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密谋

从石桥回来的路上,陆知年接到许思良的电话,说他和顾宇在河边发现了一家卖手工桂花糕的老铺子,排了好长的队,让他们先回客栈,不用等他们。

陆知年说好,挂了电话转头对沈瑜说思良他们还在逛,我们先回去。

沈瑜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话,只是把手插在大衣口袋里,指尖轻轻碰了一下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刚才在桥上他差点就控制不住自己——陆知年趴在栏杆上看河灯,眼睛里倒映着整条流动的光河,侧脸被灯笼的光镀上一层柔和的暖金色。

那个画面太合适了,合适到他几乎忘了口袋里那枚戒指还没有等到它该出场的时刻。

但桥上游客太多,有小孩跑来跑去,有老阿婆靠在栏杆上吃桂花糕,他不确定陆知年会不会喜欢在这么多人面前被求婚。

更重要的是,他和顾宇约好的时间是明晚——明晚放河灯的时候,顾宇会把许思良带到对岸,桥头桂花树下只有他们两个人。

他深吸一口气,把按在口袋里的手抽出来,只是低头吻了陆知年的额头。

回到客栈,陆知年先去洗澡。沈瑜坐在床沿,听着浴室里哗哗的水声,掏出手机给顾宇发了条加密消息。

“明晚按原计划。你那边准备好了吗。”

顾宇的回复来得很快,快到像是手机一直握在手里。

“准备好了。戒指在我身上,思良刚才买桂花糕的时候差点摸到我口袋,我骗他说是充电宝。”

沈瑜看着那行字,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他能想象顾宇说这话时的表情——推眼镜,语气平静,耳根通红。

他回了一个字:“好。”然后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在床头,手指无意识地摩挲着外套口袋里的丝绒盒子。

浴室里的水声停了,他把盒子放回外套内侧口袋,把外套搭在椅背上,拿起平板电脑,点开顾宇下午发给他的行程表最后确认了一遍——明晚七点,灯会开始。

顾宇会在七点十分以买桂花糕为由把许思良带到对岸。

桥头桂花树下,灯笼正好亮到最密集的时刻,桥洞倒映在水面上和倒影拼成一个完整的圆。

他看完,退出加密文档,把平板放在床头柜上。

陆知年从浴室里走出来,换了一件干净的白色T恤,头发还没完全擦干,几缕湿漉漉地贴在额头上,脖子上挂着毛巾。

他走到床边坐下,拿起手机翻了翻,忽然笑了一声。

“思良给我发消息了。他说明天晚上灯会的时候想和你换个房间。”他侧头看着沈瑜,眼里带着一点促狭的笑意。

沈瑜擦头发的动作顿了一下。“他为什么要换房间。”

“不知道,他只说想和你换个房间,就明晚。可能想跟顾宇单独待着吧——他们最近好像也在准备什么。”陆知年把手机放在床头柜上,靠进沈瑜怀里,“不管他们了,反正我觉得我们房间比他们那间好,这间靠河,推开窗就是灯笼。明天我们去看灯会吧,就我们两个,不让思良跟着。”

沈瑜垂下眼睛看着他,把擦头发的毛巾放在一旁。

“好,就我们两个。”他的声音很稳,但说完这句话就低下头吻了吻陆知年的发顶,借着那个动作把眼底一闪而过的紧张藏进了他湿漉漉的发丝里。

与此同时,客栈院子里的石桌旁,顾宇和许思良正在进行另一场密谋。

他们从河边回来时陆知年和沈瑜的房间已经关了灯,院子里只有桂花还在无声地往下落。

石桌上老板娘新换的桂花茶还冒着热气,许思良坐在石凳上,双手捧着茶杯,压低声音问顾宇事情办好了没有。

顾宇在他旁边坐下,把口袋里那个硬邦邦的小盒子往里推了推,说办好了,又问小年刚才有没有发现什么。

许思良说应该没有,他只问明天晚上灯会要不要一起逛,他说要和沈总单独去。

顾宇说正好,明天晚上他会在七点十分以买桂花糕为由把你带到对岸,桥头那边就沈总和陆主任两个人。

“这次别出岔子。”许思良喝了一口茶,把杯子放在石桌上,难得地严肃起来。

“不会,我办事你又不是不知道。”顾宇的手覆上他放在石桌上的手背,拇指轻轻按了一下他的虎口。

许思良低头看着那两只叠在一起的手,弯起眼睛笑了,把他的手翻过来,轻轻捏了捏他的指节。

“好,明天晚上你带我过桥,然后带我去放河灯。”

第二天清晨,古镇在薄雾中醒来。陆知年醒得很早,推开木格窗,河面上浮着一层薄纱似的晨雾,对岸的屋檐在雾里若隐若现。

空气里桂花的香气比白天更浓,混着河水蒸腾起来的微腥湿气。

他靠在窗边深吸一口气,觉得整个人都被这座古镇的慢节奏泡软了。

沈瑜还在睡,侧身朝他这个方向躺着,呼吸均匀而绵长。

他轻轻坐回床边,没有叫醒他,只是低头在他额头上极轻地啄了一下。

沈瑜睁开眼,对上他的目光。“几点了。”

“还早。你再睡一会儿。”陆知年说。

沈瑜没有闭眼,只是从被子里伸出手,把陆知年的手拉过来贴在自己脸颊上。

陆知年用手指轻轻蹭过他下巴上新冒出来的胡茬,然后弯下腰,在他嘴角印下一个吻。

他忽然想起什么,说你先别起来,我得去找思良说件事。

沈瑜问什么事。他说昨晚思良又给我发了条消息,说今天白天想和我单独去逛桂花巷,大概是想拉我当参谋买什么东西——不知道是不是给顾宇挑礼物。

沈瑜说好,正好他上午也约了顾宇去茶馆下棋。

陆知年笑了,说你们两个什么时候这么有闲情逸致了,沈瑜面不改色地说古镇适合下棋。

上午的阳光把石板路晒得暖洋洋的,游客比昨天更多了些,巷子里到处是举着手机拍照的人。

许思良拉着陆知年拐进一条叫桂花巷的小巷子,说这是昨天他和顾宇偶然发现的,整条巷子都是卖手工糕点的老铺子。

巷子很窄,只容两个人并肩走,两边是白墙黑瓦的老房子,屋檐下挂着成串的红灯笼,每家店铺门口都摆着试吃的小碟子,桂花糕、芝麻糖、花生酥,空气里的甜香比外面浓了好几倍。

陆知年在一家糕点铺前停下来,老板是个六十来岁的老伯,围着白围裙,正把刚蒸好的桂花糕从竹蒸笼里取出来,热气腾腾的米糕上缀着金黄色的干桂花。

陆知年买了两块,一块递给许思良,一块自己咬了一口,说这个好吃,比沪城那家烘焙馆的桂花慕斯强多了。

许思良接过桂花糕咬了一口,眼睛却一直往巷口的方向瞟。

他今天是带着任务来的——早上在房间里和顾宇对了一遍流程,他的任务是把陆知年白天的时间安排得明明白白,保证他晚上七点准时出现在桥头桂花树下,而且在此之前绝对不能发现任何异常。

他想着顾宇早上跟他说这件事时的表情——眼镜推了三次,手机备忘录列了七条注意事项,最后总结说只要陆主任没发现戒指就成功了一半。

他当时觉得顾宇太大惊小怪了,但此刻站在桂花巷的糕点铺前,他在心里默默怀疑自己是不是也演得不怎么自然。

“你老往那边看什么。”陆知年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巷口来来往往只有游客,没有认识的人。

“没什么,我看那只猫。”许思良随手指了指巷口蹲着的一只狸花猫,赶紧转移话题,“对了,你昨晚和沈总在桥上待到很晚吧。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陆知年把最后一口桂花糕塞进嘴里,嚼完了才说。

“没什么,就是放了河灯聊了会儿天。倒是你——你和顾宇昨晚在河边待到那么晚,有没有发生什么特别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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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把“特别”两个字咬得轻轻的,像是随手抛出一个毛线球,等着许思良扑上去。

许思良差点被桂花糕噎住。他咳了两声,端起手里那杯已经凉透的桂花茶灌了一大口。

“没有,他就是帮我拍了几张照片,还差点把手机掉河里——对了我跟你说,他拍夜景的技术真的很差,每张都糊得像抽象画。”

陆知年看着他,没有追问,只是弯起眼睛笑了。

他把手里那块桂花糕的油纸揉成一团扔进路边的垃圾桶,拍拍手上的碎屑,说走吧,前面还有好几家店没逛。

许思良松了口气,把手心里的汗悄悄蹭在裤腿上,跟上他的脚步。

同一时刻,客栈院子里的石桌旁,沈瑜和顾宇也正在进行他们的“上午茶”。

老板娘给他们泡了一壶新茶,透明玻璃壶里浮着金黄色的干桂花,热气袅袅升起。

石桌上刻着的棋盘已经被磨得看不清界线,上面落了几片桂花,他们也没有真的下棋,只是面对面坐着,一人面前一杯茶。

年糕趴在沈瑜脚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石板地;团子趴在顾宇肩上,蓝宝石般的眼睛半眯着。

沈瑜把茶杯放在棋盘上。

他告诉顾宇,他准备在陆知年看灯会的时候把戒指拿出来。陆知年在花瓣上写心愿的时候,每次都要写很久,字还是一笔一划的,等他在那时候问自己写的什么的时候,自己笑笑不说话,然后说“你许了愿,我也许一个”——就在那时候。

顾宇认真听着,点了点头,提醒说河灯摊旁边可能会有其他游客,建议在桂花树下多等几分钟,等人少一些再行动。

沈瑜想了想,觉得有道理。“你呢。你打算什么时候。”

“我打算在午夜放河灯的时候。今天最后一班船是午夜,游客基本都散了,河边人最少。”顾宇说。

“计划很周全。”沈瑜评价道。

“您教的。”顾宇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两个人沉默了一会儿,同时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动作整齐得像提前排练过。

傍晚时分,四个人在客栈院子里碰头,准备一起出去吃晚饭。

许思良和陆知年从桂花巷回来,手里拎着大包小包的糕点盒;沈瑜和顾宇从院子里站起来,说下了一下午棋。

许思良随口问了句你们谁赢了,沈瑜和顾宇几乎同时开口——沈瑜说没分出胜负,顾宇说沈总让了我两子。

陆知年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把手里那盒桂花糕放在石桌上,用只有自己能听到的音量嘀咕了一句他们今天怎么都怪怪的。

晚饭是在桥头那家饭馆吃的,还是昨天那张临河的桌子。

许思良点了和昨天一模一样的菜——清蒸白丝鱼、桂花糖藕、莼菜羹、酱爆螺蛳、蒜蓉空心菜。

菜上齐之后他在桌子底下用膝盖碰了碰顾宇的腿,顾宇转头看他,许思良用筷子蘸了点莼菜羹在桌上画了个圈。

顾宇推了一下眼镜,拿起筷子蘸了蘸自己的茶杯,在圈旁边画了条线。

陆知年正在埋头吃鱼,沈瑜正在给他挑鱼刺,没有人注意到桌子底下这场无声的密谋。

夜幕降临,河两岸的红灯笼次第亮起来。

今晚的灯会比昨天更盛大,整条街都挂满了花灯——除了传统的圆形红灯笼,还有六角形的走马灯、纸糊的兔子灯、绘着花鸟的宫灯,有些灯笼上还挂着灯谜纸条,迎风轻轻旋转。

游客比昨天多了一倍,石板路上挤满了举着手机拍照的人,有人在桥头放烟花棒,金色的火花映在水面上,和河灯的烛火交相辉映。

顾宇放下茶杯,看了沈瑜一眼。沈瑜极轻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顾宇转向许思良,说昨天那家手工桂花糕铺子今晚还有卖,要不要再去买一盒——去晚了就没了。许思良放下筷子站起来,对陆知年说他昨天就惦记那家的桂花糕,今晚必须买到,然后拉着顾宇挤进了人群里。

沈瑜站起来,朝陆知年伸出手。“走吧,去看灯会。”

陆知年握住那只手,站起来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穿过熙熙攘攘的人群,沿着河边的石板路慢慢走。

年糕今天留在客栈房间里——沈瑜说今晚人太多,怕它被踩到,把它关在房间里,临走前往它碗里多倒了半碗猫粮。

陆知年想到这里忽然笑了,说年糕现在肯定蹲在门口生闷气。

沈瑜说它该习惯一下一个人待着。

陆知年侧头看了他一眼,笑了一下,把他手掌握得紧了一些。

与此同时,在桥对岸的桂花糕铺子前,许思良和顾宇正并肩站在排队的队伍里。队伍很长,许思良踮着脚往前看了看,小声问顾宇桥那边准备得怎么样了。

顾宇低头看了一眼手机——屏幕上是一个加密定位软件,两个蓝色光点正慢慢移向桥头桂花树的方向。

他说已经在移动了,预计五分钟到桥头。

许思良深吸一口气,说好,然后发现自己手心全是汗。

顾宇把他的手从口袋里拉出来握在掌心,说别紧张。

许思良说你不紧张吗你的手也在抖。

顾宇沉默了片刻,说这是正常的生理反应,许思良笑了,把手扣进他的指缝里。

陆知年和沈瑜走到了桥头那棵桂花树下。

树下有一小块平台,青石板铺成,正对着河面,背后是挂满红灯笼的石拱桥。

桂花开得正盛,细碎的花瓣被晚风吹落,飘飘扬扬地落在青石板上、河面上、以及他们肩头。

河面上漂着无数盏河灯,烛火在水波里轻轻摇曳,把整条河变成了一条流动的星河。

陆知年靠在沈瑜肩上,看着那些灯缓缓离去,说自己昨天晚上也在桥头看了很久的河灯,觉得这是古镇最美的时刻。

他又说要是每天晚上都能这样就好了——吃完饭,散散步,看看灯,什么都不用想。

沈瑜说很快就能了,等分公司的事彻底交出去,他们就搬到帝都住一段时间,然后再去沪城住一段时间,或者哪里都不去,就待在公寓里,年糕趴在膝盖上,绿萝在窗台上长到垂到地板。

陆知年弯起眼睛,说好。

在他们身后,石拱桥的栏杆旁,游客们正忙着拍照。在他们头顶,桂花树枝叶间漏下的月光正悄悄移动。

而两个男人背对背站在相隔不远的地方,同时把手伸进了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

沈瑜的指尖碰到了那个深蓝色丝绒盒子。

他侧过头,看着陆知年被灯笼光照亮的侧脸,深吸一口气,把盒子从口袋里拿了出来。

顾宇站在对岸的桂花糕铺子前,把刚买好的桂花糕递给许思良,然后把另一只手伸进自己的外套内侧口袋。

许思良正低头拆着桂花糕的油纸,没有注意到他的动作。

顾宇的指尖碰到了那个丝绒盒子的边角,他把它轻轻握在掌心里,感觉到自己心跳得比任何时候都快。

桥头桂花树下,沈总应该也在做同样的事。

他隔着河面远远望向对岸那片灯笼光,握紧盒子,推了一下眼镜,对许思良说我们去河边走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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