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朕不知道。”孟祈声音冷了下来,“但朕会查清楚。若真是她……朕绝不会轻饶。”

娜言没说话。他其实心里清楚,何贵妃再恨他,也不会拿自己儿子的性命冒险。这毒,恐怕另有其人。但眼下,何贵妃陷害他是事实,孟祈正在气头上,他若为何贵妃说话,反而显得可疑。

“皇上,”他小声道,“臣妾累了,想回去了。”

“好,朕送你。”孟祈牵起他的手,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娜言忽然想起什么,停下脚步,回头看向孟祈:“皇上,您方才说要重罚不守宫规的嫔妃……”

“嗯?”孟祈挑眉。

“那……”娜言眨了眨眼,琥珀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狡黠,“若是臣妾不守宫规呢?”

孟祈一愣,随即失笑,伸手捏了捏他的鼻子:“你?你怎么不守宫规?”

“比如……”娜言想了想,“比如臣妾半夜偷溜出宫,去御膳房偷吃点心?”

“那朕就陪你去偷。”孟祈笑道。

“比如臣妾在御花园里摘了太后最爱的牡丹?”

“朕就说,是朕摘的。”

“比如……”娜言凑近他,压低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比如臣妾现在,就想亲皇上一下?”

孟祈眸色一深,低头在他唇上轻轻啄了一下,声音低沉含笑:“这不算不守宫规。这叫……夫妻情趣。”

娜言脸一红,推开他:“皇上不正经!”

“朕只对你不正经。”孟祈笑着,重新牵起他的手,“走吧,朕的宸贵妃,朕送你回宫。”

两人相携走出养心殿,夕阳的余晖将他们的身影拉得很长。远处,钟粹宫的方向,传来隐约的哭声,凄厉而绝望。

但这后宫的风雨,似乎暂时与他们无关了。

至少此刻,他们眼中,只有彼此。

那日白天,太后还精神矍铄地在寿康宫听戏。点的是她最爱的《牡丹亭》,咿咿呀呀的昆曲在暖阁里回荡,太后靠在贵妃榻上,手里捻着一串佛珠,微闭着眼,手指随着唱腔轻轻打着拍子。

伺候的宫女太监们谁也没想到,几个时辰后,这位后宫最尊贵的女人,会以那样一种令人瞠目结舌的方式离开人世。

那日孟祈心情甚好。何贵妃陷害娜言一事,虽然还未彻底查清,但小翠的招供让何贵妃百口莫辩,已被软禁在钟粹宫,等候发落。压在娜言身上的污名得以洗清,孟祈觉得心头一块大石落了地,晚膳时多喝了几杯。

“皇上今日似乎很高兴?”娜言替他布菜,眉眼含笑。

“自然高兴。”孟祈握住他的手,琥珀色的眼眸在烛光下温柔得能滴出水来,“朕的宸贵妃受了委屈,如今沉冤得雪,朕怎能不高兴?”

娜言脸一红,抽回手:“皇上又取笑臣妾。”

“朕说的是真心话。”孟祈认真道,“这几日,朕看你被那些流言困扰,心里比谁都难受。如今好了,真相大白,看谁还敢乱嚼舌根。”

他说着,又给娜言夹了一筷子他爱吃的清蒸鲈鱼:“多吃些,这几日都瘦了。”

“臣妾哪里瘦了?”娜言哭笑不得,“春儿还说臣妾胖了呢。”

“她懂什么。”孟祈理直气壮,“朕说你瘦了,就是瘦了。”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气氛温馨甜蜜。用罢晚膳,孟祈没走,留在承乾宫陪娜言下棋。烛光摇曳,棋子落盘的声音清脆悦耳,偶尔夹杂着几声轻笑和低语。

夜深了,宫人们都退到外间候着。内殿里只剩下他们两人。

“皇上,该歇了。”娜言打了个哈欠,眼角沁出一点生理性的泪水。

孟祈看着他困倦的模样,心里软成一团。他放下棋子,走到娜言身边,将他打横抱起来。

“呀!”娜言惊呼一声,下意识搂住他的脖子,“皇上做什么?”

“抱你去睡觉。”孟祈理直气壮,抱着他往寝殿走。

“臣妾自己会走……”

“朕想抱。”孟祈低头在他额上亲了一下,笑容里带着几分孩子气的得意,“朕的宸贵妃,朕想怎么抱就怎么抱。”

娜言脸更红了,将脸埋进他怀里,不说话了。

孟祈将他轻轻放在床上,自己也躺了上去,侧身将他拥入怀中。两人靠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体温和心跳。

“皇上,”娜言小声说,“您说……何贵妃的事,最后会如何处置?”

“怎么突然问这个?”孟祈闭着眼,手指有一下没一下地绕着他的发丝。

“臣妾只是……有些不安。”娜言低声道,“何贵妃毕竟是二皇子的生母,若是处置得太重,二皇子那里……”

“她做那些事的时候,可曾想过二皇子?”孟祈的声音冷了下来,“陷害贵妃,污蔑皇子,哪一桩不是死罪?朕念在她诞育皇子有功,已是从轻发落。若按律法,她此刻已经在冷宫了。”

娜言沉默。他知道孟祈说得对,可心里总有些不是滋味。这后宫的女人,为了争宠,什么都做得出来。可到头来,又能得到什么?

“睡吧。”孟祈察觉到他情绪低落,轻轻拍了拍他的背,“别想那么多。有朕在,天塌不下来。”

“嗯。”娜言应了一声,在他怀里找了个舒服的位置,闭上了眼睛。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承乾宫里,只余两人平稳的呼吸声。

*

与此同时,寿康宫里,太后却失眠了。

白日里听戏时还好好的,可一到夜里,她就觉得胸口发闷,烦躁不安。翻来覆去睡不着,索性起身,让值夜的宫女扶着,在殿里走走。

“什么时辰了?”她问。

“回太后,子时三刻了。”宫女小心翼翼道。

“都这么晚了……”太后走到窗边,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忽然想起什么,“皇上……今日歇在哪儿了?”

宫女犹豫了一下,低声道:“回太后,皇上……歇在承乾宫了。”

太后脸色一沉。

承乾宫。又是承乾宫。自打那个宸贵妃入宫,皇上的心就偏到天边去了。如今更是明目张胆,夜夜宿在承乾宫,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

“哀家听说,今日何贵妃的事,是宸贵妃受了委屈?”太后又问。

“是……听说慎刑司查清了,是何贵妃指使宫女诬陷宸贵妃……”

“查清了?”太后冷笑,“她说查清就查清了?何贵妃入宫十二年,一向安分守己,怎会突然做出这种事?怕是有人贼喊捉贼吧!”

宫女不敢接话,垂着头,大气不敢出。

太后越想越气。她本就不喜宸贵妃。一个男子,以色侍人,惑乱君心,如今更是晋了贵妃,位同副后。这后宫,简直要成他的天下了!

“走,”她忽然道,“陪哀家去御花园走走。心里烦闷,透透气。”

“太后,这么晚了……”宫女想劝,可看到太后阴沉的脸色,又不敢多说,只得扶着她,点了灯笼,往御花园去。

夜深露重,御花园里空无一人。只有夜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和远处隐约传来的打更声。

太后在园子里慢慢走着,心里的烦躁却一点没少。她想起皇上如今眼里只有那个宸贵妃,想起何贵妃被软禁,想起这后宫越来越不像话……越想越气,胸口闷得厉害。

走着走着,忽然听到前方假山后传来一阵低语声,夹杂着轻笑。

这么晚了,谁在御花园?

太后示意宫女噤声,悄悄走过去。假山后是一座精致的六角亭,亭子里,隐约可见两个人影。

是皇上和……宸贵妃。

太后瞳孔一缩。这么晚了,他们不在寝殿就寝,跑到御花园来做什么?

她藏在假山后,借着月光和亭中微弱的宫灯光,看清了亭中的情景——

孟祈和娜言并肩坐在亭中的石凳上。孟祈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常服,娜言则披着一件月白色的披风,长发未束,散在肩头。两人靠得很近,孟祈的手环在娜言腰间,娜言则靠在他肩上,不知在说些什么,偶尔发出低低的笑声。

“皇上……”娜言的声音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臣妾真的走不动了……”

“谁让你非要出来看什么‘夜昙’?”孟祈的声音里满是宠溺,“结果昙花没开,倒把自己冻着了。”

“臣妾哪里知道它今夜不开嘛……”娜言小声嘟囔,“再说了,是皇上说陪臣妾来的……”

“是是是,是朕的错。”孟祈笑着,将他搂得更紧些,用披风将他裹住,“冷么?”

“有一点……”

“那回去?”

“再坐一会儿……”娜言往他怀里缩了缩,“这里的月色真好。”

孟祈没说话,只是低头,在他发顶轻轻吻了一下。

月光如水,洒在两人身上,为他们镀上一层柔和的银边。夜风拂过,带来阵阵花香。两人相拥而坐,低声细语,偶尔相视一笑,眼中是化不开的深情。

那画面,美得像一幅画,却也……刺眼得让人心头发堵。

太后藏在假山后,看着这一幕,只觉得一股血气直冲头顶。她扶着假山的手都在发抖,胸口剧烈起伏,呼吸急促。

荒唐!简直荒唐!

堂堂一国之君,深夜与妃嫔在御花园私会,搂搂抱抱,卿卿我我,成何体统!这若是传出去,皇家的脸面还要不要了?!

更可气的是,那个宸贵妃!一个男子,不知廉耻,魅惑君上,将皇上迷得神魂颠倒,连祖宗规矩都不顾了!这样的祸水,留在后宫,迟早要出大事!

太后越想越气,越想越恨。她看着亭中那对依偎的身影,看着皇上眼中毫不掩饰的温柔和宠溺,看着宸贵妃那副娇柔做作的模样……只觉得一股怒火在胸腔里熊熊燃烧,烧得她五脏六腑都在疼。

“太后……”宫女察觉到她不对劲,小声唤道。

太后没理她。她死死盯着亭中那两人,牙齿咬得咯咯作响,眼睛因为愤怒而充血泛红,那张保养得宜的脸扭曲得近乎狰狞。

然后,她看到孟祈低下头,在娜言唇上轻轻吻了一下。

很轻的一个吻,一触即分。可在那静谧的夜色里,在那柔和的月光下,却显得格外清晰,格外……刺眼。

娜言似乎愣了一下,随即脸红了,将脸埋进孟祈怀里。孟祈笑了,笑声低沉愉悦,将他紧紧拥住,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低声说了句什么。

太后没听清。她也不需要听清了。

那一刻,所有的愤怒、不甘、怨恨、耻辱……像火山一样在她胸腔里爆发。她只觉得眼前一黑,一股腥甜涌上喉咙。

“噗——”

一口鲜血喷了出来,溅在假山上,在月光下泛着诡异的暗红色。

“太后!”宫女吓得魂飞魄散,失声尖叫。

亭中的两人被惊动,齐齐转头看来。

“谁在那里?”孟祈沉声问。

太后扶着假山,摇摇晃晃地站直身子。她抬手抹去嘴角的血迹,看着从亭中走出来的孟祈和娜言,忽然笑了。

那笑容诡异至极,混合着愤怒、讥诮、悲哀,还有一丝说不清道不明的……疯狂。

“好……好得很……”她看着孟祈,声音嘶哑,每个字都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皇上……真是……好雅兴……”

孟祈看到太后,脸色一变,快步上前:“母后?您怎么在这儿?您……”

他的话戛然而止。因为他看到了太后嘴角未擦净的血迹,看到了她惨白如纸的脸色,看到了她眼中那骇人的光芒。

“母后,您怎么了?”他伸手想去扶她。

“别碰哀家!”太后猛地甩开他的手,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他的鼻子,声音尖利,“你看看你!你看看你现在像什么样子!堂堂一国之君,深夜与妃嫔在御花园私会,搂搂抱抱,成何体统!你眼里还有没有祖宗规矩!还有没有皇家颜面!”

“母后息怒。”孟祈沉声道,“是儿臣的不是。可母后,您身子不适,先回宫,让太医……”

“哀家不用你管!”太后厉声打断他,目光转向他身后的娜言,眼神怨毒如毒蛇,“都是你!都是你这个祸水!魅惑君上,扰乱后宫!哀家早就该除了你!早就该……”

她说着,忽然剧烈咳嗽起来,又咳出一口血。

“太后!”宫女哭喊着扶住她。

孟祈脸色铁青,对身后的太监喝道:“还愣着干什么!传太医!送太后回宫!”

太监们慌忙上前,七手八脚地扶住太后。太后却挣扎着,死死盯着娜言,眼神疯狂:“你……你不得好死……哀家做鬼……也不会放过你……”

话音未落,她忽然发出一阵古怪的笑声。

那笑声起初很低,随后越来越高,越来越尖利,在寂静的夜色里回荡,听得人毛骨悚然。她一边笑,一边咳血,脸色由白转青,由青转紫,眼睛瞪得极大,里面布满了血丝。

“哈……哈哈……哈哈哈哈……”她笑着,指着孟祈和娜言,声音嘶哑破碎,“好……好一对……璧人……真是……天造地设……天生一对……哈哈哈哈……”

笑着笑着,她忽然笑声一滞,身体剧烈抽搐起来,眼睛翻白,口吐白沫,整个人向后倒去。

“太后!”

“母后!”

一片混乱中,太后被匆匆抬回寿康宫。太医赶到时,她已经进气多出气少,只剩最后一口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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