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2章 演技生涩

回到家,简花花第一时间就是向沈简献宝似的展示。

星光萤火虫的水晶罩放在矮几上,幽兰的光芒是房间里的主光源,他盘腿坐在床边的厚地毯上,手指戳着藤蔓,顶端的触须果不其然一阵乱挥,随后引着月光蝶停在沈简手背圆润的骨节上,翅膀开合间拖曳出细碎的银灰,宛如一枚会呼吸的戒指。

当然,最主要的还是小肘子,佣人下午就给它准备了一个铺着软软羊绒垫的小窝,本来睡得四仰八叉的,硬是被简花花晃醒塞进沈简怀里。

“叔叔,你摸摸它,摸摸它,可软啦。”简花花仰着小脸,眼巴巴地看着,比夸自己还期待。

后背软毛滑不留手,沈简瞥向倚着门框的白叙:“叔叔抱去书房摸摸好不好?白叙学长有事跟你说。”

“啊?学长有事?”简花花立刻扭过脖子。

“我先出去,你们说吧。”沈简适时退出,把空间留给两个人。

在车上,白叙最后跟他说,自己要离开一段时间,沈简当时很诧异,他本意是想让白叙和沈岳山对上。

无论是用沈岳山的手料理这个潜在的麻烦,还是用白叙的能力干扰沈岳山的计划,都算一石二鸟。

没想到,白叙自己先提出了离开,怕简花花接受不了突如其来的离别,他坚持让白叙和简花花好好说清楚。

沈简走后,白叙走到地毯边,没有像往常那样把简花花捞进怀里,而是在他面前蹲下,视线与他齐平。

他心里莫名咯噔一下,被这个些许郑重的姿态吓到:“学长...什么事呀...”

“我要离开一段时间。”白叙开口。

“离开?”他愣住了,像是没听懂,又像是听懂了不愿理解。

他眨眨眼,小声地、带着点希冀地问:“去哪里呀?去多久?是...因为叔叔吗?”他的第一反应,是误会两个人又闹了什么矛盾。

白叙抬手,拇指指腹轻轻擦过少年瞬间泛红的眼尾:“不是因为他,是我有些事,必须去处理。”

“什么事...不能带花花一起去吗?”

简花花往前蹭了蹭,脸颊贴到白叙膝盖,他伸出手,手指怯生生地去抓白叙黑色毛衣的下摆:“花花很乖的,不捣乱...学长可以带花花一起去...”

细细的手指攥住了白叙心脏某处柔软的地方,酸胀得发疼,他反手握住人微凉的手,包裹进自己温热的掌心。

“不能带。”回答得斩钉截铁。

可看着简花花蓄满水汽的眼睛,还是放软了声音解释:“要去的地方...有点危险,不适合带你去。”

“危险?”小孩儿急了,眼泪一下涌了出来,吧嗒吧嗒往下掉:“那学长不要去!不要学长去危险的地方!”

白叙用手去接他滚落的泪珠,温热的液体烫着他的掌心,越接越多:“我保证,我一定会回来。”

简花花吸吸鼻子,睫毛上还挂着泪珠,他小声确认:“真的会回来?会不会出去了就跟花花说分手啦。”

最后几个字说得又轻又委屈,明显还留着被“分手”短信留下的创伤后遗症。

“真的。”

白叙捧着他的脸,迫使那双泪眼看向自己:“等我回来,听到没?”

少年慢慢止住了哭泣,但依旧扁着嘴,粉嫩的唇瓣被自己咬得泛白,像只受了天大委屈的小兔子。

“那你什么时候回来呀。”

“十天,十天我一定回来。”

他猛地扑进对方怀里,把满是泪痕的脸惩罚似的埋在对方温暖的颈窝,使劲蹭了又蹭:“那...那学长要快点回来哦...花花会想你的...每天都想...学长也要每天都想花花...”

两人又抱了好一会儿,在白叙耐心地安抚下,简花花的情绪才渐渐稳定,依依不舍地爬起来送白叙出门。

他们走出房间,穿过走廊,途经沈简的书房时,那扇厚重的木门恰好从里面拉开。

沈简似乎刚结束工作,手里拿着一份文件,撞上两人脚步顿了顿,目光平静地落在白叙脸上:“要走了?”

白叙点点头:“照顾好他。”

“需要安排车送你吗?”沈简没有回应这句叮嘱。

“不用,我自己走。”白叙扯了扯嘴角,似乎是想恢复一点那副什么都不在乎的调子,但效果不大。

他抬手,最后用力揉了揉简花花的头发,揉得那几缕发丝翘了起来:“走啦。”

说完,松开简花花的手,抬脚准备往楼下走,沈简忽然想到什么,开口叫住他:“等一下。”

沈简看向还眼巴巴望着白叙的简花花,语气温和地提醒:“乖宝宝,之前我们去凌云寺,不是求了条平安手链吗?给白叙学长带上吧,出门在外,保个平安。”

简花花回忆了一下,想起确实有这么回事,还是他刚见异端那会儿,被吓到后总是生病,沈简就带他去了隔壁市一座据说很灵的寺庙,郑重其事地求了条手链,还让高僧开了光。

当时他年纪小,觉得新奇戴了一阵,后来身体好了,嫌戴着麻烦,就收进了抽屉里。

“对哦!学长在这儿等我!”

走廊里一时只剩下沈简和白叙,白叙眯起眼睛,满脸戒备:“你搞什么鬼?”他可不觉得沈简会这么好心。

“都说了,戴着,保平安。”

...

第二天是个阴天,铅灰色的云层压得人有些喘不过气,仿佛酝酿着一场盛大的冬雪。

客厅里,沈简坐在主位的单人沙发上,翘着二郎腿,慢条斯理地喝着咖啡。

平板被他搁在膝盖上,指尖时不时在上面显示的各种集团财报和项目进度上滑过,眼神专注,偶尔闪过一丝锐利的评估。

“先生,异调局的人到了。”管家捏着对讲机,步履走近,低声通报。

“这么早?”沈简微感意外,转了下手腕上价值不菲的腕表,才刚过九点一刻:“花花醒了吗?”

“刚刚送牛奶上去的时候醒了一下。”

“先请他们进来吧。”

“好的,先生。”

管家按响对讲机,那头连着别墅大门的安保,他边往外走,边对着话筒清晰交代:“请他们进来。”

不多时,玄关传来动静,管家拉开门,冷冽的空气趁机钻入,又被室内的暖气迅速吞噬。

三个穿着统一黑色制式行动服的调查员鱼贯而入,为首一人身形高大挺拔,黑色皮质夹克敞着,肩线平直,腰身束紧,正是方全。

“沈先生,打扰了。”

方全公式化的开口,同时出示了印着异调局徽章的证件,黑色封皮,边缘有些磨损:“异端调查局行动部,方全,关于简花花同学前几日遭遇的意外绑架案,有些情况需要补录一些口供。”

沈简放下骨瓷咖啡杯,杯底与托盘发出一声轻响,他站起身,一丝真实的意外在眼底滑过,随即被标准的社交笑容覆盖。

“居然是方老师...不,现在应该称方部长了,劳烦方部长跑一趟了。”

他迎上前几步,伸出手,方全随即摘下皮质手套,回握上去:“职责所在,上次在医院和沈先生匆匆一面,没想到这么快又见面了,简花花同学怎么样了?”

“好些了,就是又受了点惊吓。”

沈简收回手,做出邀请的手势,示意他们客厅中央落座。

“祁门红茶可以吗?”他问。

方全从容:“都行。”

佣人很快奉上了热茶和精致的茶点。

“上次我记得和方部长见面,方部长还是N大的老师呢,这身份上的转变,倒挺让人意外。”沈简意味深长。

“不忙的时候做点兼职,养家糊口罢了。”

方全将话题轻轻带过,切入正题:“简花花同学在家吗?我们需要向他本人了解一些情况。”

“在的。”沈简转向侍立在一旁的管家:“去楼上请少爷下楼。”

“是,先生。”

管家应声上楼,等待的片刻,客厅里安静的只有壁炉里火柴燃烧的噼啪声。

两位调查员坐得有些拘谨,这位沈总气场太强,明明只是闲适地坐在那里,却有种无形的压迫感,而他们头儿今天的气场看上去似乎也格外冷硬。

方全倒是不以为然,一杯热茶下肚,又喊佣人添了一杯,像是真的渴了。

几分钟后,一阵轻软的拖鞋趿拉声从楼梯上传来。

小孩儿才从被窝里挖出来,眼睛半睁不睁,踩着一双兔子拖鞋走起来慢慢悠悠的。

身上的粉色睡衣也是小兔子,帽子软软地扣在脑袋上,两只长长的耳朵耷拉在颈侧,像是被叫醒后闷闷地抗议。

“叔叔...”他习惯性地叫了一声。

沈简的态度几乎立刻软化下来,等少年迈下最后一节台阶,他已经自然地迎了上去。

简花花顺势扎进他怀里,小声抱怨:“叔叔....花花还没睡醒呢...”

“牛奶喝了吗?乖宝宝。”沈简隔着帽子揉了揉那个小脑袋。

“喝了的...”

“真乖,先醒醒神,异调局的工作人员到了,有些问题问你,问完了,叔叔陪你上去再睡会儿,好不好?”

“啊!”

管家只和他说叔叔找他,可没说是这种阵仗。

简花花攀着沈简,从沈简身侧偷偷探出半个脑袋,若有所感地往客厅看去,残存的睡意瞬间飞走,这下是彻底清醒了。

昨晚白叙学长走后,他在房间里难过,叔叔进来安慰他,顺便提了一句,说今天会有人来家里问他被巨蟒掳走的事,可他万万没想到,来的人会是——

“方...方老师?”

方全冲他招了招手:“简花花同学,又见面了,过来坐下说吧。”

“走吧,叔叔陪着你一起。”沈简揽着他的肩膀,手掌安抚性地在他肩头拍着,然后带着他走到沙发边对方全说:“方部长,花花胆子小,有什么问题,还请温和一些。”

简花花紧张得半边身子都要靠进沈简怀里了,听到这话,又好奇又害怕地小声重复:“方部长?”

方全颔首,放缓语调:“重新自我介绍一下,我是异端调查局行动部部长,不用紧张,你叫我方老师也可以。”

这语气,可跟平时审讯嫌疑人时天差地别。

两个调查员交换了个眼神,忍不住多看了简花花两眼,随后拿出来记录本和录音笔。

“简花花同学,能描述一下,周四下午,你在家时发生了什么吗?”方全开始提问。

简花花咬着下唇,磕磕绊绊地开口:“我...我在客厅画画...然后,听到好大的声音...玻璃碎掉了...我害怕,想上楼,然后...一个黑乎乎的东西...它、它卷住我...喘不上气...我就什么都不知道了...”

声音越来越小,带着真切的恐惧后怕,眼眶也开始泛红,不是装的。

虽然后面知道那巨蟒是白叙,可回忆起那种压倒性的恐怖,他依然怕得发抖。

他往沈简怀里缩了缩,沈简适时环住他,给了他一个支撑。

方全静静听着,没有打断,等简花花说完才抬起眼,目光看进少年闪烁的眸子:“那么,关于你的男朋友,白叙同学,他在你失踪前后,有什么异常吗?我们注意到,他和你在同一时间也离开了学校。”

简花花心脏猛地一跳,叔叔昨晚还说了,异调局是抓异端的。

他本能地害怕,害怕方全会把学长抓走,像对待怪物一样。

犹豫再三他先跟叔叔坦白了白叙不是人的事,他问沈简异调局的人会不会把学长抓走,叔叔安慰他说学长已经走了,但保险起见还是不要在异调局面前暴露白叙的身份。

此刻,面对方全直接的追问,他攥着沈简衣角的手指收紧,声音带上点急切的哭腔:“花花不知道...什么都不知道...醒来就在一个不认识的地方...很害怕...然后...然后我不记得了...都不记得了...”

叙述得很模糊,根本经不起推敲。

少年眼眶通红,鼻尖也红了,头顶帽子因他摇头的动作掉下去,露出白白细细的脖子。

而在那颈侧靠近锁骨的地方,上面还留有几道浅浅的,仿佛被什么勒过又消失不久的淡粉色痕迹。

看起来可怜极了,活像一只被逼到墙角、瑟瑟发抖却仍坚持说自己没偷吃胡萝卜的小白兔。

演技生涩,破绽明显,又奇异的让人怜悯,不忍心过分逼迫。

“那你知道白叙现在在哪儿吗?他之后有没有联系过你?”方全目不转睛地盯着他。

他被看得有些心虚,慌乱地低下头,拇指的指甲使劲掐着食指肚,留下两个深深的小月牙。

沈简适时伸手,大掌将他自虐般的小手包裹住,揉了揉,然后抬眼看向方全,轻描淡写道:“很遗憾,方部长,花花被掳走后,我也尝试联系过白叙同学,但他好像突然消失了,花花回来后还在为了这事难过呢。”

“...”

很快,询问接近尾声。

“大致情况我们了解了,后续如果想起任何细节,还请及时联系我们。”

“当然。”

沈简起身,亲自送他们到门口。

寒风扑面而来,方全走下台阶回头看了一眼,那扇原本被巨蟒撞碎的落地窗,已经换了新的。

年轻的调查员注意到他的视线,忍不住吐槽了一句“万恶的资本家”。

他没理会,拿出手机,低头发了条消息。

嗡——

兔子口袋里的手机突然嗡嗡地震了一声。

【方老师:小骗子。】

客厅里安静下来,沈简一回来,就看到少年僵坐在沙发上,发着抖,嘴唇抿得死死的。

“怎么了?乖宝宝?”

“叔叔...方老师...方老师他知道...知道花花刚刚在说谎...花花不是乖宝宝了...”

...

下午,陈响过来了。

阳光暖了一些,简花花吃过午饭,抱着肘子,蜷在懒人沙发上,一人一兽的呼吸轻轻起伏,都睡着了。

陈响的视线在食梦貘身上多停留了几秒,才一天过去,这东西的体格似乎就大了一圈。

他和沈简径直上楼去了书房,关上门,从随身的公文包里拿出一个平板,调出一段监控画面递给沈简,一个银灰色头发、身形与白叙有七八分相似的男生走在校园里。

“学校那边,白叙回去上课了。”

沈简接过平板,食指和拇指在屏幕上,将那个身影放大,仔细端详。

眼神渐渐冷了下去,像冬眠结冰的湖面。

“你说”...他缓缓开口,声音低沉:“这会不会才是真正的白叙呢...”

一个有着合法身份,普通家世,在N大就读的富二代学生。

掠夺...白叙的掠夺天分,不仅可以夺取能力,是不是...也能夺取身份...塑造一个经得起查的社会存在?

书房里陷入沉默。

...

深夜。

沈简独自坐在书桌后,电脑切出了一个隐蔽的界面。

目光落在左手腕,那里空空如也,但他知道,一条红绳正贴合着某人的腕骨。

而红绳中间,那颗深褐色的木珠内,嵌着一枚微型装置。

这原本,只是他这么多年来未雨绸缪的掌控习惯,但现在...他的指尖悬在回车键上方,停顿了大约三秒。

接着没有任何犹豫地按了下去。

嗒。发送成功。

【鬣狗:有秘书鸟的线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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