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朝堂上,也有几个御史闻风而动,上了折子,言“后宫不宁,恐伤国本”,请皇上“肃清宫闱,以安人心”。虽未指名道姓,但明眼人都知道,这是在针对谁。

承乾宫仿佛成了风暴的中心。娜言却依旧每日看书、下棋、赏花,偶尔去养心殿陪孟祈用膳,神色自若,仿佛外间那些风雨,与他无关。

“你倒是沉得住气。”这日晚膳后,孟祈牵着他的手在御花园散步,低笑道,“外头都闹翻天了,你还能安心看书。”

“不然呢?”娜言侧头看他,“难道要臣妾哭哭啼啼,跑去向皇上喊冤?”

孟祈失笑,握紧他的手:“朕就喜欢你这性子。放心,有朕在,谁也动不了你。”

“臣妾知道。”娜言靠在他肩上,轻声道,“只是……皇上打算如何处置此事?总不能一直这么拖着。”

孟祈眼神冷了下来:“慎刑司那边,已经有些眉目了。那毒……来自南疆,名唤‘蚀心散’,无色无味,中毒者初期症状似风寒,随后便会呕吐腹泻,高烧不退。若非及时救治,三日内便会心脉衰竭而亡。”

娜言心头一凛:“南疆的毒?宫中怎会有此物?”

“这也是朕奇怪的地方。”孟祈沉声道,“南疆距此千里之遥,这‘蚀心散’更是南疆秘药,寻常人根本无从得知。能弄到此物,还能悄无声息地对二皇子下毒……这背后之人,不简单。”

“皇上怀疑……”

“朕谁也不疑。”孟祈打断他,眼中寒光闪烁,“朕只看证据。等慎刑司查清了,自然真相大白。到时,无论是谁,朕绝不轻饶!”

他说得斩钉截铁,带着帝王的杀伐决断。娜言知道,孟祈这是动了真怒。皇子中毒,触及了他的逆鳞。无论下毒的是谁,都必死无疑。

只是……这毒,到底是谁下的?目的又是什么?

*

三日后,慎刑司终于有了结果。

消息传来时,娜言正在承乾宫的小书房里临帖。春儿慌慌张张地跑进来,脸都白了:“娘娘!不好了!慎刑司……慎刑司在咱们宫里的一个粗使宫女房中,搜到了毒药!”

“啪”的一声,娜言手中的笔掉在宣纸上,染开一团浓黑的墨迹。

“什么毒药?”他沉声问。

“就、就是二皇子中的那种,‘蚀心散’!”春儿急得快要哭出来,“那宫女叫小翠,是负责打扫后院的。慎刑司的人从她床底下的砖缝里,搜出来一个小瓷瓶,里头还有残留的药粉!太医验过了,就是‘蚀心散’!”

娜言缓缓站起身,走到窗边,看着窗外阴沉的天色。要变天了。

“小翠人呢?”他问。

“被……被慎刑司带走了。”春儿声音发颤,“听说……听说已经招了,说是……说是娘娘您指使的!”

果然。

娜言闭上眼,深吸一口气。何贵妃,你终于出手了。这一招,够狠,也够绝。人赃并获,还有“人证”,铁证如山。就算孟祈信他,可这后宫,这朝堂,能信的有几人?

“娘娘,咱们现在怎么办?”春儿六神无主,“皇上……皇上肯定会派人来问话的!”

“慌什么。”娜言睁开眼,眼中一片清明,“本宫没做过的事,谁也别想栽到本宫头上。去,给本宫更衣,本宫要去养心殿。”

“娘娘,这时候去养心殿,怕是……”

“正是因为这时候,才更要去。”娜言打断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度,“本宫要亲自向皇上陈情。”

春儿看着自家娘娘镇定的模样,心里的慌乱也渐渐平复了些。她用力点头:“是,奴婢这就去准备。”

*

养心殿里,气氛凝重。

孟祈坐在御座上,脸色阴沉得能滴出水来。下首站着慎刑司总管太监、内务府总管,以及几个相关宫人。何贵妃也来了,站在一旁,用帕子捂着嘴,低声啜泣,眼睛红肿,显然是哭过。

“皇上,”慎刑司总管太监躬身禀报,“奴才等在承乾宫宫女小翠房中搜出‘蚀心散’一瓶,经太医查验,确与二皇子所中之毒同源。小翠也已招供,指认是受宸贵妃指使,在万寿节宫宴上,将毒下在二皇子的酒杯中。”

“皇上明鉴!”何贵妃扑通一声跪下,声泪俱下,“臣妾就知道,定是有人害皇儿!宸贵妃他……他好狠的心!皇儿还是个孩子,他怎能下此毒手!皇上,您要为臣妾和皇儿做主啊!”

孟祈没有说话,只是手指一下一下敲着御座的扶手,眼神深不见底。

“皇上,”内务府总管小心道,“此事……事关重大。宸贵妃如今位同副后,若真做出此等事,恐难以服众。是否……先将宸贵妃请来问话?”

孟祈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冰冷刺骨,吓得内务府总管立刻低下头,不敢再言。

“去,”孟祈终于开口,声音平静,却带着山雨欲来的压抑,“把宸贵妃请来。朕要亲自问他。”

“不必请了,臣妾来了。”

清越的声音从殿外传来。众人回头,只见娜言穿着一身素雅的月白色宫装,未戴钗环,只挽了一个简单的发髻,缓步走了进来。他神色平静,步履从容,仿佛不是来受审,而是来赴宴。

“臣妾给皇上请安。”他走到殿中,对着孟祈盈盈一拜。

“起来吧。”孟祈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宸贵妃,慎刑司在承乾宫搜出毒药,宫女小翠指认你指使她下毒,毒害二皇子。你……有何话说?”

娜言抬起头,与孟祈对视。那双琥珀色的眼眸清澈见底,没有惊慌,没有恐惧,只有一片坦然的平静。

“臣妾无话可说。”他缓缓道,“因为臣妾,从未做过此事。”

“你撒谎!”何贵妃尖声叫道,“人赃并获,你还要狡辩!小翠都已经招了,就是你指使的!你嫉妒本宫有子,嫉妒皇儿得皇上喜爱,所以下此毒手!宸贵妃,你好毒的心肠!”

娜言转头看向她,眼神平静无波:“何贵妃,你说本宫嫉妒你有子,所以下毒。那本宫问你,本宫为何要选在万寿节宫宴上下毒?众目睽睽之下,本宫是嫌自己命太长么?此其一。”

“其二,你说本宫指使小翠下毒。小翠不过是一个粗使宫女,平日连近身伺候的资格都没有,本宫为何要用她?又为何要将毒药藏在她房中,等着人来搜?”

“其三,”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殿内众人,最后落在孟祈身上,声音清晰而坚定,“皇上待臣妾如何,臣妾心里清楚。臣妾若要害人,有无数的法子,可以做得神不知鬼不觉,为何要选这种漏洞百出、随时可能暴露的方式?臣妾是蠢么?”

三个问题,条理清晰,句句在理。殿内一时寂静,连何贵妃的哭声都停了。

“巧言令色!”何贵妃反应过来,厉声道,“你自然是早就谋划好了,想借此洗脱嫌疑!那小翠是你宫里的人,毒药也是从你宫里搜出来的,这是铁证!任你舌灿莲花,也抵赖不得!”

“铁证?”娜言笑了,那笑容里带着几分讥诮,“何贵妃,你口口声声说铁证,可这‘铁证’,未免也太容易了些。一个小小宫女,几句供词,一瓶来路不明的毒药,就能定一位贵妃的罪?那这后宫的法度,未免也太儿戏了。”

他转向孟祈,跪下,深深叩首:“皇上,臣妾愿与那小翠当面对质。臣妾也恳请皇上,彻查此毒来源,彻查那小翠的背景来历。臣妾相信,真相,绝不止于此。”

孟祈看着他,看了很久。殿内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呼吸,等待着帝王的决断。

“好。”孟祈终于开口,声音沉稳,“传小翠。朕要亲自审问。”

*

小翠被带了上来。她不过十五六岁的年纪,生得瘦小,脸色惨白,浑身发抖,显然吓得不轻。一进殿,就扑通一声跪下,磕头如捣蒜:“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奴婢……奴婢什么都不知道!都是……都是贵妃娘娘逼奴婢的!”

“小翠,”娜言看着她,声音温和,“你说本宫逼你下毒,本宫问你,本宫是何时、何地、如何逼你的?你且细细说来。”

小翠浑身一颤,抬头看了娜言一眼,又迅速低下头,结结巴巴道:“是……是万寿节前一日,娘娘……娘娘把奴婢叫到跟前,给了奴婢一个小瓷瓶,说……说里面是让人腹泻的药,让奴婢在宫宴上,找机会下在二皇子的酒杯里……”

“哦?”娜言挑眉,“本宫给你药时,可有人看见?”

“没……没有。就……就娘娘和奴婢两人。”

“本宫为何选你?”

“因……因为奴婢是负责打扫后院的,不惹人注意……”

“本宫与你说这话时,是在何处?”

“在……在娘娘的书房……”

“书房?”娜言笑了,“本宫的书房,平日连近身伺候的宫女都不能随意进入,你一个粗使宫女,本宫为何要召你去书房?又为何要在书房这种地方,与你密谋下毒之事?”

小翠语塞,脸色更白了几分,额头上冒出冷汗。

“还有,”娜言继续道,“你说本宫给你的是‘让人腹泻的药’,可二皇子中的是南疆秘药‘蚀心散’,是能要人命的毒药。本宫若真想害二皇子,为何要骗你说是腹泻药?就不怕你发现真相,反水告发?”

“奴……奴婢不知道……”小翠的声音开始发抖,“娘娘……娘娘说什么,奴婢就做什么……”

“是么?”娜言站起身,走到她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那你告诉本宫,本宫给你药时,穿的是什么颜色的衣裳?戴的是什么首饰?书房里点的是什么香?桌上摆的是什么书?”

小翠彻底慌了。她哪里知道这些细节?那日她根本没进过承乾宫的书房,这一切,都是何贵妃教她说的!

“奴……奴婢不记得了……”她颤声道。

“不记得了?”娜言声音冷了下来,“这么重要的事,你却不记得了?那你倒是记得清楚,本宫让你下毒?小翠,你可知诬陷贵妃,是何等大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皇上饶命!皇上饶命!”小翠吓得魂飞魄散,连连磕头,“奴婢……奴婢没有诬陷!真的是娘娘……”

“够了。”孟祈忽然开口,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威严。

所有人都看向他。

孟祈站起身,走到殿中,目光扫过瑟瑟发抖的小翠,又看向脸色发白的何贵妃,最后落在娜言身上。他伸出手,将娜言扶起,握着他的手,转身面对众人。

“此案,漏洞百出,疑点重重。”他缓缓开口,声音沉稳有力,“小翠供词前后矛盾,对细节一无所知,显然是在撒谎。毒药来源不明,下毒动机牵强,时机地点更是荒谬。仅凭一个宫女的片面之词,就想定贵妃的罪?你们当朕是昏君么?”

“皇上……”何贵妃还想说什么,被孟祈一个眼神制止了。

“传朕旨意,”孟祈沉声道,“宫女小翠,诬陷贵妃,其心可诛,拉下去,杖毙。其家人,流放宁古塔,永世不得入京。”

“不——!皇上饶命!贵妃娘娘饶命!是何贵妃!是何贵妃逼奴婢的!是她让奴婢这么说的!”小翠终于崩溃,哭喊着道出真相,“她说……她说只要奴婢指认宸贵妃,就保奴婢全家富贵!不然……不然就要杀了奴婢全家!皇上饶命啊!”

殿内一片哗然。

何贵妃脸色惨白如纸,踉跄着后退一步,指着小翠,尖声道:“你……你血口喷人!本宫何时逼过你?!皇上,您别听她胡说!她……她是想拉臣妾下水!”

“是不是胡说,查了就知道。”孟祈冷冷道,“何贵妃,你口口声声要为二皇子讨公道,可你这般行径,与那下毒之人,又有何异?”

“臣妾没有!”何贵妃跪倒在地,泪如雨下,“皇上,臣妾冤枉!臣妾是皇儿的生母,怎会害他?定是……定是这贱婢受人指使,污蔑臣妾!皇上,您要相信臣妾啊!”

“信你?”孟祈嗤笑,“信你处心积虑陷害贵妃?信你拿皇子的性命做筹码,争宠夺权?何贵妃,你太让朕失望了。”

他顿了顿,看向慎刑司总管:“给朕查!彻查何贵妃近日行踪,查她宫中所有宫人,查她与南疆有无往来!朕倒要看看,这后宫,到底还藏着多少龌龊!”

“是!”慎刑司总管领命。

何贵妃瘫软在地,面如死灰。她知道,她完了。孟祈这次,是真的动了怒。无论最后查不查得出她与下毒有关,单是“陷害贵妃”这一条,就足以让她万劫不复。

“至于宸贵妃,”孟祈转身,看向娜言,眼神柔和下来,“受委屈了。此事,朕会给你一个交代。”

娜言看着他,看着他眼中毫不掩饰的心疼和信任,心里涌起一股暖流。他轻轻摇头:“臣妾不委屈。只要皇上信臣妾,臣妾便什么都不怕。”

“朕自然信你。”孟祈握紧他的手,对众人道,“今日之事,到此为止。若让朕再听到任何污蔑贵妃之言,严惩不贷!退下!”

“臣等/奴才告退。”

众人躬身退下,殿内只剩下孟祈和娜言两人。

孟祈将娜言拥入怀中,下巴抵着他的发顶,低声道:“对不起,让你受惊了。”

“臣妾没事。”娜言靠在他怀里,轻声道,“只是……何贵妃她,真的会下毒害二皇子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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