还有一个招标会要参加,你们好好逛,下午我来接。”他走出两步又回头叮嘱,“豆浆趁热喝,街上风大别贪凉。”

许思良朝他做了个OK的手势,等顾宇的车开远了才转头冲陆知年做了个鬼脸:“你现在知道为什么我最近长胖了吧?天天被当猪喂。”

陆知年笑着拍拍他肩膀:“顾秘书以前多正经的一个人,现在居然会翘班给你送豆浆。”

许思良低头喝着豆浆,嘴角有藏不住的笑意:“那也还是那么正经,那天他非要给我的冰箱贴标签,牛奶区、饮料区、蔬菜区,还画了保质期倒计时表。”

陆知年听完笑得直摇头,说真不愧是沈瑜带出来的人。

两个人沿着法桐夹道的小街慢慢走。三月中的沪城,阳光已经有了几分暖意,街边的玉兰开了大半,粉白的花瓣偶尔随着风飘下来落在青砖人行道上。

空气里弥漫着湿润的花香和远处早餐铺子飘来的葱油饼味。

许思良带路,穿过两条弄堂,拐进一家藏在居民楼底层的小店。

店面不大,斑驳的墙壁上挂着褪了色的老上海月份牌,门口支着一口大铁锅,锅盖一掀,白汽腾地冲上来,芝麻和葱花混着面皮的焦香在整条巷子里弥漫。

店里只有几张木桌,塑料椅腿底下垫着防滑垫,坐满了附近的老街坊。

许思良熟练地拉了两把椅子坐下:“这家的生煎是本地人公认的头牌,以前我大学来沪城实习时每天早上都来,后来离开沪城那几年最惦记的就是这一口。”

生煎端上来,装在白瓷盘里,底部煎得金黄酥脆,褶子朝下,一咬开热烫的汤汁滋出来,鲜得人舌头都要吞下去。

陆知年烫得直吹气,又舍不得松口,含含糊糊地说比上次在商场吃的那家强太多了。

许思良看他吃相,想起他们大学时在食堂也常被人围观——两个小胖子面对面坐着,每人面前三个盘子,吃得认真又专注,他把自己那份又推了一个过去。

“你多吃一个,我看你瘦了,脸颊上的肉都没以前多了。”

“哪有,昨天称还重了两斤,都是被郭圳喂的,那个人简直跟顾宇一个模子刻出来的,连提醒吃早饭的措辞都差不多。”陆知年顿了顿,筷子停在半空中,“不过,我觉得郭圳有时候看我的眼神有点奇怪,说不上来哪里不对,就是偶尔会在我背后盯着我打电话,我回头他又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

许思良把筷子往桌上一放:“他在跟谁打电话?”

“也许是我想多了,顾宇亲自面试的人应该不会有问题。”

许思良想了想,说:“明天我去办事处一趟,顺便帮你看看那个姓郭的。”

吃完生煎,许思良带他沿着外滩方向慢慢走。周末的沪城街头人不算太多,江边的风裹着水汽拂过脸颊,和帝都干燥凛冽的风完全不同——帝都的风是刀,沪城的风是湿毛巾。

对岸的高楼在薄雾里若隐若现,黄浦江上的货轮缓缓驶过,汽笛声远远地传过来,低沉而悠长。

两个人靠在江边的栏杆上,看着江面上粼粼的波光。

许思良指着对面一栋新落成的写字楼:“那就是华南国际的总部,你以后开会应该常去。”

陆知年顺着他的手指看过去,玻璃幕墙在阳光下反射出刺眼的光芒:“华南国际的项目体量太大了,这半年估计要把沪城跑个遍。”

走着走着许思良忽然拐进一家小型的烘焙体验馆。

门面不大,落地玻璃窗上贴着烘焙课程的宣传单,门口小黑板上用粉笔写着“今日甜品DIY体验——红丝绒蛋糕”。

陆知年还没反应过来就被他拽进去了。体验馆里弥漫着黄油和糖霜的甜香,只接待预约客人,几组年轻情侣已经在岛台前忙碌。

许思良戴上围裙,把另一条递给陆知年:“这家顾宇带我来过,他之前想学怎么做舒芙蕾,结果烤了三次都塌了,第三次端出来的时候整盘舒芙蕾中间凹陷下去,他盯着那个坑沉默了好一会儿,比在会议室里被人质疑提案还严肃。”

他比了个坍塌的手势,脸上的笑容里多了几分说不出的温柔。

今天他自作主张替陆知年报的是红丝绒蛋糕,理由很充分:“你那个沈总不是喜欢喝黑咖啡吗?红丝绒配黑咖啡刚好。”

两个人系上围裙站在岛台前,跟着烘焙师的示范一步步操作。

许思良打发蛋白时话明显多了起来:“你知道顾宇第一次给我做饭是什么时候吗?那天他做了四菜一汤,红烧排骨端上来时锅底都焦了,他面不改色地跟我说火候略大,然后自己把焦的全吃了,给我夹的都是好的,还补了一句‘焦的部分蛋白质含量更高’。你说他一个金融硕士,怎么连编谎话都编得这么有板有眼。”

他低头筛面粉,筛网轻轻晃动,粉末落在碗里堆成一座细密小山。

筛完之后他看着那堆面粉沉默了一瞬,又把旁边的可可粉推过来,声音比刚才放低了些:“上次在顾宇车上我们听了一路你的歌单,他问你‘许思良喜欢的歌都这么轻吗’,你说因为他难过的时候也只会一个人安静地坐一会儿。”

陆知年正在一旁小心翼翼地往模具里倒面糊,手很稳,倒完之后用刮刀把碗边残留刮得干干净净。

他说:“因为有人喜欢他安静的样子。”

蛋糕进烤箱后,两个人坐在体验馆靠窗的位置,面前各摆着一杯柠檬水。

窗外是沪城三月明净的阳光,玉兰花瓣偶尔被风吹落在窗台上,像一片片细碎的白瓷。

许思良用吸管搅了搅杯中的柠檬片,忽然感慨道:“你记不记得鼎盛项目饭局上你第一次见到我哥?那时候你话都不敢多说,整个饭局只夹面前那道菜。现在你带着一个团队在沪城跑项目,和供应商谈判,和数据部门撕排期——还是同一个人。”

陆知年笑了:“那时候我也没想到有一天会和你在沪城街头慢慢走,被顾宇喂胖的你请我吃生煎。”

“我以前总担心你吃亏,后来发现你不需要我担心了。”许思良说这话时有片刻的安静,带着一种只有认识了很多年的人才懂的默契。

蛋糕烤好了,红丝绒的香气弥漫整个体验馆,暗红色的蛋糕胚上涂了一层薄薄的奶油霜,表面用刮刀抹得不算完美,有几处奶油厚薄不均,但整体看起来有模有样。

陆知年笨手笨脚地用裱花袋在上面画了一颗爱心,挤完发现不像爱心倒像个歪歪扭扭的圆,只能用手沾了奶油又在中间补了一颗小的,退后一步端详着说:“算了就这样吧,心意到了。”

他把蛋糕装进烘焙馆提供的纸盒里,用丝带扎好:“带回去给沈总视频的时候炫耀一下。”

许思良在旁边帮他把丝带系了个蝴蝶结,叮嘱道:“你这个蛋糕带回公寓记得放冰箱,红丝绒奶油容易化。跟那个姓郭的秘书说别碰你的冰箱。”

傍晚时分,顾宇的车准时停在烘焙馆楼下。他摇下车窗,看见许思良手里拎着一个盒子,陆知年手里也拎着一个盒子。

“你们是来干活还是来备货的?”顾宇笑着问。

许思良把蛋糕盒小心地放在后座:“陆主任给他家沈总亲手烤了蛋糕。”

顾宇沉默半秒,陆知年打趣道:“你家许先生也烤了,刚才路上还说这颗爱心挤歪了,非要重做第三遍,最后还是我看不下去了帮他按着裱花袋才勉强过关。”

许思良瞪他一眼,耳根在路灯下微微泛红:“你再说我把你的大学黑历史全都抖出来。”

回到公寓,陆知年把蛋糕盒小心地放进冰箱冷藏层,然后换好家居服窝在沙发上给沈瑜拨视频。

屏幕亮起来时沈瑜正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叠文件,眼镜还架在鼻梁上没来得及摘,深灰色家居服的领口微微敞开。

陆知年把今天的经历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许思良说顾宇的舒芙蕾塌了时自己先笑得不行,又举着手机走到冰箱前打开门给沈瑜看自己的劳动成果——那颗挤歪了又补了一小颗的爱心在奶油霜上歪歪扭扭地躺着。

沈瑜的眼镜在屏幕光下微微泛白,他沉默片刻,唇角轻轻弯了一下:“蛋糕很漂亮。把配方记下来,下次回来给我做。”

陆知年点头,抱着手机靠在沙发扶手上,窗外沪城的夜色安静地铺展开来,远处有几颗疏淡的星。

他想起沈瑜那句“好好玩”,想起顾宇那句“豆浆趁热喝”,想起许思良筛面粉时那句“他难过的时候也只会一个人安静地坐一会儿”。

“想你了。”他对着手机轻声说。

沈瑜摘下眼镜,把文件推到一边,声音低沉而温和:“下个月我去看你。”

与此同时,沪城某栋高层公寓的落地窗前,郭圳正站在窗前俯瞰同一片夜景。

他刚洗完澡,换了一身深灰色的家居服,手里端着一杯凉透的茶。

身后的茶几上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屏幕上是深瑜科技沪城办事处的内部架构图,几个关键部门的名字旁边已经标注了详细的联络方式和权限层级——包括陆知年本人及三个新入职数据分析师的背景简述、办公系统管理员的默认登录端口、以及机房设备采购清单中未加密的外部供应商接口。

他熄灭屏幕,拿起手机拨通了一个没有存名字的号码。

对方接得很快,声音从听筒里传出来,带着港城口音的粤语腔调,语调漫不经心却藏着锋利。

“郭圳,进度点样?”

郭圳站直身体,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很清晰:“张总。沪城办事处架构已经全部摸清,人员配置、项目排期、核心数据节点的访问层级都整理完毕。陆知年每周五和周一分部门例会,数据中心的技术框架沿用了深瑜北京总部的标准,和华南国际的数据对接端口下周开通。”他顿了顿,看向玻璃上映出的自己,“不过许念玉的弟弟今天约了陆知年单独外出,他们关系比预想的更密切,需要我注意吗。”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然后张云鹏轻轻笑了一声。

“许念玉,老朋友了。十几年前沈家和我们张家还是世交,逢年过节都在一张桌子上吃饭——要不是后来那场误会,沈瑜现在见了我还得叫我一声张叔。”

他的语气里有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东西,不是愤怒,更像是某种被压了很久的执念被重新翻出来晾晒。

他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许念玉那边不用担心,他还没认出你。至于沈瑜——等到数据端口开通那天,我要让他知道,当初他父亲欠我的,远远不止一句误会这么简单。你继续,有进展随时报。”

“收到。”郭圳低声应了句,通话结束。

他删掉通话记录,回到办公桌前坐下,打开一个加密的Excel文档,在“许念玉”和“沪城数据端口开通日”两栏旁分别打上标记。

然后又新建了一行,标题写着“陆知年——行为观察摘要”,在周末这栏里写了一句简短的备注:周末与许思良见面,关系密切,情绪状态良好,无明显戒备。

他写到“无明显戒备”时停了一秒,拇指停在触控板上微微摩挲,然后关了存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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