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迟来的周年庆
从帝都回到沪城已经一周了。
陆知年每天按时吃药，准时下班，郑医生开的药被沈瑜放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沈瑜的字迹——“早晚各一次，饭后服用”。
便签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大概是沈瑜想画个笑脸但没敢下手，临时改成了句号。
陆知年每次路过餐桌看到那个圆得过分的句号都会忍不住笑——沈总批文件时笔锋凌厉，画句号却和他在出租屋里留的那张纸条如出一辙。
十一月下旬，沪城终于有了点秋天的凉意。法桐叶子落了大半，早晨出门时能看到呼出的白气。
陆知年翻着手机日历，用指尖在十二月六日那个格子上轻轻敲了敲。
今年生日他自己都忘了，是沈瑜捧着蛋糕站在客厅里，烛光后面那双眼睛弯弯的。
现在轮到沈瑜了——这是他们在一起后沈瑜的第一个生日，也是戴了戒指之后的第一个生日。
他趁着沈瑜在公司开会的下午，偷偷打电话给顾宇。
“顾宇，沈瑜生日那天有没有什么安排？我看他日程表上好像有个项目会议。”
顾宇翻了一下日程表。
“十二月六日目前排的是港城项目第一轮技术评审，预计从下午三点到六点。不过这个评审可以提前一周做完，不影响进度。您是想给沈总过生日吗。”
“对。先别告诉他，我想给他个惊喜。”
“好的，评审我会挪到前一天的周五，还有其他需要我配合的吗。”
陆知年想了想。
“暂时就这些。对了，沈瑜以前过不过生日？他有没有提过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总以前不过生日。他父母在他小时候经常不在帝都，他大概也习惯了不过。我在深瑜这些年，没见过他给自己庆祝过哪怕一次，蛋糕也没有。今年年初您生日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在生日前后笑得那么开心。”
陆知年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今年会不一样的。”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把年糕抱过来放在腿上，低头挠了挠它的下巴。
年糕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懒洋洋地扫过他的手腕。
“年糕，你爸以前不过生日。你说他是不是傻，连蛋糕都不给自己买一个。不过没关系，今年有我们。”
年糕叫了一声，大概是在表示同意。
接下来好几天，陆知年都在悄悄准备。
他不能太费神，沈瑜盯着他每天只准工作半天，他就把午休后那段时间用来琢磨生日方案。
沈瑜这几天行程排得很满，港城项目的数据接口方案改了好几版，张云鹏那边要求每个节点都做双重加密，技术部连着开了好几轮会。
陆知年每次旁听完都主动把会议纪要整理好发给沈瑜，顺便悄悄观察他喜欢什么、缺什么。
他发现沈瑜的钢笔笔帽裂了一道细缝，用了很久也没换。
那只钢笔是深瑜科技成立那年沈瑜给自己买的，笔身上刻着公司的成立日期，笔帽边缘已经被磨得微微发亮。
他发现沈瑜的围巾还是那条他第一次送的羊绒围巾，洗了好多次，颜色都泛白了，但每天出门还是会系。
他还发现沈瑜每次路过楼下那家甜品店都会往橱窗里看一眼——不是看蛋糕，是看那个摆在角落里的白巧克力慕斯蛋糕模型，白色的，缀了几颗糖霜做的雪花，底座上写着“冬季限定”。
他路过的时候从不进去，只是脚步放慢一拍，目光在橱窗上停那么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把这些细节一样一样记下来，打电话给远在帝都的陈姐。
“陈姐，能不能帮我个忙——沈瑜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一支钢笔，笔帽裂了，你帮我拿出来量一下尺寸，我在这边配个新笔帽。别让他知道。”
“包在我身上，我明天趁他不在的时候去量。小陆你身体怎么样了？上次复查结果还好吗。”
“好多了。郑医生说疤痕组织没有扩大，药还在吃。”
“那就好。你好好养着，别太累。张姐天天念叨你，说年糕在帝都的猫窝是不是该换季了，要不要寄个加绒的过去。对了，她还说她新腌了一坛酸萝卜，等你回来吃。”
陆知年笑了。
“替我谢谢张姐。猫窝不用寄，沪城这边不太冷。酸萝卜帮我留着，我过年回去吃。”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想着他这一路遇到的人好像都变成了彼此生活里的一部分，从沪城到帝都，从同事到家人。
年糕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蹭到他腿边，仰头叫了一声。
他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肩上，年糕立刻用尾巴缠住他的手臂，把脑袋埋进他领口蹭了蹭。
“年糕，你说我送什么礼物给你爸比较好。围巾有了，钢笔帽有了，蛋糕也有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年糕叫了一声。
“你说再写张纸条？上次那张他好像一直留着，顾宇说他把纸条锁在书房抽屉里了。那这次也写一张吧。”
他抱着年糕窝进沙发里，拿起茶几上的便签纸和笔，开始认真地在纸上写字。
第一个版本措辞太正式，他划掉了；第二个版本太啰嗦，他又划掉了；第三个版本他写了很久，写完把便签对折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和戒指盒子当初藏的位置一模一样。
周末，熊爪奶茶店迎来了它的周年庆。说是“周年庆”，其实开业到现在根本没满一年，但许思良振振有词。
“去年试营业也算营业，四舍五入就是一年。”
顾宇在旁边推了一下眼镜。
“你这个四舍五入的误差率有点高。实际营业时间是不到八个月，按四舍五入应该算零年。”
“我不管。反正我椰奶冻都做好了，横幅也拉了。你就说你帮不帮我挂吧。”
顾宇没再反驳，只是默默帮他把横幅挂在奶茶店门楣上。
红底白字，印着“熊爪奶茶周年庆”，旁边画了一只胖乎乎的卡通熊爪。
这天天气特别好，十一月底的沪城难得阳光明媚，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余香和奶茶的焦糖味。
店面重新布置过，气球和彩带挂满了门框，门口立着小黑板，上面是顾宇工整的粉笔字：周年庆特供——熊猫奶盖买一送一，桂花酒酿奶茶第二杯半价。
团子趴在柜台上，围兜上系了个红色的小蝴蝶结，蓝宝石般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对进进出出的客人表现出一种职业性的漠然。
年糕蹲在旁边，围兜上也有个蝴蝶结，只是歪了半边——那是许思良系的，他系完之后顾宇又拆开重新系了一次，最后还是歪。
“顾宇你这个强迫症系蝴蝶结怎么还不如我。”许思良说。
“那是因为团子的蝴蝶结是标准尺寸，年糕的脖子比团子粗，所以同样的系法效果不同。我在计算最佳系法。”
“你连蝴蝶结都要计算。”
“任何需要固定角度的结构都可以通过力学分析优化。”
许思良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用围裙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重新给他戴上。
“那你先优化一下你自己的眼镜。
每次从外面进到店里镜片上全是雾，你也不擦。”
顾宇愣了一拍，推了一下刚被擦干净的眼镜。
“……谢谢。”
陆知年靠在柜台旁边，端着许思良新调的特调奶茶喝了一口。
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奶茶入口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奶盖绵密，甜度刚好。
“这个好喝。比上次那个莼菜羹味的好多了。上次那个我喝完之后一整个下午都在怀疑人生。”
“那叫‘茉莉奶绿’，我试了不知道多少次才调出这个比例。最开始茶味太重，后来奶盖又太腻，第三次我把茉莉花泡的时间缩短了，第四次换了鲜奶——反正你尝到的这个版本已经是第十二版了。”许思良得意地说。
“可以列为熊爪永久菜单了。”
“已经列了——你看你手里那张纸巾。”
陆知年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那张纸巾上密密麻麻写了一串新品名称，什么桂花冻冻、茉莉奶绿、焦糖布丁奶茶，底下还有顾宇用红笔批注的三个字：需论证。
“顾宇你连这个都要批注。”
“新菜品上线需要考虑成本、制作效率和客户接受度。我只是提出一个标准化评估框架。”顾宇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螺丝刀。
沈瑜站在陆知年旁边，手里端着无糖乌龙茶。他是被陆知年硬拉来的，本来今天有个项目会议，顾宇提前挪到了昨天。
顾宇汇报这件事时说“沈总，周六的会议建议改到周五下午”，沈瑜看了他一眼，说会议改期需要理由。
顾宇面不改色地说陆主任让我编一个合理的理由，沈瑜说那就改成周五。
此刻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乌龙茶，看着陆知年在奶茶店周年庆的热闹氛围里和许思良斗嘴，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陆知年侧头看他。
“没什么。奶茶好喝吗。”
“好喝。你要不要尝一口？”
“不用。我喝茶。”
“你每次都喝茶。上次来你喝茶，上上次来你也喝茶。你什么时候能点一次奶茶——就一次，尝尝看。”陆知年把自己那杯茉莉奶绿递到他嘴边。沈瑜低头看了一眼杯沿上那个极淡的唇印，就着陆知年的手喝了一口。
“太甜了。”
“你上次也说太甜。可是你明明喜欢吃甜的——上次那盒桂花糕你一个人吃了三块。”
“桂花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瑜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陆知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懂了——桂花糕是他自己做的，所以不一样。
他把奶茶杯收回来，没有戳破，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以后给他做生日蛋糕的时候，糖少放一克。
许思良靠在柜台上，看着这满屋子的气球和彩带，忽然感叹了一句。
“其实这个店去年就该开了。后来耽搁了好久——先是选址改了三次，又是装修队拖工期，好不容易开张了又碰上各种事，没想到一转眼就拖到现在。我连营业执照都重新补办过一次，那次差点把顾宇逼疯。”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我把营业执照和奶茶配方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没有任何防潮措施。那天他下班来店里帮忙，把抽屉拉开整理档案，从里面抽出一张被柠檬水泡过的纸，整个脸色都不好了。他说许思良你这个文件归档方式存在系统性风险，我当时笑到奶茶差点洒了。”许思良说着，自己先笑了。
陆知年也笑了。
但他听出了许思良没说出口的那些事——那些因为郭圳的风波而搁置的计划，那些在深瑜和鼎盛两头奔波的日子里默默收起又摊开的装修图纸。
这个奶茶店和他许思良一样，看着软乎乎的，其实比谁都坚韧。
“但是最终都开起来了。你看现在，店里坐满了人，团子有专门的工位，你男朋友还在帮你修抽屉。那个抽屉他大概修了不下十次——以前在深瑜他连自己办公桌的抽屉坏了都懒得修，现在每回来奶茶店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收银台下面检查那个滑轨松不松。”
许思良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收银台下面检查抽屉滑轨的顾宇，笑了。
“他修完这个抽屉还要去公司加班。不过他现在学会了——加班之前会先跟我申请，紧急需求要有充分理由，否则一律延后处理。这是他自己写的整改方案里的条款，我一个字没改。他连舒芙蕾都烤得比以前好了，虽然还是会塌，但至少塌得比较均匀。”许思良说着从柜台里端出一个小碟子，上面放着一块刚出炉的舒芙蕾。舒芙蕾表面金黄蓬松，中间微微凹陷，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边缘烤得恰到好处，“你尝尝。”
陆知年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认真品了品。
“进步很大。比上次那个抹茶千层强多了。上次那个千层我吃的时候还在想，顾宇是不是把盐当成糖了——后来你说是他第一次做，我就原谅他了。”
“那次是顾宇第一次做，这次是第十二次。”
“你让他做了十二次。”
“不是我让的，是他自己非要练。他说烘焙是一项可以量化的技能，只要重复足够多次就能达到最优解。”许思良低头看着那盘舒芙蕾，声音忽然轻了几分，“这是他说的原话。但他没说后半句——他做第十二次的时候，告诉我他看了我每次尝完之后的表情，发现我在甜度偏高的时候会皱眉，然后他每次都少放一克糖，直到第十二次我皱眉的幅度最小。”
陆知年放下勺子，看着那盘舒芙蕾，又看了看正蹲在收银台下面对着一抽屉零件认真作业的顾宇，心想这两个人大概是天底下最不擅长说情话的一对，却比谁都更用力地爱着对方。
他想起自己背包里那条还没送出手的新围巾，不知道沈瑜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也像顾宇这样，把所有心思都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傍晚时分，周年庆接近尾声。许思良站在柜台后面清点今天的营业额，嘴里念着数字，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了看今天的总账，嘴角慢慢翘起来。
顾宇在旁边帮他整理剩下的物料，把空了的椰奶罐压扁放进回收袋，又把明天要用的茶叶提前分装好。
团子趴在柜台上，蝴蝶结已经歪到了耳朵后面，年糕趴在它旁边，两只猫挤在一起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柜台台面。
陆知年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沈瑜坐在他对面。
夕阳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木质桌面上，把那只米色马克杯里的乌龙茶映成淡金色。
“下周六你有什么安排。”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假装随口一问。
沈瑜翻开手机日历看了一眼。
“目前没有。技术评审被顾宇提前挪走了。”
“那就好。那天吃顿夜宵，我做饭。排骨汤肯定有，糖醋排骨可以有，其他菜你点，我提前去超市买食材。”
沈瑜看了他一眼。
“好。你做吗。”
“当然我做。你就在旁边给我递酱油——这次别把醋当成酱油了。上次那个糖醋排骨酸得我喝了三杯水，年糕闻了一下就走开了。”
“上次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你煎蛋放盐那次也说是意外，结果蛋咸得我喝了两碗汤。”
沈瑜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声音很平。
“那你教我。你教过的我都学会了，萝卜炖排骨、糖醋排骨、煎蛋——虽然盐放多了。你再多教几次，我就能全部学会。”
陆知年低头搅了搅杯子里剩下的奶茶，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下周教你做清蒸鲈鱼。你最喜欢吃的那道。”
窗外的夕阳把法桐小街染成暖金色，许思良在柜台后面哼着跑调的民谣，顾宇在旁边把明天要用的原材料一样样核对清单，偶尔抬头看一眼他跑调的方向。
团子和年糕在柜台上挤成一团毛球，蝴蝶结都歪了，但谁也没去管。
陆知年看着这一幕，在心里把生日计划又过了一遍——钢笔帽已经让陈姐寄过来了，围巾藏在衣柜最上层，蛋糕订了楼下那家甜品店的白巧克力慕斯，就是沈瑜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一眼的那款。
纸条也写好了，字迹和那张“水多喝点，解酒”一模一样，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十二月六日，他要让沈瑜过一个真正的生日——有蛋糕，有礼物，有他，有年糕，有所有他从来没要求过却值得拥有的一切。
陆知年每天按时吃药，准时下班，郑医生开的药被沈瑜放在餐桌最显眼的位置，旁边压着一张便签，是沈瑜的字迹——“早晚各一次，饭后服用”。
便签右下角画了一个极小的圆圈，大概是沈瑜想画个笑脸但没敢下手，临时改成了句号。
陆知年每次路过餐桌看到那个圆得过分的句号都会忍不住笑——沈总批文件时笔锋凌厉，画句号却和他在出租屋里留的那张纸条如出一辙。
十一月下旬，沪城终于有了点秋天的凉意。法桐叶子落了大半，早晨出门时能看到呼出的白气。
陆知年翻着手机日历，用指尖在十二月六日那个格子上轻轻敲了敲。
今年生日他自己都忘了，是沈瑜捧着蛋糕站在客厅里，烛光后面那双眼睛弯弯的。
现在轮到沈瑜了——这是他们在一起后沈瑜的第一个生日，也是戴了戒指之后的第一个生日。
他趁着沈瑜在公司开会的下午，偷偷打电话给顾宇。
“顾宇，沈瑜生日那天有没有什么安排？我看他日程表上好像有个项目会议。”
顾宇翻了一下日程表。
“十二月六日目前排的是港城项目第一轮技术评审，预计从下午三点到六点。不过这个评审可以提前一周做完，不影响进度。您是想给沈总过生日吗。”
“对。先别告诉他，我想给他个惊喜。”
“好的，评审我会挪到前一天的周五，还有其他需要我配合的吗。”
陆知年想了想。
“暂时就这些。对了，沈瑜以前过不过生日？他有没有提过喜欢什么口味的蛋糕。”
电话那头安静了几秒。
“沈总以前不过生日。他父母在他小时候经常不在帝都，他大概也习惯了不过。我在深瑜这些年，没见过他给自己庆祝过哪怕一次，蛋糕也没有。今年年初您生日那天，是我第一次看到他在生日前后笑得那么开心。”
陆知年握着手机沉默了一会儿。
“今年会不一样的。”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把年糕抱过来放在腿上，低头挠了挠它的下巴。
年糕眯起眼睛发出咕噜咕噜的声音，尾巴懒洋洋地扫过他的手腕。
“年糕，你爸以前不过生日。你说他是不是傻，连蛋糕都不给自己买一个。不过没关系，今年有我们。”
年糕叫了一声，大概是在表示同意。
接下来好几天，陆知年都在悄悄准备。
他不能太费神，沈瑜盯着他每天只准工作半天，他就把午休后那段时间用来琢磨生日方案。
沈瑜这几天行程排得很满，港城项目的数据接口方案改了好几版，张云鹏那边要求每个节点都做双重加密，技术部连着开了好几轮会。
陆知年每次旁听完都主动把会议纪要整理好发给沈瑜，顺便悄悄观察他喜欢什么、缺什么。
他发现沈瑜的钢笔笔帽裂了一道细缝，用了很久也没换。
那只钢笔是深瑜科技成立那年沈瑜给自己买的，笔身上刻着公司的成立日期，笔帽边缘已经被磨得微微发亮。
他发现沈瑜的围巾还是那条他第一次送的羊绒围巾，洗了好多次，颜色都泛白了，但每天出门还是会系。
他还发现沈瑜每次路过楼下那家甜品店都会往橱窗里看一眼——不是看蛋糕，是看那个摆在角落里的白巧克力慕斯蛋糕模型，白色的，缀了几颗糖霜做的雪花，底座上写着“冬季限定”。
他路过的时候从不进去，只是脚步放慢一拍，目光在橱窗上停那么一瞬，然后继续往前走。
他把这些细节一样一样记下来，打电话给远在帝都的陈姐。
“陈姐，能不能帮我个忙——沈瑜办公桌最下面那个抽屉里有一支钢笔，笔帽裂了，你帮我拿出来量一下尺寸，我在这边配个新笔帽。别让他知道。”
“包在我身上，我明天趁他不在的时候去量。小陆你身体怎么样了？上次复查结果还好吗。”
“好多了。郑医生说疤痕组织没有扩大，药还在吃。”
“那就好。你好好养着，别太累。张姐天天念叨你，说年糕在帝都的猫窝是不是该换季了，要不要寄个加绒的过去。对了，她还说她新腌了一坛酸萝卜，等你回来吃。”
陆知年笑了。
“替我谢谢张姐。猫窝不用寄，沪城这边不太冷。酸萝卜帮我留着，我过年回去吃。”
挂了电话，他靠在沙发背上，想着他这一路遇到的人好像都变成了彼此生活里的一部分，从沪城到帝都，从同事到家人。
年糕从猫爬架上跳下来蹭到他腿边，仰头叫了一声。
他弯腰把它抱起来放在肩上，年糕立刻用尾巴缠住他的手臂，把脑袋埋进他领口蹭了蹭。
“年糕，你说我送什么礼物给你爸比较好。围巾有了，钢笔帽有了，蛋糕也有了。总觉得还缺点什么。”
年糕叫了一声。
“你说再写张纸条？上次那张他好像一直留着，顾宇说他把纸条锁在书房抽屉里了。那这次也写一张吧。”
他抱着年糕窝进沙发里，拿起茶几上的便签纸和笔，开始认真地在纸上写字。
第一个版本措辞太正式，他划掉了；第二个版本太啰嗦，他又划掉了；第三个版本他写了很久，写完把便签对折放进外套内侧口袋里，和戒指盒子当初藏的位置一模一样。
周末，熊爪奶茶店迎来了它的周年庆。说是“周年庆”，其实开业到现在根本没满一年，但许思良振振有词。
“去年试营业也算营业，四舍五入就是一年。”
顾宇在旁边推了一下眼镜。
“你这个四舍五入的误差率有点高。实际营业时间是不到八个月，按四舍五入应该算零年。”
“我不管。反正我椰奶冻都做好了，横幅也拉了。你就说你帮不帮我挂吧。”
顾宇没再反驳，只是默默帮他把横幅挂在奶茶店门楣上。
红底白字，印着“熊爪奶茶周年庆”，旁边画了一只胖乎乎的卡通熊爪。
这天天气特别好，十一月底的沪城难得阳光明媚，空气里弥漫着桂花的余香和奶茶的焦糖味。
店面重新布置过，气球和彩带挂满了门框，门口立着小黑板，上面是顾宇工整的粉笔字：周年庆特供——熊猫奶盖买一送一，桂花酒酿奶茶第二杯半价。
团子趴在柜台上，围兜上系了个红色的小蝴蝶结，蓝宝石般的眼睛半眯着，尾巴悠闲地晃来晃去，对进进出出的客人表现出一种职业性的漠然。
年糕蹲在旁边，围兜上也有个蝴蝶结，只是歪了半边——那是许思良系的，他系完之后顾宇又拆开重新系了一次，最后还是歪。
“顾宇你这个强迫症系蝴蝶结怎么还不如我。”许思良说。
“那是因为团子的蝴蝶结是标准尺寸，年糕的脖子比团子粗，所以同样的系法效果不同。我在计算最佳系法。”
“你连蝴蝶结都要计算。”
“任何需要固定角度的结构都可以通过力学分析优化。”
许思良看了他一眼，忽然伸手把他鼻梁上的眼镜摘下来，用围裙角擦了擦镜片上的雾气，又重新给他戴上。
“那你先优化一下你自己的眼镜。
每次从外面进到店里镜片上全是雾，你也不擦。”
顾宇愣了一拍，推了一下刚被擦干净的眼镜。
“……谢谢。”
陆知年靠在柜台旁边，端着许思良新调的特调奶茶喝了一口。
杯壁上凝着一层薄薄的水珠，奶茶入口有淡淡的茉莉花香，奶盖绵密，甜度刚好。
“这个好喝。比上次那个莼菜羹味的好多了。上次那个我喝完之后一整个下午都在怀疑人生。”
“那叫‘茉莉奶绿’，我试了不知道多少次才调出这个比例。最开始茶味太重，后来奶盖又太腻，第三次我把茉莉花泡的时间缩短了，第四次换了鲜奶——反正你尝到的这个版本已经是第十二版了。”许思良得意地说。
“可以列为熊爪永久菜单了。”
“已经列了——你看你手里那张纸巾。”
陆知年低头一看，发现自己手里那张纸巾上密密麻麻写了一串新品名称，什么桂花冻冻、茉莉奶绿、焦糖布丁奶茶，底下还有顾宇用红笔批注的三个字：需论证。
“顾宇你连这个都要批注。”
“新菜品上线需要考虑成本、制作效率和客户接受度。我只是提出一个标准化评估框架。”顾宇从收银台后面站起来，手里还攥着那把螺丝刀。
沈瑜站在陆知年旁边，手里端着无糖乌龙茶。他是被陆知年硬拉来的，本来今天有个项目会议，顾宇提前挪到了昨天。
顾宇汇报这件事时说“沈总，周六的会议建议改到周五下午”，沈瑜看了他一眼，说会议改期需要理由。
顾宇面不改色地说陆主任让我编一个合理的理由，沈瑜说那就改成周五。
此刻他端着那杯已经凉透的乌龙茶，看着陆知年在奶茶店周年庆的热闹氛围里和许思良斗嘴，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你笑什么。”陆知年侧头看他。
“没什么。奶茶好喝吗。”
“好喝。你要不要尝一口？”
“不用。我喝茶。”
“你每次都喝茶。上次来你喝茶，上上次来你也喝茶。你什么时候能点一次奶茶——就一次，尝尝看。”陆知年把自己那杯茉莉奶绿递到他嘴边。沈瑜低头看了一眼杯沿上那个极淡的唇印，就着陆知年的手喝了一口。
“太甜了。”
“你上次也说太甜。可是你明明喜欢吃甜的——上次那盒桂花糕你一个人吃了三块。”
“桂花糕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
沈瑜没有回答，只是把目光移向窗外。
陆知年看着他的侧脸，忽然懂了——桂花糕是他自己做的，所以不一样。
他把奶茶杯收回来，没有戳破，只是在心里默默记下了这个细节。
以后给他做生日蛋糕的时候，糖少放一克。
许思良靠在柜台上，看着这满屋子的气球和彩带，忽然感叹了一句。
“其实这个店去年就该开了。后来耽搁了好久——先是选址改了三次，又是装修队拖工期，好不容易开张了又碰上各种事，没想到一转眼就拖到现在。我连营业执照都重新补办过一次，那次差点把顾宇逼疯。”
“为什么。”
“因为他发现我把营业执照和奶茶配方放在同一个抽屉里，没有任何防潮措施。那天他下班来店里帮忙，把抽屉拉开整理档案，从里面抽出一张被柠檬水泡过的纸，整个脸色都不好了。他说许思良你这个文件归档方式存在系统性风险，我当时笑到奶茶差点洒了。”许思良说着，自己先笑了。
陆知年也笑了。
但他听出了许思良没说出口的那些事——那些因为郭圳的风波而搁置的计划，那些在深瑜和鼎盛两头奔波的日子里默默收起又摊开的装修图纸。
这个奶茶店和他许思良一样，看着软乎乎的，其实比谁都坚韧。
“但是最终都开起来了。你看现在，店里坐满了人，团子有专门的工位，你男朋友还在帮你修抽屉。那个抽屉他大概修了不下十次——以前在深瑜他连自己办公桌的抽屉坏了都懒得修，现在每回来奶茶店第一件事就是蹲在收银台下面检查那个滑轨松不松。”
许思良回头看了一眼正蹲在收银台下面检查抽屉滑轨的顾宇，笑了。
“他修完这个抽屉还要去公司加班。不过他现在学会了——加班之前会先跟我申请，紧急需求要有充分理由，否则一律延后处理。这是他自己写的整改方案里的条款，我一个字没改。他连舒芙蕾都烤得比以前好了，虽然还是会塌，但至少塌得比较均匀。”许思良说着从柜台里端出一个小碟子，上面放着一块刚出炉的舒芙蕾。舒芙蕾表面金黄蓬松，中间微微凹陷，撒了一层薄薄的糖霜，边缘烤得恰到好处，“你尝尝。”
陆知年拿起勺子挖了一口，认真品了品。
“进步很大。比上次那个抹茶千层强多了。上次那个千层我吃的时候还在想，顾宇是不是把盐当成糖了——后来你说是他第一次做，我就原谅他了。”
“那次是顾宇第一次做，这次是第十二次。”
“你让他做了十二次。”
“不是我让的，是他自己非要练。他说烘焙是一项可以量化的技能，只要重复足够多次就能达到最优解。”许思良低头看着那盘舒芙蕾，声音忽然轻了几分，“这是他说的原话。但他没说后半句——他做第十二次的时候，告诉我他看了我每次尝完之后的表情，发现我在甜度偏高的时候会皱眉，然后他每次都少放一克糖，直到第十二次我皱眉的幅度最小。”
陆知年放下勺子，看着那盘舒芙蕾，又看了看正蹲在收银台下面对着一抽屉零件认真作业的顾宇，心想这两个人大概是天底下最不擅长说情话的一对，却比谁都更用力地爱着对方。
他想起自己背包里那条还没送出手的新围巾，不知道沈瑜收到的时候会是什么表情——会不会也像顾宇这样，把所有心思都藏在最不起眼的细节里。
傍晚时分，周年庆接近尾声。许思良站在柜台后面清点今天的营业额，嘴里念着数字，念到一半忽然停下来看了看今天的总账，嘴角慢慢翘起来。
顾宇在旁边帮他整理剩下的物料，把空了的椰奶罐压扁放进回收袋，又把明天要用的茶叶提前分装好。
团子趴在柜台上，蝴蝶结已经歪到了耳朵后面，年糕趴在它旁边，两只猫挤在一起打盹，尾巴有一搭没一搭地扫过柜台台面。
陆知年坐在靠窗的老位置上，沈瑜坐在他对面。
夕阳从落地窗洒进来，落在木质桌面上，把那只米色马克杯里的乌龙茶映成淡金色。
“下周六你有什么安排。”他端起杯子喝了一口，假装随口一问。
沈瑜翻开手机日历看了一眼。
“目前没有。技术评审被顾宇提前挪走了。”
“那就好。那天吃顿夜宵，我做饭。排骨汤肯定有，糖醋排骨可以有，其他菜你点，我提前去超市买食材。”
沈瑜看了他一眼。
“好。你做吗。”
“当然我做。你就在旁边给我递酱油——这次别把醋当成酱油了。上次那个糖醋排骨酸得我喝了三杯水，年糕闻了一下就走开了。”
“上次是意外。”
“每次都是意外。你煎蛋放盐那次也说是意外，结果蛋咸得我喝了两碗汤。”
沈瑜端起乌龙茶喝了一口，声音很平。
“那你教我。你教过的我都学会了，萝卜炖排骨、糖醋排骨、煎蛋——虽然盐放多了。你再多教几次，我就能全部学会。”
陆知年低头搅了搅杯子里剩下的奶茶，嘴角慢慢弯起来。
“好。下周教你做清蒸鲈鱼。你最喜欢吃的那道。”
窗外的夕阳把法桐小街染成暖金色，许思良在柜台后面哼着跑调的民谣，顾宇在旁边把明天要用的原材料一样样核对清单，偶尔抬头看一眼他跑调的方向。
团子和年糕在柜台上挤成一团毛球，蝴蝶结都歪了，但谁也没去管。
陆知年看着这一幕，在心里把生日计划又过了一遍——钢笔帽已经让陈姐寄过来了，围巾藏在衣柜最上层，蛋糕订了楼下那家甜品店的白巧克力慕斯，就是沈瑜每次路过都会多看一眼的那款。
纸条也写好了，字迹和那张“水多喝点，解酒”一模一样，圆圆的，一笔一划都很用力。
十二月六日，他要让沈瑜过一个真正的生日——有蛋糕，有礼物，有他，有年糕，有所有他从来没要求过却值得拥有的一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