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自以为是

摩天轮巨大的钢铁骨架在午后的阳光下拖出漫长而扭曲的阴影,像一只匍匐的、锈蚀的怪物。

沈岳山被方全丢在轮下满是枯草与碎石的地面上,嘴里塞着的毛巾让他呼吸粗重,那双属于沈简总是温和含笑的眼里,此刻翻滚着被冒犯的暴怒。

方全没有停留,越野车的引擎声迅速远去,原地只剩下他。

他闭上眼,集中精神。

果然,原本那股自从被方全近身压制后就无法调动的力量,随着方全的离开,开始缓缓复苏。

属于S级异端“缸中之脑”的能量顺着他的意识流动,轻易挣断了手腕上那可笑的扎带。

沈岳山没有立刻起身,他吐出嘴里的毛巾,活动了一下被勒红的手腕,维持着半倚在摩天轮基座上的姿势,目光缓缓扫过四周。

荒草丛生的旋转木马,油漆剥落的小丑屋,空荡荡的鬼屋入口...

他感觉到了,不止一道视线。

沈岳山在心底冷笑,慢慢站起身,拍打掉西装外套上沾染的灰尘和草屑,动作从容,仿佛被绑架、被扔在这里的人不是他。

“来接我。”

他打了个电话。

在伦理委员会里,那些人虽然限制了他的行动,但并没有对他进行搜身,也没有要求他上交通讯设备,所以手机还在他手里,如果没有第三方势力,他本来也是要吩咐手下行动的。

他还不清楚是谁想绑他,敌人在暗他在明,他如今能选的似乎只有一条路...

暗处,伦理委员会的人全神贯注地盯着他的方向。

早在方全给陈响发定位前,陈响就远程指挥,安排NemeanU带队悄悄跟在后面,等方全消息发来,NemeanU已经靠在了附近,并且架好了某些特殊设备确定游乐园内部的情况。

方全离开了现场,NemeanU给他打电话请示是否行动,他判断着,想看看第三方会不会泄露,可惜直到沈岳山的车到,都没有其他势力出现,只好继续交代NemeanU尾随。

按沈岳山犹疑的心理,沈简应该很快就能被换出来了。

一个小时后,疗养院大门。

门外停着一辆黑色轿车,沐骁站在车边,身旁还有两名神情冷硬的保镖。

看到沈简出来,沐骁快步上前,伸手欲扶:“沈总——”

沈简避开了他的手,抬眼看了看灰蒙蒙的天,又看了看沐骁,以及他身后保镖陌生的面孔。

“手机。”

沈简开口,声音因久未使用而干涩沙哑。

沐骁立刻解锁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他接过,先看了眼日期,距离他去R国已经过去将近二十天了,随后他滑动着屏幕,不假思索的拨出了一个他熟记于心的号码。

电话接通,陈响的声音传来:“哪位?”

“我。”沈简说,咳嗽了两声。

“位置。”

多年的默契让他们之间不需要多说太多的废话,沈简:“在疗养院,让人来接我。”

“二十分钟。”

挂断电话后,沈简将手机递还给沐骁。

可就在沐骁伸出手来接的那一瞬间,沈简动了。

他侧身,右手探向最近的那名保镖腰间,那里别着一把配备消音器的手枪。

拔枪、上膛、转身、瞄准,所有动作一气呵成。

砰!

一声沉闷的枪响,子弹精准的钻进沐骁的右肩胛骨下方,避开了大动脉,但足以让人失去行动能力,更像是一记冷酷的警告。

沐骁闷哼一声,单膝跪地,脸上血色尽褪,望向沈简的眼神,震惊与痛苦扭曲在一起。

旁边的保镖绷紧身体,手按向武器,却没人敢动。

沈简面色如常地收回枪,动作干脆的连滴血都不曾溅在他身上。

“滚回疗养院。”

话出口他顿了顿,目光落在沐骁血流不止的肩膀上,又扫了一眼僵立的保镖:“还不送他去医院,等着做什么?”

保镖如梦初醒,两人迅速上前搀扶起几要昏厥的沐骁,塞进轿车后座,引擎咆哮。

车子驶离,沈简站在原地,白衬衫被风吹得贴在身上。

十五分钟后,陈响的车到了。

陈响下车,看到独自站在疗养院门外的沈简,眉头蹙了一下,但什么都没问,只是拉开车门。

“上车。”

沈简将手机扔给陈响,沉默地坐进副驾驶。

“怎么会在这儿?”陈响把着方向盘,目视前方:“我都差把疗养院翻个底朝天了。”

“什么意思?”

陈响把这段时间发生的事大概和沈简交代了一遍,还重点说了他之前安排人在疗养院内找过沈简,可沈简根本不在疗养院。

“要掩人耳目吧。”毕竟把他从国外掳走的手段也不光彩。

“谁知道呢,保险起见我们先去做个检查。”

沈简嗯了一声,目光看向窗外:“花花怎么样了?”

“已经二次分化了,沈岳山在里面动了手脚,分化那天出了点意外,后面被方全带走在异调局待了两天,现在还在方全家里。”

“在方全家...”那双眸子深得像两口古井,他重复了一遍,意味不明。

就在这时,陈响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方全。

方全已经到家看到了大敞的房门和遗留在门口的兔子:“简花花不见了,楼内监控被干扰,可能和林松有关系。”

车厢内一片死寂。

沈简原本靠在座椅里的身体,一寸、一寸地坐直了。

他没有发出任何声音,只是转过头,机械地看向陈响握在手里的手机。

陈响迅速回应:“好,我安排人...”

“我已经在去学校的路上了。”方全打断他,声音里压着某种濒临爆发的东西:“我去找林松。”

电话挂断。

忙音在安静的车厢里滴滴作响。

枯树与灰天向后倒退,沈简放在膝上的手指,指甲深深陷进掌心。

陈响瞥了他一眼,安抚道:“你先别急,我让技术部查一下监控的情况,看看是人为破坏的还是异端的力量。”

“去D市。”沈简说。

简花花和林松交好的时候,他查过林松的资料,林松是林家领养来的,但家境清白,家庭和睦,不该出现这种纰漏才是。

能让林松冒险做这种事,一定不是什么简单的原因,既然方全去了学校查,那他们倒是可以去D市找一下根源。

...

阁楼外的天色由昏黄转为沉郁的蓝黑,吃完饭,简花花被白叙领回了房间。

房间很大,床铺也很软,带着被晒过太阳的蓬松,还有淡淡的香薰味。

可这一切对此刻的简花花而言,都只有一点模糊的轮廓。

他像一只被拔去触须的幼蝶,困在陌生又华丽的茧房里,脑袋里像塞了一团纠缠不清的乱麻,各种念头和面孔纷纷争先恐后地涌现、纠缠。

先是叔叔。

叔叔到底在哪里...安全吗...这些年明知道他是异端,心里在想什么?为什么对他那么好呢...好到让他沉溺...

然后是白叙学长。

他已经知道了学校里的都是假的,而现在真的白叙学长就在这栋房子里,好像和之前没什么不同。

最后是全哥...他想得最多的就是全哥。

全哥说过会管他管到底的,现在...全哥有没有发现他不见了...会不会...以为他又不听话乱跑了...

想到方全可能正拧着眉头地四处寻找,想到男人或许会失望,简花花心里就揪成一团,还夹杂着莫名的委屈。

他不是故意要跑的,他明明很努力地想乖了,想乖乖等着全哥回家,想证明自己可以控制好不惹麻烦。

怎么就...被拐跑了呢?

拐跑他的人,还和白叙学长有关系,他们想拿他做什么...

无助和恐惧再次漫上来,少年把自己更深地缩进被窝,仿佛这样就能隔绝一切危险。

就在这时——

咔嗒。

开门声在绝对寂静的黑暗里,对失去了视觉的简花花而言,不亚于一声在耳边炸响的惊雷。

他吓得浑身一颤,本能地往被窝深处钻了钻。

“还没睡?”

原来是白叙学长,可他还没想清楚,干脆一动不动,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一声了然的轻笑传来,床垫另一侧微微下陷,是学长坐了下来。

简花花全身的肌肉都绷紧了,然后他感觉到被子被掀开一角,紧接着床垫明显一沉。

不行不行。

简花花像只受惊的兔子,从被窝里弹坐起来,也顾不上找白叙的方向,只凭着感觉在身前用力比画了一个大大的“X”,动作慌乱又坚决。

不行!不可以!

他还没想清楚这一切到底是怎么回事!没想清楚白叙学长现在到底算他的什么人!

混乱的思绪冲垮了堤坝,一个更让他无地自容的念头浮上来。

他是个坏家伙。

明明...明明最开始是和白叙学长谈恋爱的,虽然那个假白叙把他伤透了,可真正的学长回来了,他们的关系...但他还在和方老师纠缠不清,还答应了方老师会和白叙学长分手...

他真的弄得一团糟。

越想越委屈,眼泪毫无征兆地涌出来。

“怎么又哭了?”白叙的声音靠近了些,似乎叹了口气:“装睡就装睡,我又没怪你。”

他没再强行躺下,伸手,想碰碰简花花的头发,简花花感觉到他的靠近,哽咽着往旁边躲了躲,比画的手势变得混乱,勉强能看出是拒绝和哀求。

白叙的手在空中顿了顿,收了回去,他已经得知了简花花这段时间所有的经历。

看着眼前哭的惶惑无助的少年,心底的怨气又上来了,他重新伸手,这次不由分说地揽住简花花的肩膀,把人往自己怀里带:“好了,别哭了,再哭眼睛肿了,明天King给你放开了,看不清了可怎么办。”

简花花挣扎了一下,没挣脱,反而被更紧地箍住。

白叙学长身上的味道让他有些恍惚,仿佛回到了最初心动的时刻,但随即又被冰冷的现实拉回来。

“再哭,我就亲你了,反正你现在也说不了话,我就当你同意了。”

抽泣声戛然而止,他慌乱地抬手,死死捂住自己的嘴巴,只露出一双即使没有焦距也盛满惊恐和抗议的眼睛,用力摇头。

“噗...”白叙被他这反应逗笑,揉了揉他的头发,没再继续吓唬他:“好了,睡前要不要上厕所?我陪你去,然后我就走,让你自己睡,好不好?”

简花花犹豫了一下,睡前...确实要去的,他慢慢点了点头。

“那我带你去。”白叙下床,绕到简花花那一侧,牵起他的手,简花花的手指冰凉,被包裹着还在发抖。

白叙握紧了些,牵着他一步一步,引导他走向房间内自带的卫生间。

来到马桶边,白叙停下脚步,声音在狭小的空间里显得有些低沉,他问:“坐着上?”

简花花脸腾地一下就红了,他站着没动,伸出手摸索着碰到白叙的手臂,往他们来时的方向推了推,示意他出去。

脚步声响起,白叙似乎真的走出去了。

简花花松了口气,竖起耳朵,除了他的呼吸和心跳,没有别的动静,他摸索着找到马桶盖,掀开,然后小心拽下睡裤。

因为看不到,动作有些缓慢和慌乱。

然而,他并不知道,白叙根本就没有离开,无声无息地倚在卫生间的门框边,静静地看着他。

灯光勾勒出少年纤细的身影,带着点不自知的笨拙和羞怯,紧绷的小脸上残留着未干的泪痕,嘴巴微微抿着,乖乖地坐在那里。

这么乖,本来只是他的。

领地被侵犯的阴郁气在白叙眼底缓缓凝聚。

沈简...方全...

一个仗着监护人的身份,自以为是的圈养和操控,另一个乘虚而入,用点下作手段哄着不懂事的小东西。

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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