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章 “请你杀了我”

“请你杀了我吧。”

……

前大英雄莱斯利出生便得到了女神的祝福,即便受了再严重的伤,也都能痊愈,唯有用女神遗留的圣剑才能真正的杀死他。

这曾经是民间最广为流传的话题。

莱斯利15岁进入皇家宫廷成为骑士,17岁成为最年轻的骑士团团长,19岁时披荆斩棘,亲手打败了大魔王休姆,22岁风光鼎盛,前途无量之际连索菲公主都为之倾倒,可这样的人居然拒绝了国王的赐婚。

一时间,举国上下妙龄少女都在期望与这位莱斯利大骑士长来一场美妙浪漫的邂逅。

如此显赫的经历,赢得了全国上下一致的赞美与讴歌。

然而,光明之路戛然而止于他刚刚步入23岁的生日当天。

“莱斯利居功自傲,意图谋反,怂恿敌国王子意图策反杀害国王。”

此消息一出,举国哗然。

无数的抨击和辱骂袭来,众人似乎都喜欢将英雄高高捧上云霄再重重摔下让其跌落尘埃。

莱斯利被责令当街处死。

这时人们才发现,无法杀死他。

曾经被讴歌于女神的祝福之身,现已成为妖孽之子。

他被关进牢中,日日夜夜受着数不尽的折磨。不死之身,却无法免于痛苦。

人们有惋惜,有悲叹,也有幸灾乐祸和仇视,不少人的饭后闲谈都是莱斯利的一桩桩往事,最后以“反正现在被关在大牢里,这辈子是别想出来祸害人了!”而结束。

事情渐渐平息之后,再次让此事翻涌而出的,是其越狱逃跑的消息。

全城逮捕莱斯利。

没人知道这家伙被折磨了这么长时间,心里会被扭曲成什么样子,会怎么回来复仇。

英雄莱斯利变成了大魔王莱斯利。

……

休姆盯着眼前的男人,脑海里回忆起这家伙的生平事迹,称得上精彩。

而现在,这个男人遍体鳞伤,曾经被称为黄金瞳的眼眸已经蒙上了一层尘埃,表情他没办法准确形容,可以说的上落寞,衣服破破烂烂,似乎是随便捡的并不合身,而且因为路途艰难已经完全烂掉了,就连保持站立的姿势似乎都很困难。

这人摇摇晃晃地勉强维持直立,连带着周围空气都压抑起来,败家之犬一般垂头盯着地面。

他说,

“请你杀了我吧。”

似乎因为自己思考的时间太久了,莱斯利晦暗的眼眸滚动了一下,再次沙哑开口,“我已经无处可去了,拜托你,用圣剑杀了我。”

是的,那唯一能杀死他的圣剑,就在大魔头休姆手里。

哦,也许应该叫前任魔头,现任在他面前呢。

休姆终于给了点反应,他抬眸对视上莱斯利的金瞳,有点讥讽的嘲笑道,“这样啊?你想要解脱?尊敬的大英雄骑士长莱斯利。”

他扭头推开门,头也不回,“进来。”

莱斯利愣了一会儿,跌跌撞撞的扶着墙跟了上去。

他终于可以死掉了。他想。

……

直到被清洗干净伤口包扎好换了身新衣服坐在温暖的床里捧着杯暖烘烘的热茶,莱斯利才慢半拍反应过来的叫他名字提问,“休姆?”

他太久没说过话了,声音沙哑的吓人,而且被关的太久,反应都迟钝了好多好多。

休姆塞进他嘴里一块糖,“闭嘴,把水喝完上床躺下。”

莱斯利还是问,“你不杀了我吗?”

“我可不想让你死的这么草率,把伤养好再说。”休姆去修剪自己养的花花草草了,“喝完水就躺着。”

莱斯利缓慢环视一圈周围,房间充斥着暖色基调,屋子里弥漫着花香,数个花盆摆放在窗台上,阳光洒在那开的正盛的花瓣上面,旁边休姆漂亮的金长发也被光衬得更加明亮。

被称作魔王的人,却看不出来一点魔王的影子。

对方咔嚓咔嚓随便给植物的绿叶剪了两刀,似乎心情不佳,随手扔一边快步走过来盯着他。

“……”莱斯利静静看他。

昔日的死对头如此落魄,休姆本是想羞辱他几句,可一真见着这人,他反倒说不出口了。

他该怎么开口。

既然逃出来了,为什么不去复仇?

为什么一心求死?

曾经的英雄变成了这副鬼样子,你又会不会对以前二人分道扬镳的时候感到后悔?

金色瞳孔宛若古井,深沉静谧,没有一丝波澜。嘴角的伤口还没愈合,凝成了血痂,脸色苍白发青,看上去很久没有见过阳光了。

莱斯利不该是这样,这和自己记忆中的那个热血冲动的少年不一样。

休姆没来由感觉烦躁,他索性坐到床边,盖住莱斯利的眼睛,让那双蒙上阴霾的金眸合上。

“闭上眼睡觉。”莱斯利听到休姆这么说。

他很适应黑暗,被关进暗无天日的地牢数不清的天数,这让他其余的感官不受控地非常敏锐。

可现在身处的地方和地牢大相径庭,这里有休姆洗的香喷喷的柔软的被子,有他身上传来的淡淡的薰衣草的香味,就连指尖传递来的温暖的热量都在提醒莱斯利,这里不是地牢。

他逃出来了。

莱斯利被折磨了太多时光,他适应的方式是降低自己所有的反应,只有不去思考,只有保持沉默,只有迟钝下来,才不会疯掉。

直到休姆把手拿开,莱斯利刚好开口说话,“我,睡不着。”

“那也要睡。”休姆面无表情,“我会在旁边看着的。”

莱斯利的身体残破不堪,极度缺乏休养。在地牢时他常常都是直接昏过去才能短暂休息一会,在这样温暖舒适的环境,身体还在紧绷,可精神却渐渐放松陷入沉睡。

他的睡眠很不稳定,每隔不几分钟身体便会猛地痉挛一下,额头马上浮出大颗虚汗,面色极度差劲的想要挣扎。

休姆无法,握过他的手腕,下一刻马上松了手,这人的手筋脚筋已然崩裂,正不断往外渗着血迹。

他拧着眉催动魔力,他不是牧师,一点治愈术都不会,只能暂时给他止疼。

魔力渐渐围绕莱斯利的周身,这让他浑身的痉挛减弱了很多,痛意减少,他眉眼终于稍稍舒展了些。

休姆盯着人的脸,换另一只手随便用袖子给人擦了擦汗,恶狠狠的低骂,“小混蛋。”

低语并未被人听到。

莱斯利梦境浮沉,他一会梦见或国王或公主那几张狰狞的笑容,一会梦见自己在刑场受到的那些刑罚折磨,迷迷糊糊又梦见了小时候的往事。

他曾和休姆一起生活。

不止他们两个,他们和一群孩子被一家教堂收养,但两个人关系最为要好,休姆年长他一岁,一直都很照顾他们。

两个人关系破裂,分道扬镳是在十五岁那年。

莱斯利和其余人被神父挑选出去送到骑士团,而休姆去年便落了选。

休姆问自己,“17岁的时候会从教堂离开生活,你要不要跟我一起,我们不去当骑士好吗。”

休姆似乎天生对骑士很抗拒,可莱斯利从小就梦想着当一名骑士,梦想着能够成为保护国家的英雄。

“骑士哪里好了!英雄又不是只有骑士才能当啊!而且为什么要当傻逼的什么英雄……还有这个狗屁教堂!你知不知道!你!……莱斯利,我最后问你一遍、”

“别再说了休姆!你根本就不懂,被博斯韦尔大英雄救下以后我有多么热爱骑士!!我不想听你辱骂他们!”

两个人大吵一架,最后莱斯利还是进入了骑士团。

而他也和休姆断绝了来往,后面只是隐约听到过休姆提前离开了教堂,不知所踪。

再后来……

“没错,就是躺床上要死不死的那家伙。”

梦境被这句话打破重新陷入黑暗,莱斯利反应了两秒钟,才意识到自己已经醒过来了。

睁开眼睛,面前站着两个身影。

金色长发的应该是休姆,而深蓝色大波浪卷的,他隐约有点熟悉,可想不起来了。

“醒了。”女声带着点笑意,却没什么嘲笑的意味,“莱斯利,还真是好久不见了。”

莱斯利定睛看了好一会儿,才终于从好遥远好遥远的记忆里翻出来这个女人的信息。

加西亚,外号被称为蔚蓝魔女的一位战斗型治疗牧师。

她不受教廷约束,没做过太坏的事但也称不上什么良善,总之由于蓝色长发,又时常在夜晚出现,便得了这个称号。

他和加西亚只打过几回照面,没有冲突也没有交情。

“来吧,让我看看我们大英雄莱斯利的身体都受了什么伤。”她示意旁边站着的休姆把人捞一捞。

休姆盯着莱斯利看了一会,“过来给她看看。”

“为什么?”莱斯利不解。为什么休姆要给他治伤。

明明他,只想死。

“再废话就把你丢出去。”休姆用魔力给加西亚搬了个凳子坐。

被丢出去意味着他不会杀掉自己。

莱斯利乖乖坐起来慢慢坐到床边。

加西亚笑容微凝。

她不是没想过莱斯利会受很重的伤,但真没想到会这么严重。

手脚筋基本全部崩断,绷带缠在上面还透着丝丝血迹,裸露出来的皮肤隔一点便会有小刀划痕和鞭子抽出来的痕迹,以前的伤痕尚未消失,脖颈处的切口痕同样骇人。但这还并不是全部,衣物下面的伤口可想而知有多么严重。

她浅棕色眼睛莹莹发光,这是她动用魔力的象征。

“不太乐观啊。”良久,加西亚叹气,“说什么魔王魔女,我看这群皇室的人才是变态。除了身上的伤,连各种奇怪的药剂都往你身上弄。”

她抿唇,“休姆,虽说我欠你个人情,可真要把莱斯利治好,时间少说也小半年,而且我看他现在,可不是很想活下去的样子。”

“他的命在我手里,我暂时不想让他死。”休姆看她一眼,“你一年的旅游经费我付了。”

“我这就把他外伤都治好。”加西亚痛快答应。

……

“治疗只能加快你的恢复速度,手筋脚筋长出来会很难受,……但你应该也习惯这种痛苦了吧。”加西亚有点怜悯的摸摸莱斯利的头发,“我们的大英雄,被关在地牢里一年多的时间,受了好多虐待。”

“……”莱斯利身体有点紧绷,被人摸头发唤起了他不太美好的回忆。

休姆把人爪子挪开,淡淡道,“我说了,他现在的命是我的。”

“你倒是蛮护短的。”加西亚失笑,整理整理自己深蓝色长发,“那我先走了,过两天再来看看情况。”

“把那盆蝴蝶兰拿走,送你了。”休姆指指远处的粉色小花,“你不要可以送别人也可以丢掉。”

“这可不像你能说出来的话。”加西亚扫了莱斯利一眼,她意有所指的笑,“有人过敏?”

休姆不想理她。

他送加西亚一段路程,女人临走时提醒道,“莱斯利喝了太多实验性的药剂,副作用很大,所以很可能这几天都有症状,但也只能一点一点解,不能急。”

“谢了。”

“不用这么生疏。”加西亚耸耸肩,“我比较疑惑的倒是,你们两个的关系。”

“……总之,他不能死。”休姆沉默,“不论是身体还是灵魂。”

“哈~那祝你成功咯。”加西亚拉长声音,摆摆手告别。

……

休姆回到屋子里,找了一圈在床角角落发现缩成一团的莱斯利。

难为他那么大块还能缩进去。

休姆想把人拉起来,莱斯利猛地一抖,让他动作硬生生停了下来。

“是我,休姆。”他索性也蹲下身,“你很疼?”

“……”莱斯利紧紧抱着自己膝盖,头也跟着埋在膝盖上不愿抬起。

良久的沉默过后,莱斯利敏锐地意识到身旁人并没有离开。

“地上凉,去床上坐。”他的声音似乎放缓了一点。

莱斯利慢慢抬头,几乎是哀求着道,“求你杀了我……休姆。”

他捂住脑袋,痛苦让他不受控制的哀嚎,“我只想,我只想去死!休姆,我甚至死不掉……!”

休姆运起魔力压制,那些过量的且没有任何安全保障的药剂使得莱斯利每日都处于不同的痛苦之中,他的精神早已濒临崩溃。

“你逃出来只为了去死吗。”魔力暂时将疼痛压制住,看他挣扎的动作有所缓解,休姆这才继续开口问。

“……我已经,我已经无处可去了。”莱斯利神色灰暗,“没有人,没有人觉得我无辜。”

“无处可去?那你现在在哪。”休姆气笑了,“你觉得我把你费那么大力气从牢里放你出来,是想让你再来找我让我亲手杀了你!?”

放我出来?

莱斯利猛地抬头,不可思议提问,“是你!?”

是休姆救的自己!?

“不然你希望是谁,那位英明神武的博斯韦尔骑士长?真是不巧,他被我杀了。所以只能我救你。”休姆伸手,“我会把你治好的,现在出来吧。”

手指骨节分明,皮肤细腻白皙,一看便保养的极好。

沉默良久,莱斯利搭在了他的手掌心上。

他的手则不同,骨节很大,手指肚和掌心中央有很厚的一层茧子,摸上去很粗糙,搭在其掌心上不到几秒,手却一直都在颤抖。

“疼的话就告诉我,会用魔法帮你。”休姆盯着他手掌看了一会儿,回复的还真的快,这一会手臂就完全好了。

“你下地走路试试,还会疼么。”他看这人的脚大概也好了。

莱斯利迟疑片刻,脚掌接触地面缓慢站立。

试探性的迈了一步,他神色微变。

“还是疼?”休姆当即想用魔法。

莱斯利摇摇头,“长好了。”

治疗魔法后,人说话的嗓子都润了很多,是休姆习惯的声音。

他无意识的笑了一会儿,意识到后扳回脸,“那跟我出来吧,带你参观一下。”

刚还在想要不要做个轮椅,这下不用了。

“这里是我的花园,里面没有蝴蝶兰,不用担心过敏。里面有只鸟,它叫安。”

“这边是书房,客厅,厨房,卫生间,你多走两回就能知道了。卧室在这间,你以后住这里。”休姆思考了一小下,“但这两天得住我那边。”

“谢谢你。”莱斯利不知道该怎么说。

“……接下来还有一件事。”休姆掏出张纸,递给莱斯利,“把你能够认得的喝过的所有药剂都写出来,我先一个一个给你配解药。”

“有很多我不认识……”

“那些交给加西亚。”

在短短三个小时里,莱斯利犯病犯了不下十五次。每一次都是不同的部位不同的痛意,他大汗淋漓,捂着头痛的说不出话。

休姆便会用压制魔法压下去他的痛意。

他把几份解药丢给莱斯利,让人喝下去。

莱斯利盯着眼前的几个颜色各异的解药发呆。

休姆把他从地牢里救了出来,又帮他疗伤,还给做解药,为什么要对他这么好。难不成只是因为自己以前和他决战胜利后放了他一条生路?

会做到这个地步吗。

“我……有什么地方可以帮到你吗?”他抬头,声音不算太大。

休姆一时没反应过来,“什么什么地方?”

他马上意识到这人多想了,轻笑一声算是给了个回答,“我花园里缺个园丁,你要闲着就给我去看花园。”

“……好的。”

……

三言两语之间,莱斯利就在休姆的居所里住下了。

鉴于这人时不时发病,休姆只得允许这人住在自己屋里,床铺留给自己,让人睡在对面同样软和的塌上。

接连好几天过去,莱斯利的发病次数肉眼可见的减少。白天里休姆会研究零碎的魔法药剂,莱斯利就在花园里边修剪除草,顺便不声不响的给安喂食。

休姆有晚上阅读的习惯,昏黄的灯光衬得他那双棕眸温和宁静,屋里静静的,只有人翻书页的声音。莱斯利坐在塌上不自觉盯着休姆发呆,神游天际。

“你这样盯着我,我都没办法专心看书。”休姆冷不丁的开口,把人精神拽回来。

“对不起。”

道歉倒是快。

休姆用魔法腾空送给他一本书,“睡不着就看看吧。”

《魔法系分类导论及细则》

看上去就无聊的书。

冗长又无趣的文字密密麻麻的排列在一起,分开看还都认识,组在一起他就都不认识了。

刚想细细琢磨一下文字内容,可下一秒身体莫名开始发烫。

莱斯利呼吸一凝,下意识祈祷千万不要是那个毒起作用。

催情药剂。

未完成品,会不定时发作,这是他最恐惧的药剂之一。

这个药发作时,自己完全控制不住自身,一直,一直想要做爱。

因为欲望一直得不到疏解,身体也会因为药效发作,被憋到坏掉。

然后恢复。

下一次继续,周而复始。

他颤抖着把书放下,熟悉的刺痛感让他下意识就找休姆迫切想要赶紧止住这种药效,“休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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