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6章 去帝都出差

十一月中旬,陆知年终于拿到了郑医生签字的复诊报告。

报告上的指标大多恢复正常,脑部CT显示疤痕组织没有进一步扩大,认知功能评估也顺利通过。

郑医生摘下眼镜,把报告递给他。

“恢复得不错。但每个月需要定期复查,药物不能停,有任何不适随时联系。”

陆知年接过报告,想了想,又追问了一句。

“能坐高铁出差吗。”

郑医生看了他一眼。

“可以,但不要一个人单独行动,身边最好有人陪着。”

陆知年点点头,说了声谢谢医生,站起来时在心里默默把“出差”两个字替换成了“陪沈瑜回帝都”。

沈瑜站在诊室门口等他,接过报告从头到尾看了一遍,目光在“疤痕组织无扩大”那几个字上停了好几秒,才合上文件夹。

陆知年看着他把报告折好放进公文包的动作,想起自己刚入职时看着沈总签文件也是这样——认真、细致、每一个字都要反复确认。

区别是那时候沈瑜签的都是别人的合同,现在签的是他的体检报告。

“回公寓收拾行李,明天回帝都。公司那边我已经让顾宇安排好了。”

沈瑜牵起他的手,走出医院大门时顺手把陆知年外套的拉链往上拉了两寸。

“年糕呢。”

“顾宇和许思良今晚来接它,他们会帮忙照顾几天。”

“那它今晚又要生闷气了。”

“它已经习惯了。每次我们出差它都会蹲在玄关等,等不到就去趴你的枕头。”

陆知年笑了,把手握紧了一些。

十一月的沪城已经有些冷了,法桐叶子落了大半,青砖人行道上铺了一层金黄。

第二天一早,他们坐高铁回帝都。列车一路向北,窗外的风景从江南的葱绿变成华北的灰褐。

陆知年靠在窗边看着窗外迅速后退的田野,忽然想起上次坐这趟高铁还是从沪城偷偷跑回去给沈瑜过生日。

那时候他还在沪城办事处当主任,沈瑜还在帝都坐镇总部,两个人隔着上千公里每天靠视频续命。

现在他们一起回去,左手无名指上戴着同款戒指,行李箱里装着港城项目的最新方案和郑医生开的药。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手上的戒指,又侧头看了看沈瑜正在翻文件的侧脸,忽然觉得自己这一年多攒下了很多值得反复回忆的东西。

下午到达帝都站,顾宇安排了分公司的车来接。

车子驶过熟悉的街道,陆知年趴在窗边看着外面迅速后退的银杏树。

帝都的银杏比沪城的法桐黄得早,满树金灿灿的叶子在阳光下发着光。

“先去公司还是先回公寓。”

“先回公寓放东西吧,顺便看看绿萝。顾宇说那盆老绿萝长到地板上了,我得赶紧回去修剪一下。”陆知年说着又补了一句,“然后去公司,我想看看陈姐。上次她打电话来,说数据中心的几个新人把知识库框架扩充了,我得去验收一下。”

傍晚时分,他们从公司出来,沿路慢慢走回公寓。

十一月的帝都已经很冷了,风比沪城干燥得多,吹在脸上像小刀子刮过。

陆知年把围巾往上拉了拉,和沈瑜并肩走过那些熟悉的街道——深瑜大厦门口那个他面试完蹲在台阶上发呆的花坛,他和许思良以前常去的那家面馆,还有那间他刚毕业时租过的老小区。

他站在巷口没有往里走,只是远远看着三楼那扇小小的窗户。

“那时候我每天早上在这里等公交,晚上回来泡面,觉得帝都好大,大到让人有点怕。现在还是觉得它很大,但不怕了。”

他把沈瑜的手握紧了一些,然后转过头。

“走吧,回家。明天你要去总部开会,我得把港城那边的数据接口文档再看一遍。对了,年糕在思良那边也不知道有没有闯祸——上次它把团子的猫窝睡出一个洞,思良笑了好久。”

第二天是周六,沈瑜要去深瑜总部开一个高层战略会议。

陆知年本来打算在家补觉,但早上醒来发现阳光特别好,临时决定出门走走。他从衣柜里翻出那件沈瑜给他买的深蓝色羊绒大衣,对着镜子正了正领口,把戒指轻轻转了一圈。

年糕被顾宇接走了,公寓里安安静静的,只有茶几上那盆绿萝在阳光里轻轻摇晃。

他蹲下来用指尖沾了沾水洒在叶片上,想起自己第一次来这间公寓时这盆绿萝只有三片叶子,现在已经垂到地板上了。

他在附近那条商业街随便逛了逛,买了杯热奶茶暖手。

路过一家书店时停下来翻了翻新出的推理小说,翻到一半忽然听到旁边巷子里传来一阵嘈杂的声音。

他转头看了一眼——三个穿着高中校服的男生正被几个看起来年纪稍大的青年围在巷口,气氛不太对。

那三个男生都穿着同一所学校的蓝白校服,身形偏胖,一看就是被堵在这里的。打头那个戴眼镜的挡在两个同伴前面,手臂横在身前,脸上带着明显的戒备;他身后一个清秀的男生紧紧拽着他的校服下摆,眼神紧张但倔强,正朝那几个混混喊话;旁边还有一个最高大的男生,一句话不说,却默默把两个同伴都往自己身后揽。

陆知年把书放回书架,对书店老板说了句“抱歉,稍等一下”,然后走出书店往巷口走过去。

他本身就是这个体型,知道胖小孩在外面被欺负时是什么滋味。

他走近时那个清秀的男生正被对方推了一把,肩膀撞在巷口的墙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咬着牙没出声,只是站直了继续挡在前面。

戴眼镜的男生立刻冲上去把他拉到身后,高大的那个则上前一步,虽然没有开口说一个字,但那张冷硬的脸和紧绷的肩膀线条让几个混混不自觉地退了半步。

“你们在干什么。”

陆知年站在巷口,声音不大但很稳。他的羊绒大衣和这几个混混的廉价夹克形成鲜明对比,再加上他身后不远处就是商业街主街,人来人往,那几个小混混对视一眼,大概觉得惹不起,啐了一口就散了。

陆知年走过去帮那个清秀男生拍了拍肩上的墙灰,问他有没有受伤。那男生揉了揉肩膀说没事,又连忙回头看向身后两个同伴。

戴眼镜的正弯着腰帮他整理被扯歪的校服拉链,嘴里念叨着都说了让你别惹他们你非要逞能。

清秀男生没反驳,只是低头看着对方的手指在自己校服拉链上忙活,耳根红透了。高大的那个站在旁边,沉默地看着这两个人,然后收回手臂,把校服拉链拉好。

戴眼镜的男生走过来冲陆知年微微鞠了一躬。

“谢谢您帮忙。我叫郭凌川,这个念个不停的是我男朋友谢丞俞,那个不说话的大个子是付煜——我们三个同班,放学一起走,碰上这几个混混找麻烦。”

他说这话时语气坦荡自然,似乎并不觉得向陌生人介绍“这是我男朋友”有什么不妥。

谢丞俞站在他旁边,冲陆知年点了点头,付煜沉默地站在原地,像一堵安静的墙。

陆知年心想这几个高中生倒是各有各的性格——郭凌川是那种会把责任往自己肩上扛的人,明明自己也紧张,却还是挡在最前面;谢丞俞看着清秀,骨子里却有一股不服输的倔劲;付煜不说话,但他刚才把两个同伴都往身后揽的动作骗不了人。

“以后遇到这种事别硬扛,先跑出来叫人。你们这附近有没有能休息的地方?先去坐一下压压惊。”

郭凌川挠了挠头,说巷子出去就是奶茶店,他和谢丞俞本来约好放学后一起去喝新出的芋泥波波。

陆知年笑了,说那就去吧,他请客。

四个人在奶茶店里坐下来,三个男生捧着热奶茶渐渐放松下来。

谢丞俞摸了摸郭凌川的手臂,说刚才被推那一下最好还是冰敷一下,明天可能会淤青。

郭凌川说这点小伤算什么,以前在学校搬书摔得比这狠多了,一边说一边还是乖乖把谢丞俞递过来的冰可乐贴在自己手臂上。

付煜坐在旁边安静地喝奶茶,偶尔抬头看他们一眼,嘴角有一点极淡的弧度。

“他平时也这么不爱说话吗。”陆知年问。

“付煜就是这样的,”谢丞俞替他回答,语气很自然地接过来,“从高一到现在都不怎么开口。但他什么都看在眼里——上次我考试没考好趴在桌上,他不知道从哪变出一包纸巾放在我桌上,什么都没说就走了。后来我问是不是他放的,他看了我一眼,说不是。但他那天中午明明比平时晚回来了十分钟,肯定是去小卖部了。”

郭凌川凑过来补了一句:“他撒谎的时候耳朵会红。所以每次都被我们拆穿。”

付煜把脸转向窗户,耳根果然红了。

陆知年看着这三个高中生,觉得他们每个人都有意思。

郭凌川坦荡大方,是那种当众说出“我男朋友”三个字也不觉得需要遮掩的人;谢丞俞心思细腻,他每次开口郭凌川都会把身体微微侧过去认真听——那种默契不需要太多语言;付煜沉默寡言,却用自己的方式守在这两个人旁边,像一棵沉默的树。

他忽然想起许思良以前也是这样安静的,在麻辣烫店里放下筷子看了自己很久,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说了。

他和郭凌川聊了起来。他说自己在深瑜科技工作,以前也遇到过类似的麻烦,有人替他挡过,后来他自己也学会了怎么挡在别人前面。

郭凌川听得很认真,问深瑜科技是不是那家做产业数据分析的公司,说自己在网上看到过深瑜和华南国际的合作报道。

陆知年有些意外,说你才多大就在关注这个,郭凌川笑着说他对经济模型挺感兴趣的,以后想考帝都大学的经济学专业,做数据分析。

陆知年看着他说这话时眼睛亮晶晶的样子,想起自己很久以前坐在江南小镇的图书馆里翻经济学课本,好像也是这样——对未来充满笃定的期待。

“帝都大学经济学——那是我母校。你加油,将来说不定能在深瑜见到你。”

郭凌川的眼睛亮了。

“真的吗。那太好了。”

谢丞俞在旁边凉凉地说了句你先考上再说。

付煜难得开口,声音低沉但很稳,说以他目前成绩应该能考上。

郭凌川转头看着付煜,表情夸张地说了句付煜你今天居然说了八个字。

付煜把脸转向窗户,但耳根又红了。

陆知年从口袋里掏出名片盒——这是他恢复上班后新印的,递给郭凌川一张。

“如果以后想考帝都大学或者对深瑜感兴趣,随时可以联系我。”

郭凌川双手接过名片认真看了上面的字,念出声来:深瑜科技数据分析中心,陆知年。

他抬起头眼睛亮得惊人,说谢谢陆老师,然后把名片小心地放进校服内侧口袋里。

回到家时沈瑜已经回来了,正坐在沙发上看文件。

茶几上摆着两盆绿萝,年糕趴在猫爬架上打盹,听到开门声抬起头叫了一声又继续睡。

陆知年换好拖鞋走过去窝进沙发里,把今天遇到的事从头到尾讲了一遍。

沈瑜听完放下文件,说那个叫郭凌川的男生让他想起以前的一个人。

“谁。”

“你,你当年在帝都大学也是这种眼神——什么都不怕,觉得自己以后能做很多事。”

“我现在也觉得自己能做很多事。”

“我知道。”沈瑜伸手把他额前那缕总是翘起来的碎发拨到耳后,然后低头在他额头上落下一个吻。

窗外的银杏树在风里轻轻摇晃,金黄的叶子一片片落下来。

陆知年靠在他肩上,听着他胸腔里均匀低沉的心跳,把自己下午在书店里翻到一半的那本推理小说、巷子里那群混混的表情、郭凌川接过名片时亮起来的眼睛,以及谢丞俞偷偷把冰可乐贴在郭凌川手臂上的小动作,一件一件地讲给他听。

沈瑜安静地听着,偶尔问一两句,偶尔在他说到有趣的地方时轻轻弯一下嘴角。

“对了,那个叫付煜的男生,我觉得他和许思良很像。”

“怎么像。”

“都不怎么说话,但看同伴的时候眼神特别安静。思良以前也是这样看着我的——就是在麻辣烫店里,我说我觉得你喜欢我的时候,他放下筷子看了我很久,那种眼神和付煜看郭凌川和谢丞俞时一模一样。明明什么都没说,但什么都看在眼里。”

“付煜大概也有一个让他愿意开口的人,只是还没遇到。”

“也许吧。不过我倒是想起一个人——张云鹏。他上次在茶室里说‘你们小辈都比我们强’,说不定哪天他也需要一个能让他放下戒备的人。”

陆知年随口说完这句话时并不知道自己在埋什么伏笔。

他只是觉得付煜那双安静的眼睛和茶室里张云鹏倒扣相框时的表情有一种奇妙的相似——都是把什么东西藏在很深很深的地方,不让任何人碰。

张云鹏三十二岁,和当年的自己一样扛着很多沉重的过往,也许有一个人能让他卸下那些盔甲。

那个人可能还在路上,可能已经出现了,只是他自己还不知道。

夜深了,他靠在沈瑜肩上慢慢睡着了。梦里没有河灯也没有桂花树,只有一个穿高中校服的男生站在巷口,回头冲他挥手说陆老师谢谢你的名片。

他站在商业街的阳光下,手里还握着那杯已经凉透的奶茶,觉得自己好像也回到了很多年前,在江南小镇放学后的巷子里背着书包慢慢走,阳光从银杏叶间漏下来,落在石板路上像一地碎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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