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0章 多管闲事

沈简在疗养院的生活算得上规律、平静。

清晨...护工送来早餐...面朝庭院的小阳台上,他机械地把勺子往嘴里塞,然后翻开随身带来的财经杂志...

午后阳光好的时候,会有护工陪他去后山的步道散步,他神情木讷,瞳孔完全映不出远处层叠的山峦。

傍晚,疗养院的广播准时播放轻柔的古典乐,他回到房间,邮件界面亮着,修长的手指模糊地在键盘上敲打,屏幕上却空无一字。

直到第三天下午四点,护工如常敲响房门,声音恭敬地没有一丝人气:“沈先生,董事长那里请您过去。”

沈简合上手中那本名为《神经机械学》的杂志,也合上了最后一丝对“父亲”这个称谓天真的幻想。

他起身,走出病房,走向走廊尽头的电梯,途中经过垃圾桶,毫不犹豫地将其丢进去。

...

再浓烈的消毒水,似乎都快要盖不住那间监护室内日渐腐朽的味道。

“你来了。”

经过合成处理的声音传出,平稳地灌满整个房间,沈简坐在“沈岳山”对面特设的座椅上,脊背挺得笔直。

他颔首:“父亲。”

“我听说,简花花被掳走了。”电子音陈述道。

“什么!”沈简才坐稳的身体震了一下,惯常戴着的面具骤然崩裂,全无准备地露出底下真实的惊愕:“什么时候的事?为什么没有人告诉我?”

他失态地站了起来,往前迈了半步,质问一声高过一声,到最后尾音险些撕裂。

环绕在培养舱周围的接收器捕捉到他的呼吸频率,将其转化为数据流无声地传给浸泡在营养液中的“缸中之脑”。

营养液原本平静的表面,随着这些数据的传入,荡开了一圈稍显激烈的涟漪,仿佛那颗悬浮其中的大脑也因沈简的反应而产生了某种情绪的波动。

“就在你刚来疗养院那天”,电子音再次响起,依旧是平稳的调子,但语速微妙地调整了些,似乎是在照顾沈简的情绪:“具体情况我也不太清楚。”

沈岳山面不改色地诓起沈简。

“我刚来那天...”

沈简重复着这几个字,浑身的力气都被抽走了,他跌坐回椅子上,抬手用力按压着突突直跳的太阳穴,喉结剧烈地上下滚动,每一个动作都在压抑着濒临失控的边缘。

再开口时,声音里混入了一丝罕见的、有些脆弱的埋怨:“父亲...我知道...我知道您希望我多来疗养院陪陪您,我处理好手头上集团的事情,时间宽裕,我自然会常来,可您也不用连这种事都要瞒着我吧。”

营养液表面的涟漪停止了扩散,但液面并未完全恢复平静,持续地颤动,显示出信息接收者仍在进行着复杂的判断。

“你之前对他,可没这么上心。”电子音平淡指出。

沈简出现了一刹那明显的僵硬,他迅速意识到自己失态了,强行冷静下来,语气变得犹疑:“他...他最近正值分化期,怎么会被掳走...”

蓦地他想到什么,抬起头后知后觉,但笃定道:“是白叙!”

沈岳山:“哦?”

“我早该想到的”,沈简懊恼:“是我的疏忽,我不应该看白叙还算安分,就放松警惕,让他和简花花单独相处的,是我的错。”

“我记得那个年轻人不就是一个普通学生吗?”沈岳山故意这样问。

“我查到的资料也没显示有别的,父亲放心,我这次回去一定再彻查!”

沈岳山电子音稍缓,似乎满意他的态度,但还是不遗余力地提醒:“嗯,你先回去吧,我知道你舍不得我用简花花分化,但飞升协议已经启动,大局为重。”

沈简放在膝上的手收紧,指尖陷入掌心,他沉默着,头颅微垂,不断在挣扎和服从间摇摆,几秒钟后,才从喉间艰难地挤出一个低哑的音节:“是。”

“我明白了。”

隔离门合拢,隔绝了内外。

门内,营养液的起伏宛如被无形之手搅动,巨蛇掳人,人又和白叙在拍卖会同框,他不是猜不到白叙的身份。

那条嚣张的暴力蛇,在悬赏榜上名头不小,可他这个一向冷静自持、心思深沉的儿子的反应...

沈简小时候,他总觉得沈简天真的可笑,完全不像自己,可现在...沈岳山的意识中划过一丝惋惜:果然越大,翅膀越硬,越发不好掌控了啊。

此时的沈岳山,还以为最坏不过是沈简怕他伤害简花花,暗中使了些绊子,想把人藏起来,年轻人嘛,养久了,难免会生出些不必要的怜惜和占有。

而外面,上行的电梯里,沈简脸上所有残余的惊怒、恐慌、自责、挣扎,一键清除,只剩下深潭般的毫无波澜。

...

别墅里,墙上那架古董挂钟的铜摆规律地左右摇摆,悠长的滴答声每一响都敲得人神经紧绷。

沈简移动了一枚黑象,守在中线,截断白方可能的攻势后,身体向后微靠,脊背贴上沙发的木质底座:“他们现在在哪儿?”

“学校。”陈响在他话音落下的同时,移动了另一枚白兵,向前挺进一格。

“你不在的这几天,研究所三区、五区安保等级提升了两级,两批最新型号的高精度能量收敛器和神经发生仪以最高优先级调入深层实验室,审批流程走的是你的电子签章,但加密路径是独立的。”

“什么情况?”

沈简将一枚黑马跳出,抬手松了松系得一丝不苟的衬衫领口。

指尖拂过下颌线,那里还残留着刚才在疗养院时,强行调动情绪,而绷紧肌肉留下的酸胀感。

陈响没有立刻回答,从身旁拿起平板解锁,调出层层加密的图表和数据,同时移动一枚白车,占据要津。

“我对比了近期逆十字星所有提交给伦理委员会的常规及加密研究申请,表面上是三项关于长期休眠异端生理机能维持与唤醒可能性探索的课题,程序完整。”

他顿了顿,指尖在某条高亮的数据上轻轻一点:“但蹊跷的是,深层参数里的七个适配样本,有一个的数据被特殊加密,还抹去了原始编号,只代称为——”

“春之钥。”

没有人知道,这位总是安静地存在于沈简身后,扮演着家庭医生的陈响,还有另一个身份。

伦理委员会的第五人,NemeanD,负责委员会内最高机密级别的档案归档和封存。

除了沈简,没有人见过D。

“沈岳山说,飞升协议,启动了。”

“是的,所以我认为这些调集设备,储存简花花的分化能量,就是为了这把春之钥。”

陈响的结论,字字惊心,沈简捏着那枚黑色王后,突然失控,嗒的一声轻响掉在棋盘上,骨碌碌滚动了几圈,砸乱了一片精心布局的棋局,他心里也乱了。

沈简缓缓后仰,闭上眼睛,逆十字星所有核心项目都经过他的手,他不知道为什么会有一个混在里面。

但沈岳山既然之前能把利用他身体外出活动的事瞒得滴水不漏,那么在数据系统中夹带私货也未尝不可,陈响的推断,大概就是真相了。

几秒钟后,沈简重新睁眼,眼底恢复一片清明。

他没有直接评价,话题突然跳转:“为什么不让沈岳山见白叙?”

陈响推了推眼镜:“见或不见的,他又不是猜不出来白叙的身份,何必什么都送到他眼前呢。”

是的,所以沈简根本不相信沈岳山在他面前那套“普通学生”的说辞,不过是老狐狸的又一次试探和伪装。

沈简的目光落在棋盘上:“可你以前,从来不会多管闲事。”

“你以前...”陈响手指蜷了一下,声音很轻:“也不会这样牵连任何一个人。”

沈简反驳,斩钉截铁地界定:“他不是人。”

“简花花也不是人。”

沈简沉默,下颌线绷紧。

陈响罕见地坚持:“不重要,对于简花花来讲,他是不是人根本不重要。”

他看着沈简:“我不想你后悔。”

“后悔?”沈简扯了扯嘴角,执起黑方最后挺立在阵地前沿、略显孤勇的兵,向前挺进,姿态决绝,直逼白方底线:“就是后悔,我也不允许有其他东西留在简花花身边。”

“我能纵着白叙留下,自然也能算计他离开,什么时候,用什么方式,让他以什么姿态退场,都由我决定。”

沈简从来没有野心,唯独简花花,他坚决不让。

陈响久久地凝视着他,镜片后的担忧之下,还有一丝深埋的、家人般的了然与无奈,最终,什么也没说,只是伸手,将白方皇后向前移动了一步,占据棋盘中心,与黑方的攻势形成无形的绞杀。

“嗒。”

棋子落定。

这时,子别墅的门铃忽然被谨慎按响,管家的声音通过对讲机传来。

“先生,异调局的人来了,说是听说少爷回来,来确认一下少爷的情况,带队的是钱立副队长。”

沈简和陈响同时起身,目光在空中交会。

简花花根本没回别墅,谁会“通知”异调局,答案不言而喻。

沈简神色未变,走到门边按下对讲器,声音从容:“告诉他们,少爷刚经历惊吓,身体不舒服,已经休息了,今天不便见客,请他们明天再来。”

“是,先生。”

对讲挂断,沈简侧身隐在厚重的丝绒窗帘之后,掀起一角,向外观察,管家去和钱立交涉了。

他那次查了钱立的资料,钱家和观览还有点关联。

不多时,外面没了多余的动静,沈简放下窗帘,走回沙发边,拿起搭在扶手上的外套。

“你去哪儿?”陈响不放心地多问了句。

沈简将外套搭在臂弯,头也没回,走得大步流星:“学校。”

另一边,钱立刚走出沈家别墅气派的大门,没和其他同事一起上异调局的公务车,脚步一转,走向停靠在行道树阴影里的一辆低调的轿车前。

坐在驾驶座的是方全,看到钱立这么快出来,诧异道:“什么情况?”

“啧。”钱立钻进副驾驶语气里混着职业性的不耐:“碰了个软钉子,说他们家小少爷受了惊吓,身体不舒服,请我们体谅,辛苦明天再跑一趟。”他刻意模仿着管家那种滴水不漏的强调,末尾带了点自嘲。

“见到沈简了吗?”

“人家沈总日理万机的,哪儿有空来应付我们啊。”

交谈声被骤然亮起的车灯打断,一辆轿车悄无声息地从别墅侧面的车道滑出,车灯划破黑暗,在潮湿的路面投下两道灯柱。

驾驶座的车窗未完全闭合,匆匆一瞥,轮廓深邃的脸在飞速掠过的路灯下显得模糊,但那份从上位者独有的气质中,不难判断出是谁,方全当机立断转动方向盘。

沈简出来没带司机,全神贯注地把着方向盘,并没有注意到方全跟在了他后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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