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章 不会说话

失重感来得猝不及防。

简花花整个人被沈简捞了起来,放在了腰间。

他下意识攀上沈简的脖子,这是多少年养成的习惯,叔叔每次抱他时,他都会这样搂上去。

可下一秒,温热的气息靠近,他意识到了。

叔叔要亲他。

这个念头像一道闪电劈开了混沌的思绪,不可以。

不可以再这样了。

他偏开头,沈简的吻落在他的嘴角。

“乖宝宝?”

沈简有一点意外,他轻唤着,像是在哄一只突然不听话的小猫。

简花花不回应,手从他脖子上滑下来,慌乱地往枕头边摸,他记得他睡着前把那个语音设备放在那里了。

手腕一下被一只温热的手扣住了。

沈简把他拉回来,不容抗拒地环进怀里,另一只手捏住他的下巴:“躲什么?”

不是质问,语气依然温柔。

简花花张了张嘴,嘴唇被覆住了。

这一次没有昨天晚上的凶狠,是另一种更让人无措的温柔,细细密密地研磨试探,像在确认什么,又像在索要什么,温水把人一整个浸得透透的,推不开也挣不开。

不要...

他不要这样...简花花这样想着,手掌胡乱挥着推搡着。

啪。

少年的手悬在半空,掌心火辣辣地发麻。

他打到了,打了叔叔。

沈简动作停了,慢慢松开简花花的下巴,垂着眼帘,表情遮掩得很好。

另一只扣在简花花腕间的手指也一根根地松开,托在少年的腰侧,将人稳稳放回床垫,然后掀开被子下床,顶了顶被打的那一侧脸颊。

没说话。

简花花蜷在床上,睫毛簌簌地抖,看不见,说不出,只觉得胸口空荡荡的,像有什么东西漏走了。

床头,沈简拆开了那盒蛋糕。

“我先去忙。”声音还是很平静,跟什么都没发生一样:“等下我让人来给你送早饭。”

脚步声向门口走去,他在空中无措地抓了抓,什么都没碰到。

...

简花花有好几天没见到沈简了。

管家被派了过来,说话做事周到细致,连小肘子都照顾得很好。

下午管家还会陪他去院子里晒太阳,阳光暖洋洋地落在脸上,简花花抱着小肘子坐在藤椅里,听他絮絮叨叨地讲叶子落了,讲隔壁的猫又翻墙进来了,安静地点头,嘴角微微弯着,乖得像一幅画。

可简花花知道,那些声音从耳边滑过,一个字都没落在心里。

他在想沈简。

想那天他打上去的那一巴掌,想那盒放在床头、第二天被管家收走时已经塌陷了的草莓蛋糕。

叔叔或许是生气了,又或许是不要他了。

“...简少爷?少爷?”

管家唤了好几声,简花花才回过神。

“陈医生来了。”管家说。

“起风了。”

简花花“望”向声音的方向,能感觉到那里站了不止陈响一个人。

陈响是来处理事情的,和几个伦理委员会的同事一起,他顿一下接着道:“快回去吧,别着凉了。”

简花花抱着小肘子点点头,可才准备起身,就犹豫着按下了一个键。

“陈...”

陈响刚要走,脚步停在他面前:“怎么了?”

简花花手指在设备边缘摩挲,他不知道该按什么。

陈响没有催促,等了几秒没等到,便先对身边人交代:“你们先去,我晚点过去。”

又转向管家:“麻烦您去厨房给他倒杯热水。”

管家应声离开。

藤椅边的空地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草坪的窸窣声。

陈响在他身侧坐下:“说吧,没有别人。”

简花花的手指终于动了,他一个字母一个字母地抠,仿佛在挖开一层层被封住的土。

“我不知道该怎么办...”

陈响听着那行字逐字传出:“不知道什么?”

简花花又沉默了,他知道自己想说什么,却不知道怎么开口,那些盘踞在脑海里的名字,叔叔、全哥、白叙学长,像三团纠缠在一起的毛线,越是想理清,就越是扯得乱七八糟。

陈响大概是看出了他的挣扎。

“那换个方式。”像在诊室里引导一个不知如何描述病症的病人:“先想一个人,告诉我,你对他是什么感觉。”

什么感觉...

简花花想了想,手指慢慢按动。

“全哥教花花规矩...花花犯错...全哥会罚...会管...”

“花花不怕罚...”

简花花停顿。

“学长像以前...”

“花花以为学长是假的...难过...现在学长回来了...不知道算不算...”

陈响的眉尾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那你叔叔呢?”

“叔、叔、是、家...”四个字,他按了很久。

“叔叔在...花花就可以...不用怕...”

陈响听到这句话,安静了几秒,他不评判,只是陈述:“你有没有想过,和每个人谈恋爱、生活会是什么样?”

简花花手指僵住了。

风吹过,他怀里的小肘子哼唧一声,往他臂弯里钻了钻。

过了很久,他按下一行字:“花花想不出来。”

“花花只知道...和叔叔在一起...很安心...”

“和全哥在一起...很听话...”

“和学长在一起...像做梦...”

少年站在交叉路口,每条路都通向位置,他不知道该往哪里走,也不知道哪条路是对的。

“花花...不知道该怎么选...”

设备迟钝念出,每一个音节都像是从喉咙里硬挤出来的。

简花花按完,手指蜷在设备边沿,等待判决。

陈响看着他,难得在心理医生的角度说了句偏颇的话:“那你有没有想过,你接受了白叙,接受了方全,唯独拒绝沈简,这对沈简意味着什么呢?”

“不、不是...”简花花手指慌乱地按下去。

“没有...没有拒绝叔叔...”

他按得越来越快:“怕影响叔叔...”

陈响皱眉:“影响什么?”

“叔叔以前拒绝别人...跳...跳梁小丑...”

陈响眼皮跳了一下。

“叔叔不喜欢...从来不亲别人...”

但他不知道,沈简只亲过他一个人。

从始至终只亲过他一个。

他固执地继续按:“还有叔叔家...只有他一个...要传宗接代...责任...”

这还是他当初从论坛上知道的。

他按完最后一个键,每个字母都像在艰难地跨越什么,又像亲手捧出了一颗血淋淋的、不合时宜的心。

陈响听到这些话,轻轻吸了一口气。

“简花花。”

简花花下意识绷直了背。

“你有问过沈简,他是怎么想的吗?”

“你有问过他想要什么吗?”

没有。

他从来没有问过。

“人是复杂的。”陈响看着他的表情,声音放轻了一些:“他们在意你、对你好,你因此喜欢上他们,一个两个三个都是有可能发生的,这很正常。”

“但是,有一件事我必须告诉你。”

简花花手指蜷紧。

“无论你面前摆了几个选项,可他们,沈简、方全、白叙,他们的选项,只有你一个。”

简花花觉得眼眶有点烫,他说不出话,只是慢慢点了点头,过了很久,按下按键。

“谢、谢、陈、医、生...”

脚步声渐渐远了,简花花一个人坐在藤椅里,抱着小肘子,对着空荡荡的草坪,对着摸不到的风。

他想了很久,很久。

起风了,比刚才更大些,凉意从领口钻进去。

简花花回过神,试探着站起来,怀里抱着小肘子沉甸甸的,一时重心不稳,脚下一个踉跄。

“呀...”

他本能地往前一扑,手在空中慌乱地抓。

有人接住了他。

不是管家。

简花花怔住,手顺着那条抓他的手臂往下摸,指腹擦过袖口的布料,摸到腕骨。

那里有一小块明显突出的骨节。

那人没有说话,扶稳他,从他怀里接过食梦貘,另一只手拖着他的臂弯,带着他一步一步走回房间。

什么都没说。

一直把他扶到床边坐下,把他放回简花花怀里,然后转身。

“叔、叔、”

合成音在房间里尖锐的响起。

脚步声停了。

可那个身影没有回转,简花花没有等到,门打开又关上,管家适时上前,他一直都在,只是没有打扰:“简少爷,要吃点东西吗?”

夜里,简花花躺在床上,小肘子在他臂弯里打着呼噜,他却没睡。

只是等着。

他知道叔叔这几天晚上都来过,在他睡着之后,把他抱进怀里让他睡得舒服些,再在早上他醒之前,悄悄离开。

明明白天不愿意见他。

不知道等了多久,就在简花花以为沈简今晚不会来了,门突然开了。

简花花连忙放轻呼吸,呼吸放得又轻又匀,像睡着了一样,可睫毛却还是没出息地抖了一下。

温热的胸膛贴上了他的后背,手臂从他腰间环过来,又怕冰着他似的,掌心悬空了片刻,才慢慢贴上他小腹,他听见了沈简的呼吸,听见了那声从喉咙深处溢出的轻叹,原本绷紧的脊背在这温度里一点点软下去。

他把脸往小肘子的绒毛里埋了埋,怕睫毛的颤动泄露自己醒着。

小肘子被挤得不舒服,哼唧着蹬了蹬后腿,他连忙松了力道,手拍着它的脊背,像在哄一个不会说话的小孩子。

他也是不会说话的小孩子。

不是嗓子坏了不会说,而是不会说“叔叔,对不起”,不会说“花花不是故意的”,不会说“花花其实很想你”。

他只能在这片寂静的黑暗里,被叔叔从身后拢着,感受那根搭在他腰侧的拇指。

不对...

那只手收了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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