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章 接生

空间跃迁的晕眩感尚未完全散去,紧接着是剧烈的、仿佛要将船体撕裂的颠簸。

“和平使者号”像狂风中的落叶,在虫洞闭合引发的狂暴空间乱流中翻滚、震颤。刺耳的警报声响彻船舱的每一个角落,红色的警示灯疯狂闪烁,映照着每一张苍白、惊恐、劫后余生却又陷入新绝望的脸。

“报告损伤情况!”埃文斯舰长双手死死抓着舰长席的扶手,声音嘶哑地吼道,努力维持着镇定。

“主引擎熄火,备用引擎出力不足40%!护盾发生器离线,能量传输线路多处熔断!氧气循环系统受损,效率降低至65%!外部传感器失效80%!我们……我们被困住了!坐标未知,空间读数极度紊乱,像是……掉进了亚空间的缝隙或者乱流带!”操作员的声音带着哭腔。

“希望号呢?联络上了吗?”

“‘希望号’信号微弱,断断续续!他们似乎在我们前方,但距离和方位无法确定!他们的情况可能比我们更糟,船体更大,受损更严重!”

埃文斯的心沉到了谷底。

从“新伊甸”的地狱逃脱,又坠入了空间乱流的绝境。

他看着舷窗外——那甚至不能称之为“窗外”,因为外部传感器传回的画面是扭曲的、光怪陆离的、仿佛打翻的颜料桶混合了破碎镜面般的诡异景象,没有任何参照物,只有混乱的能量流和空间褶皱。

“计算剩余氧气和能源储备!优先维持维生系统!组织人手抢修,从最关键的部位开始!联系沈顾问!”埃文斯强迫自己冷静,一道道命令下达。

沈确在最初的剧烈颠簸中,被从舱门边甩开,撞在墙壁上,闷哼一声。

他顾不上疼痛,挣扎着爬起来,第一时间扑到舷窗和传感器屏幕前,又看向通讯面板,尝试联系“希望号”和……寻找任何可能来自陆烬的踪迹。

没有,什么都没有!只有一片混乱和死寂。

陆烬最后坠入乱流的身影,和那个无声的“等我”,如同冰锥刺穿他的心脏,带来一阵阵窒息般的剧痛。

但他知道,现在不是崩溃的时候。

他还活着,这艘船上还有其他人活着,包括那些刚刚从精神控制中醒来、惊魂未定的殖民者,以及那十几个被抢出来的胚胎培养罐。

他必须撑住。

深吸一口气,强行压下翻涌的情绪,沈确接通了舰桥通讯:“埃文斯舰长,我是沈确。我现在去医疗区和乘客舱,安抚民众,统计情况,协助维持秩序。维修方面,陆烬……陆顾问不在,但有需要技术分析或决策的地方,随时叫我。”

“明白,沈顾问,拜托了!”埃文斯的声音带着感激。

沈确离开剧烈震动的上层区域,朝着中层的医疗区和临时安置乘客的区域走去。

通道里一片狼藉,散落着未被固定的物品,灯光忽明忽暗。一些船员和刚刚登舰、惊魂未定的殖民者,有的在哭泣,有的呆坐,有的在慌乱地寻找亲人。

“大家不要慌!待在原地,抓紧固定物!船员会引导大家!”沈确提高声音,用上了以前执行任务时训练出的、能让人镇定下来的平稳语调。

他一边走,一边扶起摔倒的人,检查是否有严重伤员,并指挥还能行动的船员和殖民者,将伤员转移到医疗区,将老弱妇孺安置到相对安全的区域。

医疗区已经人满为患。

随舰医生和护士忙得脚不沾地,沈确迅速加入,帮忙处理一些简单的伤口,分发镇静剂和水。他的动作熟练、冷静,仿佛又变回了那个无论面对什么情况都能保持镇定的“夜莺”。

“沈长官!”一个年轻船员跑过来,脸色发白:“乘客舱那边,有个女人……好像要生了!很突然,情况有点不好!”

沈确心头一紧:“带路!”

乘客舱的一个角落,用隔板临时围出了一小片空间。

一个面色痛苦、满头大汗的年轻女人躺在简陋的垫子上,她的丈夫——一个同样脸色苍白、手足无措的年轻男人——紧紧握着她的手,语无伦次地安慰着。

旁边围着几个热心的殖民者妇女,但都缺乏经验,急得团团转。

沈确挤进去,快速检查了一下女人的情况。

胎位似乎正常,但宫缩剧烈,产道已开,显然即将分娩。

但飞船剧烈的颠簸和缺氧的环境,让产妇的体力迅速消耗,呼吸急促,眼神开始涣散。

“需要热水,干净的布,剪刀,消毒剂,还有……能固定她的东西!”沈确快速吩咐,同时跪在产妇身边,握住她的手,引导她的呼吸:“看着我,深呼吸,对,跟着我的节奏……你很坚强,你和宝宝都会没事的……”

他的声音有一种奇异的安抚力量。

产妇看着他冷静的眼睛,仿佛找到了主心骨,努力跟着他的节奏呼吸。

热水和简陋的工具很快被送来。

飞船还在颠簸,沈确必须用一只手紧紧固定住产妇,另一只手进行接生操作,汗水很快浸湿了他的额发。

就在这时,一个高大的身影,悄无声息地挤进了临时产房。

是陆烬?不……

沈确的心跳漏了一拍,但随即看清,是埃文斯舰长派来协助维修、听说这里情况后赶来的轮机长,一个沉默寡言但技术精湛的老兵。

他手里还拿着一些从工程部找来的、相对干净的合成纤维布和应急照明设备。

“需要帮忙吗,沈长官?”轮机长低声问,目光扫过现场,眉头紧锁。

飞船的颠簸让他也站不稳。

“按住她的肩膀,尽量让她稳定。你,去找点能垫高她背部的东西。”沈确对轮机长和旁边一个殖民者妇女说,语气不容置疑。

轮机长立刻照做,用他粗壮但稳定的手臂,尽力固定住因疼痛和颠簸而挣扎的产妇。

那个殖民者妇女也赶紧找来几个垫子。

然而,颠簸太剧烈了。

一个猛烈的摇晃,沈确差点脱手,产妇也发出一声痛呼。

“该死……”沈确咬牙。

就在这时,又一个身影出现在隔板入口。

这次,沈确甚至没有抬头,某种直觉让他的心脏狠狠一缩。

那人身上还带着外面的烟尘和一丝淡淡的、属于混乱空间能量的、冰冷的焦糊味。

他动作有些滞涩,显然也受了伤,但步伐依旧稳定。

他挤进来,没有说话,只是很自然地接替了轮机长刚才的位置,用他那双更稳、更有力的手,按住了产妇的双肩,同时用身体挡住了另一侧的颠簸。

沈确猛地抬起头。

是陆烬。

他脸色苍白,嘴角有干涸的血迹,作战服多处破损,露出的皮肤上有擦伤和灼痕。

但那双银眸,在昏暗摇曳的应急灯光下,依旧明亮,正静静地看着他,里面是深沉的、劫后余生的疲惫,和一丝……难以言喻的、几乎要将沈确溺毙的安心与温柔。

他没死。

他从那该死的空间乱流里,活着回来了。

沈确的喉咙像被什么堵住了,鼻尖酸涩,眼眶发热。但

他死死咬住下唇,没有让眼泪掉下来,只是看着陆烬,用力地、重重地点了一下头。

然后,他低下头,重新专注于眼前。

有了陆烬的稳定支撑,产妇的情况好了很多。沈确深吸一口气,排除所有杂念,完全沉浸在接生操作中。

他的动作快而不乱,精准稳定,在如此恶劣的环境下,展现出了惊人的心理素质和专业素养,虽然只是“基础医疗”水平。

陆烬一边稳稳固定着产妇,一边看着沈确。

看着他被汗水浸湿的、微微颤抖的睫毛,看着他紧抿的、失去血色的嘴唇,看着他专注而冷静的侧脸。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紧紧攥住,又疼又软。

他不敢想象,如果自己没有从那片乱流中挣扎出来,沈确一个人要如何面对这一切……

“看到头了!再用力!跟着我呼吸!”沈确的声音将陆烬的思绪拉回。

“啊——!!”产妇在沈确的引导和陆烬的支撑下,用尽最后的力气。

几分钟后,一声微弱但清晰的婴儿啼哭,在混乱、压抑的船舱中响起,如同划破黑暗的第一缕晨曦。

“出来了!是个女孩!母女平安!”帮忙的殖民者妇女喜极而泣。

沈确小心翼翼地剪断脐带,处理好婴儿,用干净的布包裹好,轻轻放在产妇怀里。

疲惫的产妇看着怀里皱巴巴、却充满生命力的小小婴儿,苍白的脸上露出一个虚弱的、却无比真实的笑容。

她的丈夫也激动得语无伦次,握着妻子的手,又对沈确和陆烬千恩万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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