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5章 漫长的梦

陆知年觉得自己睡了很久。

不是那种躺在床上沉沉睡去的久,而是被浸在某种温吞的、看不见边际的混沌里,怎么挣扎都浮不上去。

他隐约能听到一些声音——监护仪滴答滴答的节律、护士推车经过时车轮碾过地板的辘辘声、有人在叫他的名字。

那个声音很熟悉,低沉沙哑,像是隔着一层厚厚的水面传来。

他想回应,但嘴唇像被黏住了,喉咙里发不出任何声音。

他想睁开眼睛,眼皮却重得像被人压了两枚硬币。

然后他看到一些画面。

很熟悉的人站在一片很熟悉的街道上,灯光暖黄,那人回头冲他笑了一下,眼角弯弯的,嘴唇在动,像是在叫他的名字。

他想走过去,但腿迈不动。然后他站在一条河边,石桥、灯笼、满河的烛火——有人在桥上给他戴戒指,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无名指上有一枚银色的戒指在发光。

他想说等等我,但那个人转过身继续往前走,背影越来越远。

他想追,脚却像钉在石板路上。

他喊了一声,声音淹没在风里。

那个背影继续往前走,没有回头,像被什么无形的力量从他记忆里慢慢拔除,只留一地翻飞的桂花花瓣。

他站在一片空旷的水域边缘,芦苇在风中翻涌成金黄色的浪,有一个熟悉的声音在背后叫他,他转身,看到一棵歪脖子的老槐树,树下站着一个模糊的人影。

他想看清楚那个人的脸,他想问你我是不是忘了什么很重要的事。

但梦境的边缘开始碎裂,芦苇荡、槐树、石桥、灯笼,所有的画面被扯成碎片,纷纷扬扬地落下来,像古镇那棵百年桂花树上最后一场花雨。

他猛地睁开眼睛。

入眼是病房惨白的天花板,日光灯管发出轻微的嗡鸣。

心电监护仪的绿色波形在屏幕上一跳一跳,输液管从左手背上延伸出来,透明的液体沿着滴管一滴滴往下坠。

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消毒水味,和一丝若有若无的雪松香。

沈瑜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一只手握着他的右手,另一只手臂撑着床沿,头低垂着,额前碎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他大概是累极了,维持着这个姿势睡着了。

陆知年侧头看着他——下巴上的胡茬又冒出来了,眼睑下方是深重的青黑,眉心那道纹路即使在睡梦中也紧紧拧着。

他比上次住院时更瘦了,颧骨的轮廓更分明。

他想起自己倒下去之前正在讲参数,想起自己站在白板前忽然一片空白,想起那几秒的空白像没有尽头的黑洞,想起自己倒下去之前手指还攥着激光笔,落地之前听到有人喊他的名字。

他不知道这次又昏迷了多久,但他知道沈瑜一定又守了很久。

他用极轻极轻的力道回握了一下沈瑜的手指。

沈瑜几乎是立刻睁开了眼睛——不是那种慢慢转醒,而是像被人从深水里猛地拽上来一样骤然清醒。

那双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看到陆知年正看着他时,血丝底下有什么东西在那一瞬间炸开了。

“你醒了。”沈瑜的声音沙哑得几乎变形,喉结剧烈地滚动了一下,眼眶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泛红,但他没有让眼泪掉下来,“你终于醒了。”

陆知年想冲他笑一下,嘴角弯起来,眼眶却先红了。

“我这次睡了多久。”

“一天一夜。”沈瑜把他的手翻过来,拇指轻轻按在他手背上输液留下的淤青上,动作很轻,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易碎的东西,“医生说你醒来之后需要做一些检查。你感觉怎么样,有没有哪里不舒服。”

“我做了很长一个梦。梦里有很多人,大家都站在很远的地方,我怎么喊他们都听不到。你也在梦里——你背对着我一直往前走,我怎么追都追不上你。”他顿了顿,声音有些发紧,“那个梦太真实了,真实到我现在想起来还觉得害怕。”

沈瑜没有立刻回答。

他低下头,把陆知年的手贴在自己额前,过了很久才重新抬起头。

“那个梦不会成真的。我一直在这里,哪里都不去。”

他说这话时语气很轻,但握着他手的力道比任何时候都更用力。

陆知年感到自己的手指被那只宽厚的手掌紧紧包着,指尖传来的温度一点一点驱散了梦里残留的寒意。

他转头看向窗外——沪城的天空灰蒙蒙的,大概又要下雨了,玻璃上凝了一层薄薄的水雾,把远处的高楼模糊成一片青灰色的剪影。

医生来得很及时。

主治医生是个五十来岁的神经内科专家,姓郑,花白头发,说话语速不快,但每个字都咬得很准。

他翻着病历,又看了新拍的脑部CT和MRI片子,然后把眼镜摘下来慢慢擦着。

“陆先生,您之前有两次脑外伤史,一次是火车站摔伤,一次是车祸撞击。两次都造成了一定程度的颅内损伤。从目前的影像结果来看,您的大脑深层区域有一些微小的疤痕组织,这些疤痕是之前脑外伤愈合后留下的。它们可能会影响您的部分记忆功能——短期记忆、碎片化记忆,或者在极端情况下,某些长期记忆的存取路径。您现在有没有感觉到记忆力减退,或者某些片段比较模糊。”

陆知年想了想。

“最近偶尔会忘掉一些东西。比如站在灶台前忽然不记得自己要做什么,比如开会时说到一半忽然忘了接下来要讲的话。我以为只是太累了。”

郑医生点了点头,把眼镜重新戴上。

“这些症状确实需要重视。慢性创伤后脑病不是突发的,是在一次次亚临床的损伤累积中慢慢形成的。您现在需要做的,是让大脑得到充分休息,不要再让它承受额外的压力和负担。我会给您开一些药物控制症状,建议至少休息半个月,期间不要进行高强度脑力劳动。半个月后复诊,再做一次详细的认知功能评估。”

沈瑜站在床边,把医生的每一句话都记在了手机备忘录里。

他的声音很稳,和开会时一样稳,但陆知年注意到他打字时手指在微微发抖。

“这个损伤是不可逆的吗?有没有风险进一步扩大?除了休息之外还需要注意什么——饮食、睡眠、情绪管理,任何会影响他恢复的因素都请告诉我。”

郑医生合上病历,看着沈瑜,沉默了片刻。

“慢性创伤后脑病的发展轨迹因人而异。从目前的影像来看,疤痕组织的范围不大,位置也没有继续恶化的迹象。但脑外伤的后遗症有很强的个体差异,有些人一辈子都不会有进一步的发展,有些人可能会在某些诱因下出现急性发作。现在最重要的是避免再次受伤和过度劳累,保持情绪平稳。如果有任何加重的趋势——比如更频繁的记忆断片,或者更长时间的空白——必须立刻就医。”

他没有直接回答可逆还是不可逆,只是把注意事项逐条交代得非常详细。

陆知年靠在床头听着这些话,低头看着自己手背上那截输液管和贴在无名指上方的医用胶带。

他想起古镇那夜的河灯,想起那几秒站在灶台前大脑一片空白的瞬间,想起梦里那个怎么也叫不回来的背影。

他把那些画面按下去,深吸了一口气,转头对沈瑜弯起眼睛笑了。

“半个月不加班——我终于可以光明正大地偷懒了。不过年糕大概要高兴坏了,它每天都能趴在沙发上监督我们两个补觉。”

沈瑜看着他,嘴唇动了动,最终没有说出那些已经涌到喉咙口的担忧。

他只是坐下来重新握住他的手,用那只左手把陆知年的手包在掌心里。

接下来的一周,陆知年被强制按在公寓里休息。

沈瑜把港城项目的大部分工作都交给了顾宇和数据分析组,每天只在上午远程处理一些必须亲自过问的决策。

张姐来探望过一次,手里拎着她自己腌的酸萝卜和一大袋水果,坐在沙发旁边和陆知年聊了半个小时,临走前把沈瑜拉到阳台上低声说了几句话。

“沈总,您也别太拼了。小陆需要休息,您也一样。我看您脸色比他还差,再这样下去你们两个一起倒下去,谁来照顾年糕。”

“我知道。谢谢张姐。”

小周送来了一盆新绿萝和一张手写卡片。卡片上歪歪扭扭地写着“陆主任快点好起来,我们都在等你回来”,旁边画了一只橘猫,虽然画得不像猫倒像一个长腿的土豆。

陆知年把卡片立在茶几上那两盆绿萝旁边,笑了很久。

陈姐打电话来问了情况,说帝都那边一切正常,让他安心养病。

许念玉从港城寄来一箱进口维生素和一盒人参茶,随包裹附了张便签:张云鹏让我转告你,港城团队不着急,方案可以等,你先把自己的身体调理好再说。

许思良来得最勤。他几乎每天都会路过公寓楼下,有时带两杯奶茶,有时带一盒蛋挞,有时什么也不带,只是坐在沙发旁边和陆知年聊聊天。

这天傍晚他又来了,团子趴在他肩上,尾巴悠闲地垂下来。陆知年靠在沙发上,年糕蜷在他膝盖上打呼噜。

“今天感觉怎么样。”

“好多了,其实前天就没什么感觉了,沈瑜非让我再躺两天。”

“他是被你吓怕了,你知道你晕倒那天,顾宇跟我说沈总冲进会议室的时候脸色有多难看。他说他跟在沈总身边这么久,从来没见过他慌成那样。”

陆知年低头看着自己手指上那枚戒指,沉默了一会儿。

“其实上周我站在灶台前忽然忘了自己要做什么。就那么几秒钟,但当时觉得很慌——不是害怕忘记,是害怕忘了之后,沈瑜又要一个人照顾我。他上次在医院里守了我那么久,我不想他再经历一次。”

许思良放下奶茶杯,隔着茶几在昏黄的光线里安静地看着他。

“小年,你不会忘的。你是那么容易把别人对你的好都记在心里的人,怎么可能忘记。”

他顿了顿,语气比平时更认真。

“哪怕你真的忘了,沈总会一件一件地讲给你听。我也会——从大学食堂的三个盘子讲到古镇那杯桂花酒酿奶茶,讲到你烦为止。还有我哥、张姐、陈姐——这么多人都站在你身后,谁都跑不掉。”

陆知年弯起眼睛笑了。

“讲到烦为止——那你大概要讲很久很久。我记性本来就不太好,以前考试都是死记硬背。”

“没关系,我奶茶店可以改成说书铺子。每天一段,连续讲三年不重样。”

夜深了,年糕从猫窝里跳出来蹭到床边,把自己蜷成橘子大小的毛球,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

陆知年在黑暗中轻轻抚摸着它柔软的肚皮,脑海里又一次闪过那些断片的画面——会议室里那片空白,灶台前忽然不记得自己要喊什么,梦里那个头也不回的背影。

他把年糕轻轻抱起来放在枕头旁边,年糕用头拱了拱他的下巴。

“年糕,你说我会不会有一天真的忘了那些事。忘了古镇的桂花,忘了老槐树,忘了你爸第一次给我戴戒指的样子。”

年糕叫了一声,用前爪拍了拍他的脸颊,大概是在说——不会的。

他弯起眼睛,把脸埋进年糕柔软的橘色短毛里。

窗外的黄浦江依旧平稳流淌,对岸的灯火在夜色里连成一片模糊的光带。

他不知道自己会不会真的有一天忘记那些对他来说最重要的事,但他知道此刻沈瑜就在隔壁书房,年糕就在他枕边,那些他在乎的人都在触手可及的地方。

只可惜后来的沈瑜懊悔不已,为什么不在那一刻守在他最爱的人身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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