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奶油融化

国际到达厅的暖气开得过分的足,人潮裹挟着各色行李箱滚轮的嘈杂,汇成了一股闷热而喧腾的洪流。

沈岳山站在出口不远处,眉心蹙着,拧成一个明显不悦的结。

他已经很久没有这样直接的、长时间地暴露在如此密集的人群和噪音中了。

这些年,他虽然能借着沈简的身体断断续续地离开疗养院,可那掐算好的短暂的三天,基本都是在办公室处理事务,或者是在研究所部署飞升协议的暗桩,很少踏足这种...充满“人气”的地方。

这具年轻健康的身体,感官敏锐,声浪、气味、晃动的人影,冲击着他常年浸泡在营养液中的意识,有点头疼。

“董事长。”助理察言观色,关切道:“简少爷的转机刚申请落地,滑行到机位还需要一点时间,我们安排的那些已经就位,捕捉到简少爷会第一时间发来消息,要不我们先去贵宾休息室等?”

那里安静、私密,也符合身份。

沈岳山抬起一只手,漠然地平视着前方,做了个拒绝的手势。

“不用。”声音透过沈简的声带发出,比本人平日里更添一分刻意压制的冷硬:“我就在这里。”

他的目光掠过那些翘首以盼的接机人群,眼底深处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本能的嫌恶,不过是一些劣等生命,吵吵闹闹,为着些微不足道的相聚或离别欢喜悲伤。

凭他什么身份,竟要亲自来这种地方,只为了见一个小娃娃。

真是...

念头转到“分化”和“飞升协议”的关键节点,那点不耐又被更深沉的、近乎狂热的目的性压了下去。

“异调局那边”,他没有转头,声音压得更低:“还没正式结案吧?”

“是,那位方全部长似乎并不采信我们之前提供的意外走失的说法,调查仍在名义上进行。”

“等下午...我回去之后”,沈岳山提及返回自己的那具躯壳时,语气有细微的波动:“你联系他们,就说人找回来了,受了点惊吓,没什么大碍,可以撤案了。”

助理迟疑:“但是董事长,异调局撤案,按规定也是要派人到家里来做最后的笔录确认的吧...”

沈岳山嘴角扯出一个老谋深算的弧度:“就是要让他们来。”

“明白。”助理心领神会。

沈岳山不再说话,立在喧嚣的人潮边缘,像一尊没有温度的精致蜡像。

只有偶尔缓慢转动的眼珠,泄露出内里并非沈简的、更加苍老疲惫却精光内蕴、布满算计的灵魂。

第三天了,他必须在今天,用这双属于他儿子的眼睛,亲眼确认简花花的状态,以及...搞清楚沈简在整件事里,到底埋了多少心思。

...

引擎的轰鸣在耳边减弱,庞大的机身依靠惯性,缓缓滑向指定的停机位。

下方,专属停机坪灰黑色的沥青地面清扫得很干净。

从南半球带回来的暖气,在打开舱门的前一刻,似乎还在皮肤上懒懒地残留,但当白叙站在舷窗前,目光穿透玻璃落在外面灰蒙蒙的机场天空时,那点虚幻的温暖瞬间被刺骨的现实吞噬殆尽。

不对劲。

几缕绝不该出现在此地的味道,微弱地潜藏在空气中。

像是腐烂多时的藤蔓拙劣模仿塑料燃烧的刺鼻,还不止一处,它们盘踞在停机坪的边缘阴影里,或附着在远处的地勤车辆上,布满了低阶异端那种令人不快的黏腻感。

隐蔽的窥视带着明确的审视与目的,如同无形冰冷的蛇信,反复舔舐过机身的金属外壳。

不是沈简的作风。

白叙眼神沉了沉,快速给陈响发了条消息,指尖敲击的力度多出一丝烦躁。

他转身,看向机舱另一侧,简花花刚从被窝里挖出来没多久,睡眠被打断的困倦还没消散,迷迷糊糊地爬起来,跪坐在宽大的座椅上,鼻尖和嘴唇贴着舷窗玻璃上,压出一小片白雾。

少年身上还裹着绒毯,毯子边缘蹭着下巴,像只刚从巢穴里被惊动、探出脑袋的小雏鸟。

【陈响:B3后勤出口,灰色商务车,牌照尾号719。】

白叙走过去,脚步无声,掌心贴上他的后背:“醒了?”

“唔?”简花花闻声扭过头,眼睛因为盯着外面太久而有些失焦,他仰着脖子努力看清白叙的脸:“学长...是不是可以下去啦...”

“到了。”

白叙手指顺着他后背凹陷的脊椎曲线,安抚似的滑上去:“但不能从这里直接下去。”

他微微弯腰,靠近简花花耳畔,呼出的热气扑向那小巧的耳廓:“外面风大,有点冷,我们换条路走。”

“风大?”

简花花困惑地眨眨眼,白叙已经拎起一旁的短靴蹲下身给他套上。

“那...”

“飞机这边会负责把它们送回别墅”,白叙知道他要问什么,头也不抬地打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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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头肘子,在飞行中途醒过一次,舔着简花花的手指,又蜷起来睡了,简花花也睡着,白叙怕吵着简花花睡觉,就重新关进了笼子里。

他们此行收获满满,直接带着这些小东西下去,在某些有心人的眼里简直不要太醒目了。

白叙牵起简花花往机舱后部的机组人员区域走,毫无转圜的余地:“你,跟我走。”

“哦...”少年撇了撇嘴,粉嫩饱满的下唇噘起,像颗受霜打了的小樱桃,透着点委屈和不敢明说的抗议。

不过他倒没真想违逆白叙,只是忍不住用这种小动作,表达一番对白叙独断专行的不满和一点点被忽略的失落。

小模样既可笑又...莫名让人心头发软。

白叙将他那点小心思看得透透的,拿起一件印着机场地勤标识的深蓝色工装外套,抖开,不由分说地给他套上。

外套对于少年来说属实宽大,拉链一路拉到顶,兜帽也没放过,罩过头顶,还往下压了压帽檐,遮到秀气的眉毛,只露出了一点尖俏的鼻头。

白叙俯身,尝了一口不大高兴的糯米团子,留下一点湿润的触感和暧昧的许诺:“乖,回去吃肘子,好不好?”

简花花被这突如其来的亲昵勾得下意识踮起了脚回应,晕晕乎乎地点点头:“那好吧...”

一哄就好,白叙失笑,拿起口罩,将他剩下的半张脸藏了个严严实实,确保辨不出原本的模样,接着给自己也套了件工作服,戴好口罩帽子,掩起那头显眼的银发。

机舱后部的应急门打开,初冬干冽刺骨的寒风扑面而来,简花花即便裹得严实,还是控制不住地打了个小小的寒颤,白叙手臂用力,揽紧他的肩膀,几乎是半抱着他,步履迅疾沉稳的走向停机坪边缘一条不起眼的小路。

这里位于航站楼背面,远离主通道,平日里应该是用于设备检修,堆放着一些杂物,几辆挂着地勤牌照的作业车停在一旁,穿着臃肿工装的工作人员在寒风中来往。

暮色比主楼那边来得更早,天空沉郁,压得很低,仿佛随时会塌下来。

不多时,标着B3后勤出口的牌子显露,一辆不起眼的深灰色商务车,安静地停在指定车位。

车门打开,陈响下车,镜片后的目光先是快速扫视了一下周围的环境,没发现什么可疑的“眼睛”,然后落在被白叙搂着走近的两人身上。

“陈医生...”

简花花透过口罩,发出一声闷闷的、带着鼻音的呼喊。

眉眼懵懂,可那股鲜活感,显然比离开前要好得多,又被寒风一激,眼尾和鼻尖泛起可怜的红,反而多出一种骤然抛入严寒的、惹人怜惜的脆弱。

“嗯。”

陈响应了一声,拉开商务车厚重的车门:“上车,暖气开了。”

简花花被暖意包裹,摘下憋气的口罩,小脸闷得泛着红晕,掌心在冻得冰凉的鼻尖上揉了好一会儿,终于缓过来一点,长长软软地舒了口气,整个人像一块快要融化的甜奶油。

他朝白叙那边蹭了蹭,胳膊挨着胳膊,腿贴着腿,自觉把手塞进白叙的手掌,脑袋也跟着一歪,靠上白叙坚实可靠的肩膀,发出一声满足的咕哝。

“累了?”白叙低头看他,手指习惯性地绕上少年耳边一绺不听话的卷发,在指间把玩。

“嗯...有一点...”

简花花闭着眼睛回答,声音越来越小,但没完全闭上,眼缝里透出一点湿润的光,小声开口:“陈医生,我们回家吗?”

“先送你们回学校,你叔叔那边还有些事没处理完,等他回来,你们再回家。”

沈岳山还没“回去”,别墅谈不上安全,反而学校人多眼杂,各方势力牵制,至少明面上不会有什么大动作。

简花花眼睛悄悄地亮了一下,你们...他捕捉到这个词,那就是说,学长也可以一起回家。

他不再追问,安心地往白叙怀里缩了缩。

车窗外,冬日萧瑟的街景在暮色中飞速倒退,光秃秃的树枝在猛烈的寒风中无力地摇曳,像瘦骨嶙峋的手。

在白叙有节奏的、一下一下轻拍他后背的动作中,简花花放松下来,意识开始模糊下沉。

白叙收紧手臂搂着他,又仔细调整了一下姿势让他能睡得再舒服些,然后抬起头和后视镜里陈响的目光短暂地交汇。

陈响握着方向盘,眼神里的意味复杂,冲他小幅度地摇了摇头。

...

晚上七点。

子别墅。

门被人从外面推开,沈简带着身上散不尽的冬雾走进来。

陈响正坐在客厅,手里捏着国际象棋里黑方的皇后,指尖摩挲着棋子的珐琅冠冕,仿佛在掂量某种无形的重量。

“回来了。”连头都没抬。

“嗯。”沈简脱下羊绒大衣,随手搭上沙发扶手,里面是熨帖地没有一丝褶皱的深色衬衫和同色系马甲,完美勾勒出宽肩窄腰的挺拔线条,只是眉宇间透着一丝疲惫。

他走到陈响对面,略显随意的席地而坐,一条长腿弯曲,专注地审视起茶几上走到僵局的残棋。

沈简伸手,捻起一枚白色的“兵”,在指尖转了转,落在对峙的黑白棋子间。

陈响终于抬眸,隔着镜片看他一眼,邀请:“来一局?”

“可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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