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尘埃落定

华南国际项目正式交付那天,帝都下了一场绵绵的春雨。

沈瑜站在顶层办公室的落地窗前,看着雨水顺着玻璃幕墙蜿蜒而下,把整座城市洗得清透干净。

顾宇敲门进来,把最后一份验收单放在他桌上。

他签了字,放下笔,拿起手机给陆知年发了条消息:“项目结束了。”

陆知年秒回:“我知道,陈姐刚才在群里放了一串鞭炮表情。”

沈瑜看着那行字,靠在椅背上,忽然觉得这段时间所有的不安和疲惫都随着这场春雨沉进了土里。

傍晚回到家,陆知年已经在厨房里忙活了。

灶台上炖着排骨汤,咕嘟咕嘟冒着热气,萝卜切得还是不太均匀,有几块大的像麻将牌,但他记得沈瑜说过入味更好。

电磁炉上还搁着一盘刚拌好的黄瓜,蒜末切得有点粗,醋多放了半勺——他又把醋当成酱油倒了,和之前沈瑜做糖醋排骨时一模一样。

沈瑜换了家居服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围裙系得高高的、袖口卷到手肘以上,正低头用勺子撇去汤面上的浮沫。

从沪城回来后他学会了几道新菜,都是许思良远程视频教的。

“许思良自己做饭都不怎么样,还教别人。”沈瑜说。

“你不懂,这叫师出同门。”陆知年拿勺子蘸了点汤,转身递到他嘴边,“尝尝。”

沈瑜低头尝了一口。

“比上次好,咸淡刚好。”

窗外的雨还在下,淅淅沥沥地敲着玻璃。

客厅里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播的是某个财经频道的晚间新闻。

两个人面对面坐在餐桌前吃完了一顿饭,沈瑜洗了碗,陆知年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手里端着沈瑜给他泡的蜂蜜水。

从沪城回来后他瘦了将近十斤,这段时间才被沈瑜慢慢养回来,脸颊上的软肉恢复了原来的弧度,眼睛底下的青黑也褪干净了。

收拾完厨房,两个人窝在沙发上。

陆知年歪靠在沈瑜怀里,腿上盖着夏季薄毯。

茶几上的老绿萝最近长势喜人,新抽了好几片嫩叶,陆知年从沪城带回的小绿萝也在旁边,藤蔓和叶子缠在一起,分不清哪片是谁的。

窗外的雨不知什么时候停了,只剩屋檐的滴水声和远处偶尔传来的几声犬吠。

陆知年忽然翻了个身,把下巴搁在沈瑜胸口,目光越过他的肩膀看着窗外被雨水洗过的天空。

“沪城那间公寓我退了,钥匙交给了新来的行政主管。办事处的绿萝我留给她了,叮嘱每周浇两次水,叶面不能暴晒。”他顿了顿,眼睛微微弯起来,“数据中心的知识库框架我搭完了,以后新人入职不用从头摸索。我觉得我现在挺厉害的,可以跟别人说自己是个不错的经济分析师。”

“我知道。”沈瑜说,“我一直都知道。”

窗外的云散了一些,几颗疏淡的星在深蓝色的夜空里若隐若现。

陆知年伸出手指在空气中画了个圈。

“我想在天台搭一个玻璃花房,不用太大,放得下几盆绿萝和一把躺椅就行。还想养一只橘猫,不用多好看,橘的就行。去年和许思良一起报的烘焙课我才刚学完中级班,以后每周给你做一个甜点。”

他顿了顿,侧过头看着那盏落地灯,声音变得轻缓而认真。

“两年是个不错的时间点——数据中心应该稳定了,到时候我可以跟董事会申请在沪城设一个永久分部,就可以花更多时间在帝都这边。以后还会有很多很多个两年,我想要一间真正的书房,要和这间公寓的书房一样大,有两个并排的工位,下班后两个人各看各的文件,偶尔抬起头看对方一眼。”

他想了想,又补充道:“我还要把我爸妈接来帝都住几天。上次带你回江南,我爸表面上还是那副严肃的样子,却在厨房里单独和你谈了很久,出来时眼眶有点红。我妈现在每周都发消息问我吃了没,每次都不忘在末尾问一句小沈身体好不好,胃疼有没有再犯过。”

沈瑜一直安静地听着。

陆知年每说一个畅想,他的手指就在他发间停一下。

他说这些的时候眼睛亮晶晶的,雨后的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来,正好落在他弯起来的眼角上。

“好。”沈瑜说。

他没有说“这些都会有的”,也没有说“我也在想同样的事”。

他只是说好,然后低头在陆知年发顶落下一个吻。

陆知年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低沉而均匀的心跳。

这间公寓里的每一样东西都见证了他们从相识到相爱的全部过程——沙发还是那张沙发,他在上面睡过午觉,也窝在毯子里等沈瑜下班;马克杯紧挨着那只深蓝色的,衣柜里挂着他的换季衬衫;床头柜上那只小瓷猪储钱罐正对着沈瑜的眼镜盒。

他在每一个角落里都找到了属于自己的位置。

他闭上眼睛,在这个安静而温柔的夜晚,觉得时间仿佛可以一直这样流淌下去。

第二天是周六。沈瑜的父母上周就打来电话,让他们周末去吃饭。

陆知年站在衣柜前挑了很久的衣服,最后还是穿了那件沈瑜给他买的深蓝色衬衫。

他把衬衫下摆塞进去又拉出来反复了三次,站在穿衣镜前侧过身问沈瑜:“这件搭什么裤子好?”

“都行。”沈瑜说。

“不行。第一次去你家时穿的是羊绒大衣,显得太老成;上次在医院里就套了件病号服,你妈只看到我裹着纱布的样子。”

沈瑜走过来,把他的手从抽屉拉环上拿下来。

“他们已经在心里默认不知道多少遍了。”

陆知年偏过脸没让他看自己的表情,但系扣子时手指还是有些发紧。

沈母在门口迎接他们。

她今天穿了件淡青色的旗袍,头发挽得一丝不苟,看到陆知年时露出一个温和的笑容。

“小陆来了,快进来坐。”

陆知年把手里的果篮和茶叶递过去。沈母接过东西放在玄关柜上,拉过他的手轻轻拍了拍。

“上次见他瘦了好多。”她没有说“下次来不用带东西”,也没有说“把这里当自己家”,只是用一种温柔而不失分寸的方式让他局促的心情慢慢平复下来。

沈钧坐在客厅沙发上看报纸。

听到动静他摘下老花镜抬起头,目光在陆知年身上停了一秒,然后继续拿起报纸。

“沈伯父好。”陆知年主动走过去,按江南老家的习惯微微欠了欠身,把另一袋茶叶放在茶几上。

沈钧没有抬头,只是嗯了一声。

陆知年在他旁边的单人沙发上坐下来。

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墙上的老式挂钟在滴答作响。

他安静地坐了一会儿,然后开始说话。

他说起沪城办事处的筹备过程,从机房布线到数据端口开通,说自己在工地上泡了将近半年,学会了怎么看装修图纸也学会了怎么用网线钳。

沈钧继续看报纸,没有搭话。

他又说起之前在医院里照顾沈瑜的经历,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后脑勺,说那次之后他知道医嘱要仔仔细细记下来,按时盯着沈瑜吃药。

那段时间他自己头疼的毛病老不好,沈瑜每次都把药片配好在瓶盖里,放在床头柜上。

沈钧翻报纸的手停了一下。

他说华南项目遇到了一些麻烦,他把数据重新传输了一遍,又和安全团队一起加固了系统的防火墙。

沈瑜帮他收拾过乱的桌面,也陪他在走廊尽头的窗边站了好一会儿。

那时候他焦虑得连手都有点抖,看着风明明是往南吹的,但那天所有的烟火气都像被压在一个闷罐子里。

后来问题解决了,沈瑜告诉他,他爸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商业纠纷,那时是为了保一个刚起步的小团队。

陆知年顿了顿。

“我不知道当年具体发生了什么,也不确定问这件事会不会太冒昧。”

沈钧把报纸放在膝盖上。

他看着茶几下方的地板沉默了很久,客厅里只有挂钟在滴答滴答地响。

然后他开口了,声音低而迟缓。

“很多年前的一个项目,当时我保住了团队,却弄丢了最重要的合作伙伴。那份认罪书我后来自己看过很多次,每一次都觉得没有脸给张家人送去。沈瑜的母亲只知道我在港城那边出了事、赔了一大笔钱,并不知道我把自己关在书房里长出了多少白发。云鹏那孩子还记恨我,我也可以理解——他父亲当年没有等到真相,是我欠张家一个交代。”

他停了一下,抬起眼睛看着陆知年。

“上次在茶室,云鹏把茶喝了。沈瑜站在旁边,我也记得。你们小辈都比我们强。”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然平静,但他把报纸折好放在茶几上。

过了几秒,他又说了一句。

“过年的时候,记得让他多吃点。”

陆知年用力点了点头。

他知道沈钧不会像沈母那样拉他的手嘘寒问暖,但这句话本身就是一扇打开的门。

他转头看了沈瑜一眼,沈瑜正靠在厨房门框上,手里端着母亲塞给他的一碟洗好的草莓。

吃饭时沈母不停地给陆知年夹菜,沈钧照例坐在主位上,全程话不多。

但在沈母问起陆知年父母身体怎么样时,他手里的筷子停了一下,然后继续夹菜,什么都没说,只是把那盘红烧排骨往陆知年那边推了推。

“谢谢伯父。”陆知年低下头,耳尖悄悄红了。

沈瑜在桌布底下握住了他的手。

饭后沈母送他们到门口。

“下次来不用带东西,把这里当自己家。周末有空就过来吃顿饭,不用等过年。”

她说这话时语气很淡,却抬手把陆知年额前一缕碎发拨到耳后。

那动作和沈瑜给他拨头发时很像。

回到家,陆知年站在玄关换拖鞋,忽然站直身子转过来,郑重其事地清了清嗓子,脸上挂着一个藏都藏不住的笑容。

“沈总,我好像通过了你爸的终极面试。”

沈瑜把他拉进怀里,低头吻了吻他的发顶。

“不是好像,在沪城那次之后就已经通过了。那天张云鹏走了以后,我爸在回家的车上跟我说——他在你身上看到了年轻时那个比我更勇敢的人。”

陆知年把脸埋进沈瑜胸口,闻到他衬衫上淡淡的雪松味,和自己在沪城公寓里每晚闻到的一模一样。

他想起江南小镇的祖母,想起小黑屋门口被撞坏的那扇木门,想起高铁站出站口沈瑜衬衫上的灰尘,想起今天餐桌上一盘推到自己面前的红烧排骨。

“谢谢你。”他轻声说。

沈瑜没有回答,只是把他抱得更紧了一些。

夜深了,陆知年已经睡熟。沈瑜坐在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个打开的小盒子——深蓝色丝绒内衬上,一枚银色戒指安静地躺在灯光下。

他已经和顾宇一起去挑了整整两个下午,顾宇说他从没见过有人挑戒指像在做一项决定未来几年战略布局的投资。

他轻轻合上盒子,把它放进书桌最下面一个带锁的抽屉里,和那张句号画得格外圆的纸条放在一起。

他的计划是两年后。

等数据中心稳定,等陆知年的职业规划完全铺展开,等所有的不确定都尘埃落定。

他靠在椅背上,窗外的月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他脸上投下浅浅的银色光斑。

他想起陆知年说要在天台搭玻璃花房,想起他说以后每周都给他做甜点,想起他在摩天轮最高点闭着眼睛吻他时睫毛轻轻颤动。

两年的时间不算短,但他已经等了那么久才等到这个人,不介意再等两年。

他要给陆知年一个真正的、没有任何遗憾的求婚仪式。

他关上书房的灯,轻轻推门走进卧室。窗帘没有完全拉严,一缕月光落在床单上,正好照在陆知年摊开的掌心上。

陆知年睡得迷迷糊糊,感觉到床垫微微一沉,下意识翻过身来往他怀里拱了拱,呢喃了句“戒指……抽屉……”。

沈瑜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低下头,嘴唇贴着他的发顶,声音很轻。

“你知道了?”

陆知年没有回答,呼吸均匀而绵长,大概是在说梦话。

又或者不是——他环在沈瑜腰间的手臂悄悄收紧了一点。

后来夜还很长。

窗外的月光安静地照着那盆并蒂的绿萝,卧室的门被晚风轻轻带上。

没有人知道这个夜晚还交换了哪些无声的承诺,只知道第二天早上,陆知年穿着沈瑜的家居服走出卧室时,脖子上的围巾系得比平时更高了一些。

沈瑜已经在厨房热牛奶,听到脚步声回过头来,两个人的目光在晨光里轻轻碰在一起。

“早。”沈瑜说。

“早。”陆知年揉了揉眼睛,弯起嘴角,笑得比昨天更甜了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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