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章 暗潮

冬至过后没几天,帝都连下了两天大雪。

深瑜大厦的玻璃幕墙上结了一层薄薄的霜花,大堂里的电子显示屏滚动着年度总结会的通知,前台小姑娘裹着厚厚的围巾坐在工位上,手里捧着热咖啡暖手。

一切都和往常一样平静有序,但沈瑜已经连续三天没有在晚上十点之前离开办公室了。

起因是顾宇在例行财务审计中发现了一组异常数据。

这组数据藏得很深,混在港城项目的跨境结算账目里,每一笔金额都不大,但汇款路径极其复杂——从深瑜科技的沪城分公司账户出发,经由两家离岸公司中转,最终汇入一个在开曼群岛注册的空壳企业。

这种手法不是普通的财务纰漏,而是蓄意的、有技术含量的资金转移。

更让他警觉的是,汇款指令的发起时间全部集中在过去四个月之内,而那个时间段恰好是沪城分公司人事变动最频繁的时期。

顾宇把报告放在沈瑜桌上时是晚上八点,他站在沈瑜办公桌前,手指无意识地搓着文件夹边缘。

沈瑜认识他这么久,从没见过他搓文件。

“目前查到的异常流水累计有十几笔,总额不算特别大,但每一笔的路径都经过了刻意的多层嵌套。发起指令的账号有四个,全部是已经离职的员工——最早的是郭圳在职时经手的几个外包岗,最晚的是沪城分公司上个月刚离职的一个行政专员。我们内部人员数据库里这几个账号在离职时都已被锁定,外部审计组查出来的结论却是‘近期有活跃操作’,有人用这些死账号在转钱。”

沈瑜接过报告逐页翻看。

办公室里只有纸张翻动的沙沙声和窗外风雪的呼啸。

他翻到最后一页时停了下来。那张A4纸上印着所有汇款指令的时间戳和IP地址,其中三个IP指向帝都总部十六楼的某个工位——数据分析中心的老办公区,陆知年以前坐过的那个位置。

“这个IP是怎么回事。”

“已经查过了。陆主任的旧工位在他调任沪城之后被分配给了一个新来的数据分析师,叫韩奕,今年应届生,入职不到半年。他上周申请了离职,理由是个人职业规划调整。离职流程已经走完了,下周五正式离岗。”

顾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像是在斟酌措辞,“我调了他最近三个月的门禁记录和系统登录日志——有几次深夜登录,时间点和汇款指令的发起节点完全吻合。但没有直接证据,他每一次操作都用的是VPN,IP溯源链条被打断了。”

沈瑜合上文件夹,指尖在封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他想起年初郭圳的事也是这样——看似正常的人事变动,看似偶然的数据异常,看似毫无关联的个体行为,最后全部指向同一个方向。

而现在距离那件事才过去不到一年,又有人用更隐蔽的方式在深瑜内部动了手脚。

手法比郭圳那次更隐蔽,布局时间也更长,而且明显有人在背后教——郭圳当年是独狼,靠的是自己对深瑜内部流程的熟悉和铭鸿资本留下的旧渠道。

这次不一样,这次有点像是团队操作,有组织、有分工、有技术手段,甚至懂得用刚入职新人的账号来模糊追踪路径。

“还有谁知道这件事。”

“除了您和我,还有财务部的陈总监。他今天上午来找我核实一笔跨境结算的汇率差,我顺势让他调了港城项目的全部账目。他以为是常规审计,不知道具体指向。”

“先不要扩大知情范围。尤其不要告诉陆知年。”沈瑜靠进椅背,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两下。

窗外的雪越下越大,在玻璃上凝成一片模糊的白幕,把远处高楼的灯火都遮住了。

顾宇点了点头,又问韩奕那边要不要先控制起来。

沈瑜想了想,说先不要打草惊蛇,如果现在动韩奕,他背后的人会立刻切断所有联系。

让他继续正常上班,所有操作暗中监控——邮件、通讯软件、文件传输,全部记录保存。

顾宇应声退出去,轻轻带上了门。

沈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把那份报告重新翻开,对着那几行IP地址看了很久。

三个IP指向十六楼数据分析中心,其中一个就在陆知年以前的工位上。

他想起当初自己追查郭圳时也是这样,独自一个人在办公室里对着日志坐到凌晨,把所有细节在心里一遍遍推演。

那一次陆知年为了不让他被拖下水,独自扛着所有压力去堵郭圳,差点出事。

这一次他不会再让他靠近任何危险——但他也知道,如果陆知年发现有人在用他以前的工位做局,他一定不会袖手旁观。

那个人从来不会对深瑜的事置身事外,更何况这件事的根源又牵扯到他曾经待过的地方。

他拿起手机,想给陆知年发条消息问他在家有没有好好吃晚饭,打了一行字又删掉,最终只是发了句“今晚加班,你先睡”。

陆知年秒回了一个小熊点头的表情,然后追了一句:“厨房留了排骨汤,回来记得热,牛奶在微波炉旁边。”

他看着那行字,把手机屏幕按灭放在桌上,继续翻开下一份文件。

接下来几天,表面上一切如常。

沈瑜每天按时开会、批文件、和港城团队开远程视频会议,陆知年在十六楼带数据分析中心的新人做知识库培训,中午两个人一起去食堂吃饭,晚上一起走路回家。

陆知年这几天很忙,每天都在培训室里泡到下午,新招的几个数据分析师都是应届生,对深瑜的数据框架还不熟悉,他一个人带三个新人,嗓子都快讲哑了。

沈瑜给他泡了杯蜂蜜水放在桌上,说你别太拼,培训可以让陈姐帮忙分担。

陆知年端起蜂蜜水喝了一口,说自己带的新人自己教比较放心,而且这几个小孩学得很快,再带一周就能独立上岗了。

“对了,最近公司是不是有什么事。顾宇这几天进出你办公室的次数比以前多了一倍,每次出来都抱着厚厚的文件夹。陈姐也说财务部这几天在加班,好像在查什么账。”陆知年翻着手里的培训笔记,随口问了一句。

“常规审计。年底了,财务部每年这个时候都会做一次全面核查,港城项目涉及跨境结算,比国内项目复杂一些。”沈瑜端起自己的杯子喝了一口,语气和平常一样平稳。

“那就好,我还以为又出了什么事——上次郭圳的事把我吓怕了,现在一听到‘审计’两个字就紧张。不过有顾宇盯着,应该不会出大问题。”陆知年没有追问,继续低头写培训大纲。

沈瑜看着他的侧脸,阳光从茶水间的窗户洒进来,落在他弯起来的睫毛上。

他在心里把刚才那些谎话又过了一遍——常规审计是真的,财务部在加班也是真的,但“没什么大事”是假的。

他说谎时语气很稳,和他在董事会上汇报年度财报时一样稳。

只有他自己知道,他以前从不对陆知年说谎,即使是冷战那段时间,他也只是沉默,从来不编造假话。

但现在他不得不这么做——不是为了隐瞒,是为了保护。

他不能再让陆知年一个人扛着所有的箭。

上次郭圳的事他已经受够了,这一次他要挡在前面,把所有危险的细节都过滤干净,只留给陆知年一个安全的轮廓。

几天后的一个深夜,顾宇敲开了沈瑜办公室的门。

他手里拿着一个加密U盘,脸色比平时更沉。

他说追踪到韩奕最近一次的加密通讯记录,接收方的IP地址指向港城一个服务器节点,那个节点的物理位置在铭鸿资本总部附近,但不是铭鸿的资产,而是一个外包数据中心。

更关键的是,这个节点在深瑜内部有过登录记录,用的不是韩奕的账号,而是某个已经注销的管理员权限——注销时间在郭圳离职之前。

沈瑜接过U盘插进电脑,屏幕上跳出一行行密密麻麻的日志数据。

他逐行往下翻,翻到中间时停了下来。

那个管理员账号的名字他认得——那是郭圳在职时用的系统账号。

注销记录显示这个账号应该已经失效了,但日志上明明白白写着:上个月该账号登录过深瑜内部服务器,访问了港城项目的财务数据库,操作时长不到两分钟,只拷贝了一组文件。

那组文件恰好是港城项目的跨境结算账目表。

“郭圳人在哪里。”沈瑜的声音压得很低。

“按张总给的信息,他自首之后被羁押了一段时间,后来因主动交代配合调查被从轻处理,目前在港城一家小型数据公司做技术维护,定期去派出所报到。我查了他最近三个月的出入境记录——没有离开港城。通讯记录也没有异常。但从他恢复自由到他目前任职的这家公司,中间有三个月的空白期,没有任何工作记录。”

顾宇说到这里停了一下,“要么他确实已经收手了,要么有人在用他的旧账号和旧渠道继续操作。如果是后者,这个人对深瑜的了解程度不亚于郭圳本人——他不仅知道郭圳的账号密码,还知道郭圳当初在铭鸿资本租过的服务器节点,甚至知道我们内部数据库的权限漏洞在哪个位置。”

沈瑜靠在座椅里,把U盘里的日志从头到尾又看了一遍。

办公室安静得只有电脑散热风扇的低频嗡鸣。

窗外帝都的冬夜黑沉沉的,远处有零星的汽车鸣笛声被风雪吞没。

他想起年初在茶室里张云鹏说“郭圳留下的漏洞比我想象的更多”,想起郭圳在仓库里对陆知年说“这些加起来足够构成商业犯罪了”,想起陆知年从仓库里走出来时冲锋衣上蹭了几道灰。

那一次他们以为所有的事都结束了,所有的漏洞都补上了,所有的旧账都清了。

但现在看来,有些东西在暗中已经悄无声息地蔓延了很久,只是藏得比上一次更深。

而且这个人了解郭圳,了解深瑜,了解他们追查的每一步——甚至了解陆知年的旧工位。

他关掉屏幕,对顾宇说:“明天联系张云鹏。让他查郭圳最近三个月所有的通讯记录和银行流水,我要知道他有没有联系过任何跟深瑜有关的人。另外,把韩奕的背景重新调查一遍——不是常规背调,从他大学期间的实习经历开始,每一段都要核实。还有那几个外包岗的离职人员,全部重新排查。”

顾宇应声退出去。

沈瑜独自坐在办公室里,拿起手机,屏幕上是陆知年两个小时前发来的消息:年糕今天把我新买的毛衣睡出了一个洞,我让它给你道歉。

下面附了一张照片——年糕趴在猫爬架上,尾巴垂下来,表情无辜。

他看着那张照片看了很久,然后把手机放在桌上,继续翻开下一份文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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