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章

他的指尖很凉,却奇异地带着安抚的力量。

“不管你是什么目的,不管你心里……到底有没有过我,” 孟祈看着他,琥珀色的眼眸里清晰地倒映着娜言泪流满面的脸,那眼神深邃如海,盛满了娜言看不懂、却让他心脏绞痛到无法呼吸的深情,“对我来说,能遇见你,能被你这样‘骗’一场,能拥有这二十天的记忆……已经足够了。”

话音落下,不等娜言有任何反应,孟祈对着他,露出一个近乎灿烂的、满足的笑容。然后,他仰头,将杯中那殷红如血的酒液,一饮而尽。

“不——!!!”

娜言终于爆发出撕心裂肺的嘶吼,他猛地扑过去,想打掉孟祈手中的酒杯,想阻止他,想将那可能致命的酒液从他口中抠出来……但一切都太晚了。

空了的琉璃杯从孟祈手中滑落,掉在厚厚的地毯上,发出一声闷响。

孟祈放下手,依旧对他微笑着,那笑容温柔得令人心碎。但随即,他的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

孟祈依旧站着,身形挺拔,只是脸色迅速灰败下去,琥珀色的眼眸渐渐失去了焦距,变得涣散,但那目光,却始终执着地、温柔地锁定在娜言脸上,仿佛要将他最后的面容,刻进永恒的黑暗。

“不……不要……不要……” 娜言终于从巨大的惊骇和绝望中回过神来,他哭喊着扑上去,颤抖着伸出手,徒劳地想去擦那些不断涌出的鲜血,想去堵住那些流血的口子。可那血怎么也擦不干净,越擦越多,温热的、粘稠的液体沾染了他满手,那浓郁的铁锈味充斥着他的鼻腔,让他几欲作呕。

“为……为什么……” 他听见自己发出破碎的、不成调的声音,混合着绝望的哭泣,“为什么……要这样……孟祈……孟祈你停下……我不要你死……我不要完成任务了……我只要你活着……求求你……别死……”

孟祈似乎听到了他的哭喊。他艰难地、极其缓慢地抬起一只手,似乎想像之前那样,最后摸一摸娜言的头,或者擦一擦他的眼泪。但手伸到一半,就失去了所有力气,无力地垂落下去。

唯有那双逐渐被血色和死气浸染的、渐渐涣散的琥珀色眼眸,依旧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温柔地、眷恋地凝视着他,仿佛要将他灵魂的形状,一起带走。

“因为……”

孟祈的嘴唇动了动,声音微弱得几乎听不见,但娜言却听得清清楚楚,每一个字,都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灵魂最深处。

“因为我爱你啊……娜言……”

他看着他,用尽生命最后的光彩,绽放出一个极淡、却无比清晰的、温柔到极致的笑容。

“从始至终……”

“从未变过。”

最后一个音节落下,他眼中的光芒,彻底熄灭了。那挺立的身躯晃了晃,缓缓地、不受控制地向一旁倒去。

“孟祈——!!!”

娜言发出一声凄厉得不似人声的尖叫,猛地冲上前,用尽全力抱住了孟祈倒下的身躯。那身体还是温热的,却正在迅速流失温度,变得沉重。温热的血液浸透了他胸前的衣料,那浓郁到令人窒息的血腥味将他彻底包裹。

他紧紧抱着孟祈,将脸埋在他逐渐冰冷的颈窝,放声痛哭。哭声嘶哑绝望,充满了无边的悔恨、撕心裂肺的痛苦和……连他自己都不愿承认的、灭顶的爱意。眼泪汹涌而出,与孟祈脸上的血混合在一起,分不清彼此。

副本通关的提示音,冰冷而机械地在脑海中响起。周围的景象开始扭曲、模糊、褪色,像是信号不良的电视画面。空间开始剥离,一股强大的吸力传来,要将他从这个世界拽离。

娜言死死抱着怀里渐渐冰冷僵硬的躯体,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指甲深深掐进自己的掌心,鲜血淋漓,却感觉不到痛。他哭得几乎窒息,眼睛红肿不堪,只是不断重复着:“对不起……对不起……孟祈……对不起……我爱你……我真的……我其实……”

然而,怀里的人,再也无法给他任何回应了。

在意识被彻底抽离、堕入黑暗前的最后一瞬,娜言用尽最后一丝力气抬起头,看向孟祈的脸。

*

“在想什么?”

温和而熟悉的、带着真切担忧的声音,将娜言从那段血腥、绝望、痛彻心扉的回忆中猛地、粗暴地拉扯回来。

他剧烈地眨了眨眼,浓密的睫毛上还挂着未干的泪珠。视野从猩红与黑暗交织的噩梦,逐渐聚焦,清晰。

他发现自己仍坐在永和宫温暖静谧的暖阁里。身下是铺着柔软锦垫的紫檀木椅,面前是雕刻精美的花梨木圆桌,桌上摆着几碟御膳房新制的、还冒着热气的精致点心,和一壶香气袅袅的君山银针。窗外,月色如水,温柔地洒在庭院中盛放的白玉兰上,夜风送来隐约的花香,宁静而祥和。

脸上冰凉一片,湿漉漉的。他抬手,用手背抹了一下,满手湿痕,在宫灯柔和的光线下闪着微光。

孟祈——穿着明黄常服、眉目温润、真真切切活生生的大清帝王孟祈,就坐在他身侧的圈椅里,微微倾身,正用指腹轻轻拭去他眼角不断涌出的泪水。那手指温暖干燥,带着令人安心的力度和熟悉的薄茧。孟祈的眉头微微蹙起,深邃的琥珀色眼眸里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心疼、疑惑和担忧,不再是记忆里那片死寂的冰湖。

“怎么哭了?” 孟祈的声音低沉悦耳,带着独属于他的、能安抚人心的磁性,“做噩梦了?还是哪里不舒服?告诉朕。”

娜言怔怔地看着眼前这张脸。这张与记忆中一般无二、却更加鲜活、更有温度、此刻正为他流露出真切关怀的俊美容颜。这张脸,曾在他怀中失去所有血色,渐渐冰冷僵硬;这双眼眸,曾在他面前涣散、熄灭,最后温柔地凝固。那温热的血液浸透衣衫的粘腻触感,那浓郁的铁锈味,那撕心裂肺的绝望和悔恨……一切的一切,在瞬间复苏,如此清晰,如此刻骨,几乎要将他再次吞没。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攥住,拧紧,疼得他几乎窒息,浑身控制不住地发起抖来。那是一种劫后余生的剧痛,一种失而复得的狂喜,一种深入骨髓的愧疚,和一种灭顶的爱意,混合在一起,化作汹涌的酸楚,冲垮了他所有的防线。

他忽然伸出手,不是轻轻抓住,而是用尽全力,猛地扑过去,紧紧、紧紧地抱住了孟祈的脖子,将脸深深地、用力地埋进他温暖坚实的颈窝。身体无法抑制地剧烈颤抖着,像寒风中的落叶。

“怎么了?娜言?” 孟祈被他这突如其来的、激烈的反应弄得一愣,随即立刻回抱住他,一手稳稳地扶住他的腰,另一手温柔地、有节奏地轻拍着他的后背,声音放得更柔,带着诱哄和安抚,“告诉朕,谁欺负你了?嗯?朕在这儿,不怕。”

娜言在他怀里用力摇头,发丝蹭过孟祈的下颌。他抱得更紧,仿佛一松手,眼前这个人就会像那个夜晚一样,化作冰冷消散的幻影。眼泪更加汹涌地涌出,浸湿了孟祈明黄色的衣领。他抽噎着,声音闷闷的,带着浓重到化不开的鼻音,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深深的眷恋与庆幸:

“没有……没有人欺负我……”

他深吸一口气,闻着孟祈身上熟悉的、清冽好闻的龙涎香气,感受着对方胸膛传来的、平稳有力的心跳,那心跳声,是世间最美妙的乐章,证明着他的存在,他的鲜活。

“我只是……” 娜言的声音哽咽了一下,带着哭过后的沙哑,和一种近乎虔诚的、失而复得的珍重,“忽然……很想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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孟祈似乎听出了他话语中不同寻常的浓烈情绪,虽然不解,但那颤抖的身体和滚烫的眼泪做不得假。他什么也没再多问,只是将怀中的人拥得更紧,下巴轻轻抵在娜言柔软的发顶,无声地传递着温暖和力量。

“傻话,” 他低叹,声音里带着无奈的笑意和更深的心疼,“朕不就在这儿么?天天都能见着,还想什么?”

娜言没再说话,只是在他怀里,更紧地闭上了眼睛,任由泪水无声流淌。

封贵妃的旨意是在一个风和日丽的清晨传来的。

彼时娜言刚用过早膳,正懒洋洋地倚在永和宫的廊下,看着院子里那几株开得正盛的玉兰。春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涨得通红,话都说不利索了:“娘娘!娘娘!圣旨!圣旨到了!”

娜言一愣,坐直了身子。孟祈昨晚是提过一句,说要给他晋位份,可他以为至少还要等些时日,没想到这么快。

他站起身,理了理衣襟,走到前殿。传旨太监已经候在那里,见他出来,立刻展开明黄的卷轴,尖细的声音在殿内回荡:

“奉天承运,皇帝诏曰:宸妃……氏,柔嘉成性,淑慎持躬,深得朕心。侍奉宫闱,克勤克俭,温婉贤良。今仰承皇太后慈谕,特晋封为贵妃,赐号‘宸’,居承乾宫主位。望尔恪守宫规,敬慎持身,毋负朕恩。钦此!”

贵妃。

宸贵妃。

娜言怔怔地跪着,直到春儿在旁轻轻推了他一下,才回过神来,叩首谢恩:“臣妾领旨,谢皇上、皇太后隆恩。吾皇万岁万岁万万岁。”

传旨太监笑眯眯地将圣旨递到他手中,又说了好些恭贺的话,这才带着一众宫人退下。永和宫里瞬间炸开了锅,宫女太监们个个喜形于色,纷纷跪地贺喜:“恭喜贵妃娘娘!贺喜贵妃娘娘!”

贵妃。自陆皇贵妃“病逝”后,后宫便以贵妃为尊。如今孟祈将这个位置给了他,赐的还是“宸”这个尊贵至极的封号,其中深意,不言而喻。

“娘娘,”春儿激动得眼眶都红了,“您现在是贵妃了!是后宫最尊贵的娘娘了!”

娜言握着手中沉甸甸的圣旨,心里却没什么实感。贵妃?他一个男子,在这后宫中步步高升,如今竟成了贵妃……这到底是福是祸?

“去承乾宫看看吧。”他淡淡道。

承乾宫是后宫东六宫之首,距离养心殿最近,历来是宠妃居所。宫殿比永和宫大了近一倍,雕梁画栋,富丽堂皇。庭院中种满了奇花异草,假山流水,亭台楼阁,无一不精。内里的陈设更是极尽奢华,紫檀木的家具,苏州的刺绣,景德镇的瓷器,多宝阁上摆满了各色珍玩,连幔帐都是用江南进贡的云锦所制。

“皇上吩咐了,一切按贵妃规制布置,若有不合心意的,尽管说,内务府立刻来改。”领路的太监恭敬道。

娜言在正殿里转了一圈,目光落在东暖阁临窗的炕桌上。那里摆着一套他素日爱用的青玉茶具,旁边还放着一本看到一半的游记——是孟祈的字迹,在书页空白处做了批注。

他拿起那本书,指尖拂过熟悉的字迹,心里涌起一股暖意。孟祈连这些细节都想到了。

“皇上呢?”他问。

“皇上在养心殿议事,说晚些过来陪娘娘用膳。”

娜言点点头,没再说什么。他在承乾宫里走了一圈,熟悉了环境,便让人都退下,独自坐在窗边,看着窗外开得如火如荼的海棠。

贵妃。这个位置太高,也太显眼。从今往后,他就是这后宫所有明枪暗箭的靶子。陆皇贵妃倒了,可这后宫从来不缺想要往上爬的人。何贵妃,以及其他那些嫔妃,会怎么想?

他忽然有些疲惫。这深宫,就像一张巨大的网,他越是想逃,缠得越紧。

*

消息传到钟粹宫时,何贵妃正在梳妆。

她今日心情不错,特意让宫女给她梳了个时兴的飞天髻,插上一支赤金点翠步摇,对着铜镜左照右照。镜中人容颜娇媚,肌肤胜雪,虽年近三十,却因保养得宜,看起来不过二十出头。

“娘娘今日真美。”贴身宫女秋月奉承道。

何贵妃得意地笑了笑,正要说话,另一个宫女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古怪:“娘娘,外头……外头都在传,皇上……皇上晋封宸妃为贵妃了。”

“哐当”一声,何贵妃手里的玉梳掉在地上,摔成两截。

“你说什么?”她猛地转头,声音尖利。

宫女吓得跪倒在地,颤声道:“是真的,娘娘。圣旨已经下了,晋宸妃为贵妃,居承乾宫主位。这会儿……这会儿怕是已经搬过去了。”

何贵妃脸上的血色瞬间褪得干干净净。她僵坐在梳妆台前,一动不动,只有胸口剧烈起伏着,显示着她内心的惊涛骇浪。

贵妃。宸贵妃。承乾宫。

每一个字,都像一把淬毒的刀子,狠狠扎进她心里。

她入宫十二年,从一个小小的贵人,一步步爬到贵妃的位置,花了多少心思,使了多少手段,流了多少血泪?她以为自己已经站得够高了,除了那个空悬的后位,这后宫便是她与陆皇贵妃分庭抗礼。可陆皇贵妃倒了,她还没来得及高兴,皇上转头就把贵妃之位给了那个入宫不过数月、来历不明的宸妃!

凭什么?

就凭那张脸?就凭他会勾引皇上?就凭他……

何贵妃猛地站起身,一把扫落梳妆台上的所有东西。金银首饰、胭脂水粉、瓶瓶罐罐稀里哗啦碎了一地,清脆的碎裂声在殿内回荡,吓得宫人们跪了一地,大气不敢出。

她咬牙切齿,眼睛因为嫉妒和愤怒而充血泛红,那张娇媚的脸扭曲得近乎狰狞,“一个不知道哪里来的野种,也配当贵妃?也配住承乾宫?”

“娘娘息怒!”秋月慌忙上前扶住她,低声劝道,“您别气坏了身子。那宸妃……宸贵妃再得宠,也不过是个男子,无子无女,根基浅薄。您可是二皇子的生母,在这后宫经营多年,岂是他能比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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