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6章 过去跪着

越野车驶出N大,同一时间,路边一辆低黑色轿车的车窗便放心地升了上去。

陈响在这里已经停了很久。

从方全带着简花花离开别墅区前往北郊,他就如同一个沉默的影子,远远地缀在后面。

简花花身上的定位信号稳定闪烁,他并不担心离得太远跟丢。

一切都在按照他和NemeanR推演的计划进行。

通过悬赏榜的渠道,将雪童的信息,巧妙泄露给身为鬣狗成员的方全,诱使这位异调局的部长亲自出手清理。

目的很简单。

借异调局的手,逼出沈岳山,或者至少,让他露出更多的马脚。

沈简失踪的消息一经传来,陈响就嗅到了来自沈岳山那熟悉的手笔,随后他们在疗养院的眼线确认,沈岳山已经离开了疗养院。

但和以往沈岳山利用沈简离开疗养院不同,沈简的意识并不在疗养院。

这一次虽然沈岳山依旧使用沈简的身份对外活动,可属于沈简的意识却彻底“人间蒸发”了。

常规手段失效,他和NemeanR一拍即合,决定逼沈岳山自己把沈简换出来。

只是陈响千算万算,没算到方全会带着简花花一起出去。

计划出现了计划外的变量,他驱动车子,跟了上去,像一个耐心的猎手,也像一个无奈的守护者。

纺织厂内的能量波动,陈响隔着距离,用高倍镜片看得分明。

冰蓝色的光团在方全手下碎裂,镜片边缘,代表简花花生命体征的读数曲线,开始出现不正常的剧烈起伏。

他的心沉了沉。

方全带简花花回了自己家,他跟着等在楼下,看方全抱着简花花上楼,看楼上一层的灯光亮起。

又过了不久,他看到方全独自下楼,踏着积雪去了便利店,再出来手里拎着什么。

变故突生。

那个纤细的身影穿着明显不合身的衣服,跌跌撞撞地从正门冲了出来,受惊过度、慌不择路。

陈响的手指在车门把手上收紧,他本可以提前介入,但他没有动。

他需要看到沈岳山的后手,需要确认对方的布局和反应。

于是,他像一个冷漠的旁观者,看着简花花失魂落魄地跳下出租车,看着那仿佛下一秒就会被寒风卷走的少年,踉跄着走进N大的校门。

凌乱的发丝贴着苍白的脸颊,宽松的裤腿在风里飘荡,然后,他等来了。

等来了那朵花的绽放。

即使早有心理准备,但当那妖异的巨大花朵撕破夜色与风雪,摇曳着舒展开时,陈响的呼吸还是停滞了一瞬。

花瓣边缘的荧光映亮了周遭飞舞的雪花,花心深处是吞噬一切光线的浓黑,里面似乎有无数细密的、正在蠕动的阴影,空气中弥漫着冰雪的冷冽和某种腐败的芬芳,轻而易举地勾起了人心底最深处的悸动和寒意。

编号01,大王花。

美丽,致命,孤独...以及,深深烙印着逆十字星非人道实验的悲剧印记。

那一刻,对宿命了然的情绪涌起,陈响都险些现了原形,他准备上前带简花花离开。

但方全出现了。

那个男人出现在小路入口,像一道撕裂夜色的闪电切入现场。

他第一时间锁定了跪坐在雪地中央,浑身赤裸的少年,急切地脱下大衣几步上前,将少年严严实实地裹住。

紧接着是交火,反击,呼叫支援。

逆十字星的抓捕小队在异调局这块官方招牌前,终究没敢撕破脸。

陈响缓缓松开握紧的手,掌心一片湿冷的汗。

让简花花暂时留在方全身边,留在异调局的视野内,也许还不算坏,至少比落入沈岳山手中要好。

他最后看了一眼。

方全拽着少年走向越野车,简花花赤着脚,每一步都踉跄不稳,脚踝上的银链像一串破碎的铃铛。

他小声、断续地哀求着什么,声音被风雪吞没大半,只留下无助的尾音。

陈响坐在车里,给NemeanR发了个加密邮件。

【NemeanD:计划顺利,简花花现在落入了异调局手里,你到底是谁?】

利用悬赏榜的计划是NemeanR提出来的,NemeanR最起码要知道方全是鬣狗才可以。

对方全也很了解嘛。

【NemeanR:你猜啊哥哥。】

发送。

钱立坐在异调局办公室,刚挂断一个来自海外的加密电话,脸上显出几分难得的沉思。

屏幕上,NemeanD的追问简洁直接。

他看着那行字,指尖在桌面上敲了敲,然后嘴角一勾,又恢复了那副玩世不恭的模样,懒洋洋地打字回复。

钱立自己有时候都觉得命运荒谬,顶着钱家少爷的身份在异调局混得风生水起,人缘颇佳。

可没人知道,他的另一个身份,是R国最大地下拍卖会的幕后操盘手,代号“渡鸦”。

加入伦理委员会更像是一场各取所需的意外。

委员会需要他在灰色地带无孔不入的情报网和隐秘的运输渠道,来处理一些委员会不便处理的东西。

他则需要寻求委员会在某些方面的庇护,和一些关于这个世界更深层真相的访问权限。

于是,他清楚沈岳山“飞升协议”的疯狂内核,了解逆十字星早期那些泯灭人性的实验,也知道沈简的暗中布局。

这次利用悬赏榜把雪童的信息“喂”给方全,是他和陈响联手推动的一步棋。

敲打逆十字星,给沈岳山制造麻烦,为营救沈简创造机会,毕竟沈简也算是在他的地界消失的,于情于理,于公于私,他都不会对沈岳山客气的。

和沈简不把事情搅在一起处理不同,钱立极其擅长,也乐于利用自己各个身份的优势来处理问题。

只是,这次利用到方全头上...

钱立摸了摸鼻子,难得地感到一丝心虚。

方全是他少数看得上眼、有点私交的同事,那人性格冷硬直接、原则性强得像块石头。

虽然偶尔不近人情,但做事可靠,要不是实际情况不允许,他还真想把方全拐到R国帮他管理产业的,也总比在国内苦哈哈的当个部长、偷摸摸的接个单子要好。

这次的结果看上去并不坏,但也算是实打实地把方全当枪使了一回。

以方全的性格,要是知道背后有这番算计,恐怕...

嗯...钱立脑子里飞快盘算着怎么找补,要不趁机把异调局内奸的情况和方全透露一下?算是补偿?可这样一来,会不会又把沈简这边卖得太厉害了啊...

他难得摇摆着,办公室的门突然被敲响。

吴正峰沉着脸走了进来,语气硬邦邦的:“钱部,立刻带一队人去N大,现场有刚完成二次分化的高危异端,需要勘查和清理,另外,逆十字星的人也在那里出现了,和方全交了火,你去一趟把相关证据都固定好。”

钱立眉梢微挑:“明白,那钱部长呢?”

提到方全,吴正峰脸色更黑了,从牙缝里挤出话来:“他?他带着那个刚分化的异端跑了!说是要带回家!简直胡闹!无法无天!”

“啧。”

钱立撇撇嘴,他是知道方全今天要带简花花出去,才顺势定的计划,只是没想到居然这么热闹,早知道...他摸了摸下巴,有点遗憾没跟着一起去。

吴正峰自然不清楚他这些弯弯绕绕的想法,还以为他是在为方全的莽撞感到不满,于是稍微缓和了语气,安抚道:“他坚持这么做,说明天会送过来,你也别太着急,他现在在那个位置没犯什么大错,暂时动不了他,你的能力局里清楚,迟早...”

后面的话没说完,但意思明白了。

很大一张饼。

“得令。”钱立毫不在乎,面上笑嘻嘻地应着,他利落地抓起外套:“保证把现场打扫得干干净净。”

...

越野车在居民楼下停稳。

简花花缩在副驾驶里,身上裹着方全的黑色大衣,几乎将他整个人都埋了进去。

车子停下的细微震动让他睫毛颤了颤,迷迷糊糊地睁开眼。

视线先是茫然地落在车窗外的路灯和飘雪上,然后慢慢聚焦,察觉到脚踝处不同寻常的包裹感。

他迟钝地低下头。

看见方全的手,那只骨节分明、带着薄茧的手,正握着他的一只脚。

男人的手掌很大,温度很高,完全包括住了他的脚掌和一点脚背,指尖有一下没一下地揉按着他冻得僵直的脚趾,传来源源不断的暖意。

还有一阵阵难以言喻的酥麻痒意。

简花花呆了呆,苍白的小脸后知后觉地漫上一层浅浅的红晕,不知是暖气烘的,还是因为这过于亲昵的触碰。

他眨眨眼,声音染着刚睡醒的沙哑和一丝不敢置信的怯懦:“全哥...你、你在帮花花暖脚吗?”

方全没料到人会突然醒来,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抽回手,也没回答,只是抬眸,视线淡淡扫过简花花。

少年一动,身上那件本就没系紧的大衣下摆就散开了些,从脚踝接到腿心,粉白粉白的。

很秀气。

他松开手,用指节不轻不重地在简花花还没收回的脚背上敲了一下,语气听不出喜怒:“我在看你打算什么时候把衣服还给我。”

“哼...”

简花花被敲得一缩,想把脚收回来藏进大衣底下,又贪恋残留的那点令人安心的暖意,蜷了蜷脚趾,小声地带着点自己都没察觉的娇气哼了一声。

他偷偷抬起眼帘,飞快的瞟了一眼方全的脸色,见他似乎没有生气的迹象,胆子稍微大了一点,笨手笨脚地用大衣把那点羞怯和慌乱重新徒劳地裹严实:“那...花花回去就还,好不好?”

现在没有衣服穿的...

方全没有看他,推开车门,下车之前还没忘记拎起放在后座的便利店袋子。

“跟上。”

简花花不敢耽搁,连忙扒拉着裹紧大衣,这衣服太大了,下摆直接垂到了他的小腿,行动起来颇为不便。

脚底再次踩上冰冷粗糙的地面,强烈的温差让他嘶地吸了口凉气,刚刚才被方全焐得回暖的脚趾,立刻又陷入了冰寒刺骨的折磨中,他眼眶又有点发热。

可方全头也不回,他只能咬住下唇,忍着脚心的不适,努力迈开步子,小跑追上去。

过大的大衣下摆随着跑动翻飞,每跑一步,脚踝上的银链就跟着响一声。

从停车场到居民楼,再到电梯,最后是到方全家门口的短短一段路,对简花花来说却是漫长的难熬。

脚底越来越冷,越来越痛,之前消耗的体力也让他气喘吁吁,眼前阵阵发黑。

方全拿出钥匙开门,指尖啪的一声按下门内侧的开关,灯亮起来,他没急着进去,侧身站在门边,目光落在从另一台电梯中走出来的简花花身上,他刚才上电梯前故意没等落在后面的人。

那张小脸苍白,唇色淡粉,微张着喘气,鼻尖和眼眶红红的,睫毛湿漉,要哭不哭的样子。

简花花喘着气终于挪到了门口,在离方全一步之遥的地方停下。

方全抬起下巴,朝玄关的瓷砖上扬了一下。

然后,垂下眼帘,薄唇微启。

“跪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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