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你想不想

几天前,异端调查局。

位于N市老城区深处的办公据点,挤在一片灰扑扑的居民楼和廉价商铺间,六层高的旧楼,外墙瓷砖有些剥落,门口连块像样的牌子都没有。

方全推开三楼尽头的办公室门,吴正峰正对着电脑屏幕抽烟。

房间里烟雾缭绕,旧文件柜散发出陈腐的气味,怎么看都像个业务不景气的皮包公司。

“坐。”

声音从烟雾后面传来,有点哑。

方全没客气,走到那张吱呀作响的访客椅前坐下,椅子腿有点晃,他不动声色地调整了一下重心,右腿架上左膝,马丁靴底还粘着点巷子里的湿泥。

“吴局这么着急找我回来,什么事?”

吴正峰把烟头摁进桌上那个看不出原色的铁皮罐子里,伸手给面前那台老旧显示器转了个方向。

“还记得这个吗?”

蓝底白字的内部系统界面,显示着一份最高级别的安全警报记录,时间戳停留在一年零两个月前。

警报类型:未授权深度访问尝试。

处置结果:痕迹追踪至外围跳板后丢失,疑似高级别渗透,源头未知。

后续状态:持续监控中,信号于警报发生后第47天完全消失,至今未再现。

这事方全自然记得。

那段时间局里暗流汹涌,搞了好几轮内部筛查,结果最后变成了一句轻描淡写的“系统误报”,他们心知肚明,误报是不会让吴正峰这种老狐狸连续三个月都把行军床支在办公室的。

“所以现在这是什么情况?它又活了?”方全问。

吴正峰没回答,手指搭上鼠标向下滑动。

日志下拉,时间停在两天前的凌晨03:14,同类型的未授权访问警报再次被触发,信号特征与一年前高度吻合。

“但这次不一样”,吴正峰敲了敲屏幕:“一年前的它像个贼,只敢在墙外转悠,现在——”

“它像回了自己家。”

方全看清吴正峰指节下那一个个被高亮标出的字符,瞳孔在昏暗的光线下收缩成针尖。

C-107,沼泽虫。

E-754,光影扭曲体。

...

而被访问更多的还是S-21。

暴力蛇。

“它很聪明,混着调取了很多其他无关的档案,但模型分析跑了一夜,全部指向你昨天才同步回来的新报告。”

吴正峰说完,房间里只剩下日光灯管持续的电流嗡鸣,他靠回椅背点了支烟。

“为什么会是现在呢...”

方全问,更像是在问自己:“明明已经消失了一年...”

之前异调局里就有暴力蛇的档案,可对方那时对暴力蛇并没有这么大的兴趣。

大脑在寂静中高速运转,碎片自动拼接——

N大访学团,D市超市,海汇酒店,水产批发市场,和之前有什么不一样呢...等等,还有7013,疑似情侣!

莫非和简花花有关?

“吴局,我需要去N大。”

不考虑对方是谁,从目标上来看,那些东西关注暴力蛇,那么不管是追查暴力蛇,还是接近简花花,去N大是最合适的。

方全直起身,椅子腿又吱呀一声:“我去N大,做一个摆在明处的诱饵。”

吴正峰没有立刻答应,烟灰在指尖积了长长一截,不堪重负的断裂,掉在摊开的文件上,烫出个焦黑的洞,烟雾后面,他的眼神仿佛一把生锈却依然锋利的刀,在方全脸上反复审视剐蹭。

方全是什么人,他太清楚了。

有原则,有能力,但出于某些原因,骨子里那点混着市井气的狠劲和私心,始终没有真正藏住过,以往只要不越界,不影响异调局的工作,他向来睁一只眼闭一只眼。

可眼下是异调局这摊浑水...

“方全。”吴正峰开口,每个字都沉甸甸地砸在烟雾里:“这件事,我单独叫你来,你该明白这意味着什么,如果这背后真的盘着一条能摸进我们核心数据库的大蟒蛇,那这潭水可能比你我想象的都要深,都要脏。”

“或许,连异调局这艘破船,都只是飘在上面的一片烂叶子,底下是什么,谁都不知道。”

吴正峰别的不提,就是一个字,正。

方全迎上吴正峰的目光。

他进异调局,本来就不是为了什么崇高的守护,吴正峰愿意,那就各取所需,不愿意,他想要的也一定会得到。

鬣狗最懂得在混乱的猎场里生存。

...

N大的银杏叶黄得愈发透彻,风一过,簌簌地落满林荫道。

访学就此告一段落,简花花的生活被拉回看似平静的轨道,唯一不同的是,白叙几乎接管了他所有的时间,上课、画室、食堂,甚至晚上回家前到校门口这节路。

林松也从最初的瞠目结舌,进化到后来的习以为常,最后修炼成了精准的“识趣”,只要那道银灰色的影子出现,总能找到理由脚底抹油般溜得无影无踪。

转眼到了新的一周。

周四晚上选修课,简花花来得早,独自抱着厚重的画册和速写本坐在后排,炭笔灰蹭在他白皙的指尖,又被风吹得泛红,像晚秋里怯生生探出头的浆果。

林松钻进教室,大眼一扫,见白叙不在,立马挪到了他旁边的位置。

“简小花!”林松压低声音,眼神还不放心地瞟向门口:“你跟白叙学长...真的在一起了?”

简花花被这紧张兮兮的样子弄得有点懵,他点点头,耳尖有点热。

“可、可我听说...”林松表情纠结:“学长他以前就是...呃、挺活跃的,我不是说他不好!就是你性子这么软,又没谈过恋爱,我怕你...”

“怕什么?”

一只骨节分明的手从后方伸来,不由分说地握上简花花放在桌面的手指。

“没!没什么!”林松吓得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手忙脚乱地抱起东西挪到隔壁桌,干笑:“叙哥你来了啊!”

走廊外的风似乎大了些,呼呼地拍打着窗户,教室里的嘈杂声因白叙的到来低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几道隐晦打量的视线。

白叙在林松让开的位置坐下,捏着少年冰凉的指尖,蹙了蹙眉:“手怎么这么凉。”他自然地将那双手拢进掌心,拇指抵着中间最软的那块肉,研磨般绕着粉嫩的关节打圈。

热度从指尖一路烧到脊椎,简花花缩缩脖子,小声替朋友辩解:“学长,你别吓唬林松...”

“吓唬?”白叙垂眸,看着少年微微张开的嘴唇,那里水润润的,他凑近,没亲,只是用鼻梁骨蹭了蹭简花花的上唇,语气无辜:“我有吗?”

“唔!”

酥麻蔓延开来,简花花抿着嘴唇,长睫慌乱地颤动了几下,没再出声。

林松那个未问完的问题,他并非一无所知。

N大校风开放,两个男孩子谈恋爱算不得稀奇,可“白叙”过往那些零星传闻,还是引起了些不必要的讨论,只是...

只是学长现在对他很好。

教室前门被推开,掐断了所有窃窃私语。

来人臂弯里夹着几本厚重的资料,走到讲台中央站定,抬手推了推鼻梁上的无框眼镜。

是在D大见过的方老师,简花花呼吸一滞。

白叙几乎同时松手,转而用膝盖在桌下碰了碰他紧绷的小腿。

讲台上,方全放下资料,拿起粉笔,转身在黑板上写下一行遒劲有力的板书。

——惊悚美学与沉浸式叙事工坊。

“晚上好各位。”写罢,他转回身,黑色衬衫的袖口挽至小臂,露出一截线条结实、肤色偏深的手腕。

他双手撑上课桌边缘:“我是方全,从今天起,由我来负责这门课。”

“我的课,不允许请假、迟到、早退,现在反悔还来得及。”

听起来凶巴巴的。

简花花皱起小巧的鼻头,指尖蜷缩着搭在膝盖上。

自从知道那些幻觉是真实存在的异端后,他想了很久,像白叙学长说的,异端都有弱点,所以...他决定试着勇敢一点,至少,要弄明白自己恐惧的究竟是什么,不能永远躲在叔叔和学长的身后,做那只一吓就哭的鹌鹑。

而吸引他选这门课,正是官网上那句课程介绍:引导探索恐惧背后视觉语言、心理学根源和创作技法。

只是很意外,授课老师会是这位在D大有过一面之缘的方全老师。

“现在点名。”

方全翻开名册,一个个名字被念出,简短的答到此起彼伏。

“...简花花。”

很快点到简花花的名字,简花花下意识挺直了背,像课堂上被提问的好学生:“到。”

方全从名册上抬起眼,短暂地落向他,目光并不凌厉,甚至没有过多停留,只是极快地掠过那透着水光的唇瓣,以及那双因为专注而显得格外清亮的眼睛。

“下一个,林松。”

“到!”

第一节课的主题是“优雅的病理”。

点名过后,方全关掉灯,打开投影仪,屏幕出现弗朗西斯科·戈雅晚年绘画的《农神吞噬其子》。

黑暗的农神张着扭曲的嘴,手中是被啃食了一半的孩童,线条粗粝,阴影重的仿佛要从画布中渗出。

教室里顿时响起一片倒吸冷气的声音。

冲击力太过直接,简花花条件反射地往后缩了缩,指尖攥住了速写本的边缘,那纯粹的吞噬欲望,让他胃部隐隐发紧。

“很多人第一眼看到这幅画,看到的是恐怖、暴力和疯狂。”

方全站在幕布旁,侧影被放大的画面切割:“但有没有人知道,戈雅真正想要描绘的,是什么?”

没人回答。

“是仪式感。”方全给出答案,指尖虚点向画中农神僵硬而充满力度的姿态:“这是一场古老的,注定要完成的献祭,文明的外衣下,是不可抑制的原始本能,你们害怕的,不是血,而是这种被精心呈现的必然。”

必然...

嗯...怪物的出现是否也是一种必然?

方全切换了画面。

这次出现的是医学解剖图谱,彩色的版画,肌肉、骨骼、脏器剥离得清晰分明,却又以艺术的构图排列着。

接着是维多利亚时代的殡葬摄影,逝去的孩童穿着最好的衣裳,被亲人簇拥,仿佛只是沉睡。

“看。”方全指向一张解剖图上完美绘制的心脏,近乎冷酷地剖析:“编号,归档,你们觉得它承载的还是爱吗?还是仅仅成了一个物件?”

简花花听得入神,他想起白叙学长,想起学长滑腻的蛇身。

那当“非人”用“人类”的姿态亲吻他、拥抱他时,那条区分学长和异端的线,该画在哪里呢?

恐惧依然在,不过,底下涌起了一丝简花花自己都没察觉的、想要理解的渴望。

旁边传来一声几不可闻的嗤笑。

简花花偏过头,只见白叙压根没看幕布,侧着身,手肘撑在桌上,掌心托着下巴,直勾勾地盯着他,见他看来,还故意眨眨眼,用口型无声地问:“害——怕——了?”

“我没有。”少年小声回道。

方全把他们的反应尽收眼底。

他站在讲台的阴影里,目光平静地扫过后排,银灰色头发的青年眼睛里闪着光,那是捕食者看到猎物露出破绽时兴致盎然的光,而那个叫简花花的少年...

方全在那张小脸上停留,恐惧、好奇、困惑……还有那种不自知的近乎天真的吸引力。

像一盏在黑暗中独自亮起的,温暖脆弱的小灯,吸引所有趋光的生物。

第一节课很快结束,第二节课的安排,是选择一张古典肖像,绘制一张内部解剖或腐朽结构图。

课间休息,简花花摸出手机,准备选幅画,屏幕亮起,聊天框是沈简发来的新消息。

【叔叔:乖宝宝,董事会这边有事耽搁,可能要晚些才到,饿不饿?】

看着那行字,胸腔那股因课堂内容而起的紧绷感悄然融化了一丝,晚上出来得急,他没吃多少,此刻饥饿感诚实地泛上来,胃里空落落的。

【hh:饿~拉~】

【hh:小猫抱肚.jpg】

消息秒回。

【叔叔:那小猫是不是饿瘦了?】

【叔叔:给你带公司附近的栗子蛋糕和热可可,好不好?】

【hh:好!】

少年脸颊浮起一抹浅浅的笑意,整张脸都亮了起来,白叙探着头来看:“跟谁聊天呢?”

“叔叔要给我买小蛋糕吃!”简花花得意,这时白叙也看到了屏幕上的消息。

这段时间,沈简说是不放心简花花住校,实际防他跟防贼似的,白叙“体贴”道:“那放学了,我陪你在学校门口等一会儿。”

简花花没听出弦外之音,满心欢喜:“谢谢学长!”

上课铃声敲响,教室重新安静下来,铅笔划过纸张发出沙沙声。

白叙把帽子拉过额头,百无聊赖地趴在桌上,看简花花对着面前摊开的画册,指尖在一张张古典肖像上流连。

他需要选一张,画出它的“内在”。少年为难地低着头,脊椎骨节在皮肤下凸起,像一串精致易碎的珠链。

白叙见他实在纠结,随手点在一幅不算太出名的作品上:“画这个,怎么样?”

画中的少女穿着素白长裙坐在窗前,手里拿着一枝半凋的玫瑰,纯洁无瑕的面容,金色的卷发垂在肩头,可那双蔚蓝色的眼睛望着窗外,沉淀着一层与年龄不符的哀愁。

像某种美好的被提前预知了结局的事物。

“好...”简花花看着那幅画,心里那点共鸣被触动,他拿出炭笔,看看旁边无所事事的白叙,歪着脑袋小声提议:“学长要不要一起画?”

少年的眼睛亮晶晶的,带着怂恿和期待,像只邀请同伴一起玩新玩具的小动物。

白叙盯着他看了两秒,嗤笑一声,到底还是伸手抓了支炭笔:“行啊。”

简花花画得很认真,少女柔和的侧脸线条,纤细的脖颈,交叠在膝上的双手...凭借记忆和想象,他还添了几笔荒芜的花园剪影。

接下来,是“解剖”。

炭笔悬在画纸上空,简花花提起一口气,闭上眼,努力回想刚才方全展示的那些医学图谱。

骨骼结构,肌肉走向,器官的分布,他重新睁开眼,笔尖落下。

先是沿着少女的脊背画出一条垂直的代表脊柱的线,然后在胸腔的位置,谨慎地勾勒出肋骨的弧度,一颗心脏的轮廓被安置在左侧,他画得很轻,怕惊扰了它的跳动。

画到腹腔时,炭笔再次停滞。

该画什么?肠道?肝脏?肾脏?图谱上那些器官,精密理智,却冰冷的没有一丝生气,他无法将那些东西填入。

更深的困惑攥住了他。

人的里面,到底该什么样的呢...

视线不自觉下移,落在自己抵着桌沿的肚子,简花花疑惑,他自己的里面,又是什么样的呢?

一个荒谬又清晰的念头冒出来:那里...是不是也曾有过什么,然后被拿走了?

就像画中少女手中的玫瑰,失去了它的花心。

简花花偷瞄起白叙,嗯...

白叙的炭笔在纸上划拉的又重又快,发出嚓嚓的声响,他没怎么看原画,更没有耐心去画什么细致的骨骼内脏,而是直接用大块面的黑色,在少女肖像的“内部”区域堆积涂抹。

那黑色浓得化不开,像泼上去的墨,又像某种活物的阴影,偶尔他还会在黑色块中,用笔尖狠狠戳出几个尖锐的、类似爪痕或啄击痕迹的白点,暴力地撕开黑暗,露出底下纸的底色。

仿佛一场掠食后的现场。

“学长!”简花花低呼一声,被这野蛮的画法惊到了:“你...你在画什么呀?”

白叙在笔下那团张牙舞爪的黑暗,和简花花画纸上精细留白的脆弱线条间来回扫了眼,嘴角扯动,轻描淡写道:“腐朽,被消化掉的东西。”

简花花看看白叙的,又看看自己的,一时说不出话。

学长的话让他感到一种本能的战栗,那里面没有理性和优雅,只有最原始的黑暗和力量。

和他试图理解的“内在”,截然不同,却恰如腐朽。

奇怪的是,看着那团霸道占据画面的黑色,他心头那丝因为空白而生的惶惑,似乎被另一种更庞大的存在感压过了。

方全巡视的脚步停在了他们桌旁。

“白叙同学怎么有空来上大一的选修课了?”他开口,先问的白叙。

白叙面不改色:“陪小男友来的,方老师的课应该不介意我们来旁听吧。”

“当然,很欢迎,这是白叙同学的作品吗?”

方全拿起白叙的画纸,纸是简花花从自己的速写本上撕的,边缘还留着毛糙的齿痕,镜片后的眼睛仔细端详着那团黑色,他评价:“很有张力的表达,白同学对内在的理解,非常直接。”

“谢谢方老师。”白叙把玩着炭笔,懒洋洋地抬眼:“我只是觉得,里面什么样,得看是谁在看,谁在画。”

方全没接话,放下画纸,走到另一侧,单手撑在桌沿,俯身靠近,影子完全笼罩了简花花。

他伸出手指,隔空点了点那片空白:“为什么停在这里?”

简花花喉咙发干,垂下眼睫不敢看他:“我不知道里面该画什么。”声音又小又虚。

方全在那双紧紧绞在一起的手上停留了片刻,声音低了些:“有时候,空缺比存在更具表现力。”

这次,他的指尖落下:“而伤口本身,就是最诚实的解剖图,你觉得她伤在哪儿?”

空缺...伤口...解剖...

这些词在他混乱的脑海里疯狂碰撞,简花花想起刚刚没由来的不适,慢慢抬起手,掌心迟疑地按在肚子上。

那里,一片平坦温热。

方全的注视跟着那只手停在那片被毛衣覆盖的小腹,那里随着呼吸轻微起伏:“你再想想吧。”

简花花坐在原位,后背有些发凉,等方全走远,他摸出手机,给沈简发了条消息。

【hh:叔叔,再吃块草莓蛋糕好不好?】

他好像更饿了。

下课铃响,简花花还有些恍惚。

他跟在其他同学身后,捏着画纸走向讲台,白叙已经提前带着他的东西到门口等他。

轮到他时,他将画纸递给方全。

男人接过审视了几秒,目光再次掠过那片空白,最后回到少年脸上,得出结论:“你很敏感,这是天赋。”

语气听不出褒贬,在简花花惴惴不安的眼神里,他顿了顿,又补充道:“也是负担。”

“课后如果对这个课题感兴趣或者有疑问,可以来办公室找我,周二周四下午,我都在。”

简花花乖乖点头:“谢谢方老师。”

他放下画纸,转身朝门口走去,白叙伸手牵住他,手指插进他的指缝,牢牢扣住。

...

月光被两侧高墙挤成窄窄一溜,斜斜泼在坑洼不平的石板路上。

简花花被白叙拐进一条到西门的近道,四下无人,只有远处主路的车声模糊成一片嗡鸣。

“学长...”

白叙掌心干燥,攥得他发疼,还得小跑着才能跟上,他小声唤,声音在窄巷里撞出细弱的回音。

手腕一紧,他整个人被带着转了个圈,后背抵上爬满青苔的砖墙。

白叙将他圈在自己和墙壁之间,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缩的细细的:“那个方全刚才跟你说了什么?”

“没、没说什么啊...就是,说我的画...让我有问题可以去找他...”

“离他远点。”白叙打断他,语气不容置疑,指腹在他下巴上摩挲,警告道:“听到没有?”

简花花觉得今天的学长有点奇怪,胡乱点了点头:“...哦。”

听起来不那么情愿,白叙心底那股翻涌的烦躁更盛,他盯着简花花在昏暗光线下显得格外柔软湿润的嘴唇。

因为刚刚的小跑和紧张,嘴唇张开一点,呼出甜香的热气。

烦躁找到宣泄口,吻落下去,又急又深,全是这些天被沈简严防死守憋出来的渴求。

“唔...!”

简花花受不住地呜咽,后脑勺抵着冰冷的墙壁,避无可避。

白叙握住他的一只手腕,按过头顶。

“搬出来和我一起住,好不好?”声音含糊地响在耳边。

简花花呼吸不稳:“叔叔...不会同意的...”

“那你呢?”白叙松开他,两手一起捧着在人腹部那点软肉:“你想不想?”

少年踮起脚尖,可小肚子被两个圆润的指肚绕着打转,很快就软的站不住,脚趾在鞋子里难堪的蜷紧,原本推拒的手慢慢滑下去,无助的揪着对方的衣摆。

“说话!”白叙声音哑得厉害。

简花花咬着唇摇头:“不舒服...你放开我...”

“你想不想?”白叙不放过他。

“就...”少年急的快哭了:“我不知道啊...呜学长你别问了。”

又乖又可怜。

“好了,回去给我打视频。”白叙妥协吻他湿漉漉的眼角。

少年鼻子里嗯出一声带着哭腔的音节,不知是答应还是求饶。

分化初期不稳定的能量,像一层甜腻潮湿的雾气,丝丝缕缕地从他发烫的皮肤和急促的呼吸里渗出。

如同黑暗中最诱人的灯塔。

“咕噜...咕噜噜...”

就在这气息交缠的当口,黏稠的、令人牙酸的蠕动声响起,空气中弥漫开一股发馊的腐臭味。

简花花攀着白叙,害怕地往他怀里缩了缩。

白叙坏心眼地撤了手。

“啊!”失去支撑的简花花惊叫一声,身体失衡滑落,惊慌失措地往白叙腿边蹭,企图重新找到依靠。

“好啦,闭眼。”

少年颤抖着听话地闭上眼,视觉被剥夺,其他感觉瞬间放大。

——学长胸膛下沉稳有力的心跳,空气中浓烈的腐臭,还有那越来越近拖行过地面的窸窣声。

“数到十,我没让你睁眼,不许睁眼。”

“一...”

白叙声音很稳,稳得让简花花发慌的心跳都跟着慢了一拍,他试探着发出声音,感觉到搂着自己的手臂松开了。

“二...”

脚步声很轻,朝着腐臭的来源走去。

“三、四。”

腐臭味浓到顶点,有什么东西在膨胀,像烂泥鼓泡的声音,他不由数得快了一点,

“五...学...”

依赖脱口而出,简花花攥紧拳头生生咽了回去,不行,不能总是害怕,他得试着看看...

勇气和恐惧激烈交锋,在数到“七”的刹那,他猛地睁开了眼。

然后,他看到了。

在他们的必经之路上,一团由无数颗大小不一、布满血丝的眼球堆积而成的怪物,正在月光下缓慢蠕动。

那些眼球有的浑浊发黄,有的新鲜的像刚挖出来一样,之间由黏稠的胶质连接,不断滴落恶心的黏液,在地上腐蚀出小小的坑洞。

察觉到他的视线,所有瞳孔齐刷刷地朝向他的方向。

简花花胃里一阵翻搅,腿软得几乎要跪下去。

怪物的身体中央,裂开一道没有牙齿、不断张合的嘴:“咕噜...咕噜...”腐臭的气味正从那里喷出。

就在这时,白叙动了。

他背对着简花花,没发现少年已经睁了眼。

青年从容地面对那团令人作呕的眼球集合体,随意地抬起了右脚,向前——

轻轻踏了一步。

空气骤然挤压出诡异的嗡鸣声,以他脚尖落地点为中心,一道无形的波纹扩散开。

噗!

黏稠的胶质和破碎的眼球组织四溅,化作一滩迅速失去活性、冒着青烟的黑色烂泥。

整个过程不到三秒,而怪物连一声象征性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

烂泥中,一点微弱的红色光点有节奏地闪烁着。

白叙皱了皱眉,毫不在意地踩过那摊污秽,俯身从黏糊糊的残骸里,捏起一个指甲盖大小的金属圆片,眼神瞬间冷了下来,他随手在裤子上擦了擦,揣进兜里,转身。

少年脸色苍白,眼睛瞪得圆圆的,呼吸急促浅短,显然吓得不轻。

“不是让你闭眼吗?”

白叙走回他面前,抬手抹掉他脸颊上不知什么时候溅到的一小点污渍:“不怕了?”

简花花这才回过神,长长的、颤抖地吐出一口气。

“怕...”他声音发飘,还是努力仰起脸,望向白叙:“可是我想看一看...它的弱点是什么...”

“那你看出来了?”

“没有...”

白叙无奈地笑了,指向地上那摊烂泥:“这种低阶的窥视者,核心是中间那颗最大的主眼,打爆它,它就死了,不过动作要快,因为它会通过那些小眼睛同步视觉,把看到的东西传回去。”

但白叙并没有解释会传到哪里。

【Ss:乖宝宝,我到了,出来了吗?】

手机震动,看到消息,简花花眼睛一亮,把恐惧全部抛到了脑后,他主动牵起白叙的手,雀跃地往前冲:“叔叔到了,我们快出去!”

西门外的停车场。

沈简倚车而立。

“叔叔!”简花花看到人,小跑着过去。

发丝微乱,嘴唇明显红肿,脸颊透着一层未褪的薄红,衣领有些歪。

沈简抬手,用指背很轻地蹭了蹭少年发烫的脸颊,触感细腻:“上课累不累?”

“不累的。”简花花摇头,小声补充:“就是有点饿了...”

“栗子蛋糕和草莓蛋糕都在车上。”沈简拉开车门,手掌虚虚挡在车顶:“去吃吧。”

简花花钻进温暖的车厢,朝白叙挥挥手:“学长,那我和叔叔回家啦。”

白叙没动,沈简的目光转过去,猜到白叙可能有话说,先关了车门,将简花花隔绝在内。

停车场的路灯下,只剩两个男人。

沈简往白叙的方向走了两步,问:“怎么了?”

白叙从兜里掏出圆片,摊在掌心,递到沈简面前:“清理东西的时候捡到的,观览科技的追踪器,沈叔叔,解释一下?”

沈简没接:“不是我放的。”

“哦?”白叙扯了扯嘴角,笑容没什么温度:“除了你,还有谁会这么关心你家乖宝宝的...夜生活?”

空气一时凝固,沉默在夜色里弥漫开一种紧绷的张力。

“我动手不会蠢到用观览科技的装备。”

沈简伸手,修长的手指从白叙手掌拈起那枚冰冷的追踪器:“不过,我会查清楚的。”

白叙收回手,算是默认了他的说法,抛下最后一句话:“后面那条街的监控记得处理一下。”方全在N大,他不方便直接干扰,但对观览来讲,替换掉一段监控不要太轻松了。

当然,他还惦记着另一件事。

【白叙学长:记得回家给我打视频。】

车厢里,简花花正满足地吃着蛋糕,奶油沾了一点在鼻尖,沈简抽了张纸巾帮他擦,而他自己暂时还腾不出手回复白叙的消息。

...

入夜,沈简依旧坐在书房。

指尖把玩着那枚从白叙那里接过的金属圆片,圆片边缘光滑,中央有一个肉眼几乎看不见的微型接口。

他拉开书桌最下方的抽屉,取出一个巴掌大的特制读取器,将圆片嵌入。

电脑屏幕亮起,出现一份简短的档案。

【编号:417千目】

【来源:逆十字星研究所-第七培育室】

【状态:已失效(正在上传至云端)】

和暴力蛇那类自带天赋的异端不同,这类异端主要是功能型异端。

重点是,逆十字星的千目出现,周围一定还有其他生物存在,沈简不用想都能猜到是谁的安排。

只是白叙没发现罢了。

想了想沈简没有阻止东西传回去。

电脑提示音在寂静中响起。

【助理:沈总,您让我修改的监控,在简少爷离开之后,异端调查局的方全部长出现在了现场。】

原本沈简的要求是,处理掉异端出现和白叙对异端动手的部分。

只是方全...嘶。

沈简当然知道这个人,手段果决,是异调局新一代中最锋利、也是最难捉摸的一把刀。

这人怎么会出现在N大呢。

警惕滑过,他点开助理发来的原始监控,画面从简花花和白叙进入小巷开始。

进度条一秒一秒地向前挪动,他看得异常仔细,费了不少时间。

……看完,按照以往的行事作风,他本该立刻理清“方全出现在N大”这个严阵以待的问题的。

然而,明明大脑生成一系列冷静的指令,他却搭着鼠标,光标在进度条上迟疑地滑动,最终点回其中某个早已看过的时间点。

按下了空格。

定格的画面帧上,白叙的手掌以绝对占有的姿态,按压在少年腰腹和腿间。

狎昵。

掌控。

少年的身体被圈禁在这个怀抱里,看不清表情。

其实他早知道的,早知道他们会发生什么,理智上他接受了这笔交易,甚至亲自推动了它。

但知道,和亲眼看见,是两种截然不同的东西。

此刻,沈简用理智构建的防线,在视觉的冲击下,出现了细微而危险的裂痕。

强压下那点阴暗的快要破笼而出的情绪,沈简强迫自己从那个定格的画面上移开,他闭上眼,深深吸了一口气,再睁开,在键盘上快速敲击,回复助理的指令都罕见的急促与冷硬。

【Ss:把监控里花花和白叙出现的部分全部消除干净,方全的部分保留。】

转手还发了个邮件。

【NemeanG:查一下方全怎么会出现在N大。】

他需要知道方全的动向,但不能留下任何可能将花花与异端关联起来的直接证据,包括暴力蛇是白叙。

处理完这些事,沈简并没有轻松多少。

十年的朝夕相处,沉淀下来的复杂情感纠缠在一起,发酵出连他自己都难以控制的暴戾。

沈简点开了一个独立加密的监控。

那是简花花卧室的实时画面,权限是他亲自设定,只有他能访问。

从装下监控开始,他打开的次数屈指可数,

画面里,简花花已经洗过澡,换上了那套带兔尾巴的睡衣。

趴在床上,表情有点紧张,又有点害羞,睫毛低垂着,时不时偷瞄向屏幕快速眨动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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