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7章 母体一号

大厅里,帝国军、政、商界的名流们济济一堂。舒缓的古典音乐流淌,侍者端着香槟穿梭。但仔细观察,就能发现气氛的微妙。

许多高级军官神色凝重,交谈时目光闪烁。一些真正的实权贵族,则刻意与军部高层保持着距离。

而军部的人,尤其是几位元帅的心腹和哈里斯的走狗们,则隐隐以宴会厅前方的主席台为中心,形成了一个紧密的、带着戒备和炫耀意味的小圈子。

陆烬和沈确端着香槟,混在人群中,一边敷衍地应付着偶尔上前搭讪、想探听他们“家底”或“来意”的人,一边用隐藏在礼服纽扣和首饰中的微型设备,记录着周围的环境、人员分布、特别是主席台附近的安保细节。

晚宴进行到一半,冗长虚伪的致辞和拍卖环节结束。

军部的宣传部长,一个油头粉面、笑容虚假的中年男人,走到了主席台中央,清了清嗓子,用激动人心的语调宣布:

“诸位尊贵的来宾!接下来,将是今晚最激动人心的环节!为了展示帝国军事科技的伟大进步,告慰那些为国捐躯的英灵,也为了给伤残军人的未来带来真正的希望——我们军部生物科技与神经工程研究所,将在此,向各位展示我们最新的、革命性的研究成果!”

灯光暗下,一束追光打向主席台侧后方缓缓升起的幕布。

幕布拉开,露出后面一个巨大的、透明的、内部充满淡蓝色营养液的圆柱形培养罐。

罐子里,悬浮着一个“人”。

不,那已经不能完全称之为“人”。

他的身体大半被银灰色的机械结构覆盖,只露出少数苍白的、属于人类的皮肤。四肢呈现出明显的、为战斗优化的流线型机械改造,关节处闪烁着幽蓝的能量光芒。头部戴着一个全覆盖式的、带有复杂接口的头盔,只露出下半张线条冷硬、毫无血色的下巴。他静静地悬浮在液体中,双眼紧闭,没有任何生命活动的迹象,像一具精致而恐怖的机械傀儡。

“这是我们利用先进的神经接驳与机械改造技术,成功‘再生’的、在NGC-2237战役中‘英勇牺牲’的帝国士兵!”宣传部长声音激昂,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狂热:“看!他失去了大部分肉体,但他的战斗意志和对帝国的忠诚,通过我们的技术,得以在这具更强大、更完美的身躯中延续!他将成为帝国最忠诚、最无畏的卫士!”

大厅里响起一阵压抑的惊呼和窃窃私语。

有人面露惊骇,有人眼神闪烁,也有人(主要是军部的人)露出得意和兴奋的神色。

沈确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几不可查地收紧了一瞬。

他的目光死死锁定在那个“再生士兵”裸露的下半张脸上,心脏像是被一只冰冷的手攥住了。

虽然面部有部分改造痕迹,但他认出了那熟悉的、属于联盟制式军服领口的徽记残留,和那道他曾经在阵亡名单照片上看到过的、位于下巴的独特疤痕。

是联盟的士兵。

是NGC-2237战役中,失踪的、被认为尸骨无存的联盟侦察兵之一。

军部不仅用帝国士兵做实验,还俘虏、改造了联盟的士兵!

一股冰冷的怒火,混合着深沉的悲哀,瞬间涌上沈确心头。

他强迫自己移开目光,看向身边的陆烬。

陆烬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依旧维持着那种贵族式的、漫不经心的傲慢,甚至微微挑了挑眉,像是觉得这展示“有点意思,但也就那样”。

但沈确诊捕捉到,他握着香槟杯的手指关节,因为用力而血管凸起,银眸深处,有冰冷的杀意一闪而过。

展示完第一个“再生士兵”,宣传部长似乎更加兴奋,他张开双臂,声音拔得更高:

“但是,诸位!这还不是最完美的!”

“接下来,请允许我,向大家隆重介绍——我们‘冥王星计划’迄今为止,最伟大、最完美的杰作!是神经科学与生物工程的巅峰结晶!是帝国未来最强战力的基石!”

又一束更强烈的追光,打向了主席台后方另一块更大的、缓缓升起的、覆盖着深红色天鹅绒的幕布!

音乐变得激昂而充满压迫感。

所有人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

连那些之前还面露惊骇或疑虑的贵族,也忍不住屏住了呼吸。

陆烬和沈确的心,同时提了起来。

“她——曾是一位伟大的母亲,一位帝国最优秀军人的家属!”宣传部长用近乎咏叹调的语气说道:“她自愿为帝国的未来,献出了一切!现在,她将以另一种形式,获得……永生!”

幕布,轰然落下!

后面,是一个更加巨大、更加精密的培养装置。

不再是简单的圆柱罐,而是一个复杂的、连接着无数粗细不一管线的、仿佛生命维持系统般的透明维生舱。

舱内,淡金色的液体缓缓流动、循环。

而在那液体的中央——

悬浮着一个女人。

她有着长长的、如同月光流淌般的银色长发,在液体中微微飘散。面容美丽,却苍白得没有一丝血色,双眼紧闭,长长的银色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淡淡的阴影。

她的身体被包裹在一层极薄的、半透明的生物膜中,隐约能看到下面纤细的肢体和优美的曲线。无数更加纤细、仿佛神经束般的银色管线,从维生舱的各个方向延伸出来,轻柔地、却又无比精准地,连接在她的后颈、脊椎、太阳穴等关键位置。

她的容貌,和陆烬,有着七分惊人的相似。

尤其是那眉眼,那鼻梁的弧度,那下颌的线条……几乎是一个模子里刻出来的,女性的、更加柔和的版本。

是莉亚·陆。

陆烬的母亲。

“母体一号”。

“咔嚓!”

一声清脆的、玻璃碎裂的声响,在突然变得死一般寂静的宴会厅里,格外刺耳。

陆烬手中那只水晶香槟杯,被他无意识收紧的手指,硬生生捏碎了。

冰冷的酒液混合着玻璃碎片,溅了他一手,也染湿了他华贵的袖口。

细微的血珠,从他被碎片划破的指间皮肤,渗了出来。

但他毫无所觉。

他只是站在那里,一动不动,像一尊瞬间被冻结的雕像。

银眸死死地盯着维生舱里那个熟悉又陌生的身影,瞳孔剧烈收缩,里面翻涌着惊涛骇浪——是灭顶的痛苦,是焚烧一切的暴怒,是撕心裂肺的痛楚,是……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噬殆尽的绝望。

周围的宾客被这突如其来的动静惊动,纷纷侧目,看向这个“失态”的年轻伯爵,眼神里充满了惊疑、不满和看好戏的意味。

沈确的心脏,在陆烬捏碎酒杯的刹那,也像是被狠狠抓住,停止了跳动。

他看到陆烬瞬间惨白如纸、眼中一片死寂空茫的脸,看到他指间渗出的刺目鲜血,看到他那因为极致的痛苦和愤怒而微微颤抖、却强行压抑的身体。

没有任何犹豫。

沈确上前半步,用身体巧妙地挡住了大部分投来的视线。

他伸出手,紧紧地、用力地握住了陆烬那只沾满酒液和鲜血、冰凉颤抖的手。

他的手指同样冰冷,但力道却异常坚定,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安抚和……支撑。

然后,他微微侧头,凑到陆烬耳边,用只有两人能听到的、极其轻微、却异常清晰冷静的声音,一字一句,低声道:

“陆烬。”

“冷静。”

“计划不变。”

“救她出来。”

“我们一起。”

他的声音,像一柄冰冷而锋利的手术刀,精准地切开了陆烬眼前那片因为极致的情绪冲击而变得模糊扭曲的黑暗,也像一根坚韧的绳索,将陆烬那几乎要崩断的理智,牢牢地拉了回来。

陆烬的身体,在沈确握住他手、说出那句话的瞬间,剧烈地颤抖了一下。

然后,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过了头。

银眸对上了沈确那双同样泛红、却写满了坚定、支持和不容置疑的决绝的眼睛。

在那双眼睛里,陆烬看到了自己的倒影,也看到了沈确无声的誓言。

他没有说话。

只是反手,更加用力地、几乎是用尽了全身力气地,回握住了沈确的手。

十指紧扣,冰冷与冰冷相触,却仿佛有滚烫的血液,在他们交握的掌心奔腾、交融。

然后,他深深地、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将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炸裂的、混合着血腥味的暴怒和痛楚,强行压了下去。

他再抬起头时,脸上已经恢复了那种贵族式的、带着点不耐烦的傲慢。

他甚至微微蹙眉,看向自己沾满酒液的手,语气带着恰到好处的、任性的不悦,对旁边闻声赶来的侍者说道:

“啧,真是扫兴,这杯子质量也太差了,带我去处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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