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4章 骤雨

港城技术团队到沪城那天,陆知年起了个大早。

他在衣柜前犹豫了几秒,最后选了沈瑜给他买的那件浅蓝色衬衫,又系了条深蓝色领带——是去年过生日时沈瑜送的那条,面料比普通领带软一些,系起来很服帖。

他在穿衣镜前侧过身看了两眼,确认领口没有褶皱才走出卧室。

沈瑜已经坐在餐桌旁看文件了。年糕趴在他脚边,正用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他的拖鞋。

听到脚步声,沈瑜抬起头,目光在他身上停了一下。

“今天穿得很正式。”

“港城团队第一次来,得给张总长脸。”陆知年拉开椅子坐下来,拿起桌上那杯温好的牛奶喝了一口,“你昨晚又熬夜了?我看书房灯亮到很晚,早上起来发现你连睡衣都没换。”

“有几个文件要签。张云鹏那边的人做事很细,合同条款改了三版,每一版都有新的补充意见。我在核最后一版的附加条款,确认完了就发给你。”

沈瑜把手里那份文件合上放在餐桌边缘,然后把一碟煎蛋推到陆知年面前。

“先吃早饭,今天的对接会你主讲,我旁听。”

“你旁听?你上次说旁听,结果全程都在提问。王总后来跟我说,你们沈总旁听比主讲还可怕。”陆知年拿起筷子,夹起煎蛋放在吐司上。

“那是因为你们数据框架的底层逻辑有个漏洞,我不问出来你们改不了。”

“那个漏洞后来是你帮我改的。你改了整整一个晚上,第二天开会眼睛都是红的。”陆知年低头咬了一口吐司,含含糊糊地补了一句,“以后这种事你跟我说一声就行,不用自己熬夜改。我们是搭档,不是你一个人扛。”

沈瑜没有立刻回答,他端起咖啡杯喝了一口,然后放下杯子,说好。

对接会进行得很顺利。

港城团队一共六个人,带队的是个四十出头的技术总监,姓林,说话带着浓重的港城口音,人很随和,但专业性极强,对数据接口的每一个参数都要反复确认。

陆知年站在投影幕布前,从系统架构的底层逻辑讲到数据迁移的阶段性方案,再讲到港城和沪城两地数据合规的差异处理。

他的语速不快,但条理极清晰,每一组数据都标注了来源和口径,每一个结论都附着了验证过程的简要说明。

林总监提了几个尖锐的问题——其中一个涉及到跨境数据加密的时间戳校准,还有一个关于两地数据审计标准的兼容性。

陆知年都在白板上当场手写了公式推导,一步一步推出来,逻辑严密无缝。

会议结束时,林总监站起来和他握手。

“陆主任,你是我见过的最年轻的数据架构师。这份方案里提出的解决方案非常有前瞻性,我回去会跟张总详细汇报。下周我们技术组内部再开一次评审会,到时候可能需要你这边远程接入。”

“林总监客气了。方案里还有一些细节需要打磨,等你们内部评审完,我们再针对反馈逐条修改。”陆知年双手握住对方的手微微欠身。

沈瑜坐在会议室后排,自始至终没有插话。

只是在林总监提到某个数据节点时,他的目光和陆知年短暂地碰了一下,然后微微点了一下头。

那个点头很轻,但陆知年捕捉到了。他在心里默默把那个节点的验证优先级往前提了提——沈瑜点头的每一个地方,都是他之前反复核过三遍以上的重点。

送走港城团队后,陆知年回到办公室,把刚才会议上提到的几个修改点快速整理成文档,发给技术部的小周抄送给沈瑜。

邮件发出去之后他靠在椅背上揉了揉太阳穴。

太阳穴跳了几下,和上次一样——不疼,但跳得他有些心慌。

他以为是上午太专注了,站起来去茶水间倒水,路过走廊落地窗时觉得窗外的阳光特别刺眼。

明明是多云天气,太阳并不强烈,他却下意识用手挡了一下眼睛。

下午三四点钟,陆知年正坐在办公桌前审阅一份技术文档。

文档上密密麻麻的代码注释,他一行一行地看,忽然觉得那些字在屏幕上轻轻晃了一下。

不是模糊,是晃——像是透过一层极薄的、正在流动的水在看字。他眨了眨眼,屏幕恢复了正常。

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水,继续看下一段。

那种恍惚的感觉没有再出现,他把这归结为昨晚没睡好。

昨晚他本来打算十一点就睡,结果临睡前发现一组数据接口的参数表有误,又打开电脑改到凌晨一点多。

沈瑜在书房那边也亮着灯,大概也在处理港城的合同条款。

他把这件事记在心里,决定周末要押着沈瑜和他一起补觉。

傍晚,他和沈瑜一起走回公寓。法桐叶子开始落了,青砖人行道上铺了薄薄一层金黄,踩上去有细碎的沙沙声。

街角那个水果摊还在,老伯正把新到的橘子摆上货架,橘皮在灯光下泛着油亮的光泽。

陆知年走过去挑了几个橘子,放在手里掂了掂,说这种橘子皮薄,回去给沈瑜泡蜂蜜橘子茶。

沈瑜接过袋子,顺便也付了钱。他在前面走,陆知年跟在后面,两个人的影子被路灯拉得一前一后,偶尔交叠在一起。

那天晚上,他靠在沙发上看书,年糕趴在他腿上,尾巴垂在沙发边缘轻轻摇晃。

沈瑜坐在他旁边看文件,茶几上两盆绿萝的叶子在台灯下泛着墨绿色的光泽。

窗外的黄浦江平稳流淌,对岸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流动的光带。陆知年翻完最后一页书,把书签夹好放在茶几上,打了个哈欠说想早点睡了。

沈瑜说好,他也差不多了,两个人一起走进卧室。

年糕从沙发上跳下来跟在后面,蹲在卧室门口犹豫了一会儿,最终还是选择趴在猫爬架最高层,把尾巴垂下来在吊床上轻轻晃荡。

第二天是周六,天气出奇地好。深秋的阳光透过百叶窗洒进来,在客厅地板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栅。

陆知年睡到自然醒,睁开眼时沈瑜已经不在旁边了。

他闻到从厨房飘来的煎蛋和烤面包的香味,年糕正蹲在卧室门口仰头看他,见他醒了立刻小跑过来用头蹭他的手背。

他笑着挠了挠年糕的下巴,穿上拖鞋走到客厅。

沈瑜正系着围裙站在灶台前,锅里煎着两个荷包蛋,旁边的烤面包机叮一声弹出两片吐司。

“今天有什么安排?”陆知年靠在厨房门框上。

“上午去超市,下午去宠物诊所给年糕做常规检查。晚上——”沈瑜翻了一下荷包蛋,回头看了他一眼,“晚上你想吃什么。”

“糖醋排骨。上次做的被年糕偷吃了一块,这次多放点醋。”陆知年走过去从身后环住他的腰,把脸贴在他后背上蹭了蹭。

沈瑜没说话,只是用空着的那只手轻轻拍了拍他环在自己腰间的手背。

上午的阳光很好,暖洋洋地洒在法桐小街上,空气里飘着面包店新出炉的牛角包香味和水果摊橘子的清甜。

两个人并肩走着,去超市买了排骨、萝卜、几样蔬菜和一袋猫粮。陆知年推着购物车走在前面,偶尔停下来拿起一盒调料对着灯光研究配料表。

沈瑜跟在后面,把购物车边缘歪掉的纸巾盒扶正,又顺手把陆知年随手丢进车里的几包零食放回去一半。

年糕蹲在购物车儿童座上,好奇地东张西望,尾巴在购物车边缘扫来扫去。

下午,他们带年糕去宠物诊所做常规检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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医生是个戴圆框眼镜的年轻姑娘,抱着年糕翻来覆去看了半天,又捏了捏它肚子上的软肉,说体重控制得不错,比上次轻了一些,但零食还是要限量,不能因为它撒娇就心软。

年糕趴在诊疗台上叫了一声,大概是在抗议。

陆知年揉了揉它的脑袋,回头对沈瑜说回去以后每天多陪它玩十分钟逗猫棒,这样既能增加运动量又能让它开心。

年糕把头转向他,耳朵动了动,大概对“逗猫棒”这个词还有条件反射。

回到家已经是下午四五点钟。阳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客厅地毯上画出一道道整齐的光栅。

陆知年把从超市买回来的食材分门别类放进冰箱,又把年糕的猫粮倒进储存罐里封好。

他去洗手时忽然觉得有些乏力,不是那种剧烈运动后的累,而是一种轻飘飘的、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倦怠,像是身体在提醒他这段时间绷得太紧了。

他对着卫生间的镜子站了一会儿,用冷水拍了拍脸,重新戴上眼镜。

镜子里的人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眼底有些淡青色的痕迹。

他对着镜子调整了一下面部表情,确认看不出任何异常才推门出去。

傍晚,他在厨房里切萝卜。沈瑜在客厅接了个电话,是张云鹏打来的,大概是谈港城项目后续排期。

陆知年听着他低沉平稳的说话声从客厅传过来,把萝卜块放进汤锅里,盖上盖子,调小火慢慢炖。

蒸汽从锅盖边缘冒出来,带着萝卜特有的清甜香气,在厨房里弥漫开来。

他用勺子舀了一点汤尝了尝,觉得味道刚刚好,然后习惯性地想回头冲客厅喊一声。

但他没有喊。

不是忘了,是忽然有一瞬间,他的大脑一片空白。

不知道自己要喊什么,不知道自己在干什么。

他低头看着手里那把勺子,看着灶台上那锅正在咕嘟冒泡的排骨汤,努力回想自己刚才想说什么。

几秒钟后记忆重新涌回来——他想让沈瑜尝尝汤的味道,和之前无数次一样。

但那几秒钟的空白让他后背渗出极细密的冷汗。他把火调小,靠在灶台边,用手背擦了一下额角。

手背上沾了一点水珠,分不清是蒸汽还是汗。

他没有回头,只是把勺子轻轻放在锅盖上,继续看着那锅汤,觉得自己的手指在细微地发抖。

他用力攥紧拳头让颤抖停下来,然后深吸一口气。

那天晚饭他比平时更沉默。

沈瑜问他是不是累了,他笑了笑说下午在诊所等年糕时空调开太大,有些头疼,睡一觉就好了。

沈瑜看了他一会儿,没有追问,只是把他面前那碗汤往他手边推了推。

他低头喝汤,余光看到沈瑜的右手搭在桌沿上,无名指上那枚戒指在灯光下泛着极淡的银光。

他想伸手去握那只手,但犹豫了一下,还是继续低头喝汤。

年糕蹲在餐桌旁边,仰头看了看他,又看了看沈瑜,尾巴在瓷砖地板上轻轻扫了两下。

几天后,一个普通的工作日下午。陆知年正在会议室里跟技术部讨论港城项目的数据接口方案,白板上画满了框架图,小周坐在前排举着手机拍照存证。

他正指着白板上一处加密节点讲解参数设置,忽然停住了。

不是自然的停顿——他像被什么东西猛地掐断了话头,站在白板前,激光笔悬在半空中,一动不动。

他刚才想说什么,他完全不记得了。

不是想不起来,是脑子里一片空白。

那片空白持续了大概四秒,但对他来说像是一个没有尽头的黑洞,把他整个人吞进去又吐出来。

“陆主任?”小周以为他被什么问题卡住了,还笑着打圆场,“是不是这个参数太复杂了,需要重新画一下?”

陆知年没有回答。

激光笔从他手里滑落,掉在地毯上发出沉闷的声响。

然后他的身体晃了一下,像是被什么东西从侧面重重推了一把,整个人往后倒去。小周尖叫了一声从椅子上弹起来,伸手想去扶他但没有来得及。

老吴从白板另一侧冲过来接住了他的肩膀,把他从地上半抱起来。

他的后脑勺没有着地,但人已经完全失去了意识,面色惨白,额头上渗出一层薄汗,嘴唇上的血色迅速褪去。

会议室里一片混乱。有人喊打120,有人跑出去叫沈总,有人把白板旁边的椅子挪开腾出空地。

小周蹲在陆知年旁边,声音发抖地一遍遍叫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已经是陆知年第二次在大家面前倒下了,他只知道刚才陆知年还站在这里给他们讲参数,下一秒就闭上了眼睛。

沈瑜推开会议室的门冲进来,看到陆知年躺在地上,脚步顿了一下。

那一顿极短,短到任何人都没有注意到。

然后他快步走到陆知年身边蹲下来,伸手探了探他的脉搏,又轻轻拍了拍他的脸颊。

他的手指在碰到陆知年皮肤的瞬间微微发抖,但很快就稳住了。

“叫救护车,顾宇,把会议室里的其他人疏散到走廊。小周,把白板上的内容拍照保存,然后把窗帘拉开让通风。”沈瑜的声音很稳,和平时开会时一样稳。但顾宇注意到他说完这些话之后一直握着陆知年的手,没有松开。

救护车来得很快。

陆知年被抬上担架时短暂地恢复了意识,睁开眼看到沈瑜正弯腰看着他。

沈瑜的领带歪了,额角那几缕碎发滑下来遮住了眉毛,表情很镇定,只是嘴唇抿得极紧。

陆知年想抬手碰一下他的脸,但手臂抬不起来,只能用气声说别怕,可能是太累了。

他没有想到自己上次从华南回来也是这样躺在担架上跟沈瑜说别怕,也没有想到这次沈瑜看着他的眼神和上次一模一样——那种被死死压住的、不敢在任何人面前表露的恐惧。

他说完这句话就又闭上了眼睛,手指却还在无意识地勾着沈瑜的袖口。

沈瑜跟着担架上了救护车。

车门关上之前,他回头看了顾宇一眼。

顾宇站在分公司门口,手里攥着还没来得及放下的文件夹,冲他点了点头。

那个点头的意思很明确——公司这边交给他。

救护车呼啸着驶向医院。

沈瑜坐在车厢里,握着陆知年冰凉的手。

年糕还在家里的猫爬架上打盹,阳台上晾着昨天洗好的衬衫,灶台上那锅排骨汤刚刚关火,汤汁表面还浮着极细小的气泡,在无人搅动的时间里慢慢归于平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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