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8章 晚宴危机

“荣耀大厅”侧翼的豪华休息室里,弥漫着一种甜腻的香薰和皮革混合的昂贵气味。厚重的天鹅绒窗帘紧闭,隔绝了外面宴会厅隐约的音乐和喧哗。水晶吊灯洒下柔和但冰冷的光,映照着墙上的帝国战争油画和华丽繁复的装饰。

侍者惶恐地送来了干净的毛巾、温水和一小瓶消毒喷雾,然后被陆烬一个不耐烦的眼神打发,几乎是逃也似地退了出去,并小心翼翼地关上了门。

门锁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将最后一丝外界的窥探隔绝。

几乎在门合拢的瞬间,陆烬一直强撑着的、那副傲慢纨绔的假面,如同摔碎的瓷器,片片剥落。

他背靠着冰冷的、镶嵌着繁复花纹的墙壁,身体顺着墙壁缓缓滑下,最终跌坐在柔软但此刻感觉像针毡一样的地毯上。

他低着头,双手紧紧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深深地插进那头染成浅亚麻色的假发中,仿佛想用这种方式抑制住身体的颤抖,和灵魂深处那几乎要将他撕裂的、无声的咆哮。

那只被香槟杯碎片划破的手,此刻还在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伤口渗出的血珠早已凝固,混着干涸的酒液,黏腻地贴在皮肤上,带来一种迟钝的、绵长的刺痛。

但这点肉体上的疼痛,与他此刻心中那灭顶的、几乎要将他溺毙的痛苦和暴怒相比,根本不值一提。

母亲……

那个在维生舱中,如同精致而悲哀的标本般悬浮着的、银发的女人……

她还“活着”,以一种他从未想过、也绝不愿意接受的方式“活着”。

被展示,被围观,被当作“杰作”炫耀。

而他,就在那里,看着,却什么都不能做。

甚至差点因为控制不住外泄的杀意,暴露身份,前功尽弃。

挫败,无力,恨意,如同冰冷的毒蛇,缠绕着他的心脏,越收越紧。

一只微凉、但异常稳定的手,轻轻覆在了他抱着头的手上。

力道不重,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将他的手指从发间温柔掰开的坚持。

陆烬的身体僵了一下,没有反抗。

沈确诊下身,跪坐在陆烬面前的地毯上,与他对视。

他没有说话,只是用那双已经卸去伪装、恢复了原本沉静色泽的眼眸,静静地看着陆烬。然后,他抬起另一只手,用指尖沾了点消毒喷雾,很轻、很仔细地,擦拭着陆烬手上那几道细小的伤口。

他的动作很专注,很轻柔,像在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

消毒喷雾的微凉和一丝刺痛,让陆烬混乱的思绪稍微清晰了一点。

“看到了吗?”沈确终于开口,声音很低,很稳,像一汪深潭,平静下蕴含着足以抚平惊涛骇浪的力量:“她还活着!就在那里。”

他停下擦拭的动作,抬起眼,目光直直地看进陆烬那双充满血丝、痛苦翻涌的银眸深处,一字一句,清晰地说道:

“我们还活着,我们找到了她,我们还有计划。”

“陆烬,”沈确握住了他受伤的手,用自己温热的掌心,包裹住那片冰凉和微颤:“我们能救她出来,把她从那个该死的罐子里带出来,带回真正的世界。我保证。”

他的声音并不激昂,甚至带着一丝疲惫,但里面的坚定和决绝,却像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陆烬濒临崩溃的神经上。

陆烬看着沈确,看着他眼中那不容置疑的信任和决心,看着他因为担忧而微微蹙起的眉头,看着他脸上还未完全擦去的、属于贵族“伴侣”的淡妆,和那眼底深处,与自己如出一辙的、深沉的痛楚和燃烧的火焰。

母亲那毫无生气的、悬浮在液体中的样子,再次浮现在眼前。

但这一次,与那画面重叠的,是沈确此刻紧紧握着他的手,是沈确在宴会厅里,毫不犹豫挡在他身前、握住他手、说出“冷静,计划不变,救她出来,我们一起”时的眼神。

是的。

他们还活着。

他们还有彼此。

他们还有……必须完成的事情。

陆烬胸腔里那股几乎要爆炸的、冰冷的暴怒和绝望,在沈确诊静而坚定的目光注视下,开始缓慢地、艰难地,转化为一种更加深沉、更加冰冷、却也更加……清醒和专注的杀意。

他反手握紧了沈确的手,力道大得让沈确诊些发疼,但他没有抽回。

“但她看起来……”陆烬的声音嘶哑得厉害,像砂纸磨过喉咙:“没有意识,就像……就像璃璃当初那样,甚至……更糟。”

“Dr.Z说过,”沈确诊着陆烬的眼睛,没有丝毫回避:“只要有碎片,哪怕只有一丝意识碎片残留,就有希望。精神连接时,你也‘听’到了她的声音,不是吗?那说明,她的‘自我’,还在某个地方挣扎,没有完全消失。我们能找到她,唤醒她。”

唤醒。

这个词,像一颗投入死水中的石子,在陆烬心中漾开一圈微弱的涟漪。

“总攻……”陆烬闭了闭眼,再次睁开时,眼中的混乱和脆弱已经褪去了大半,虽然痛苦依旧深重,但被一种更加强大的、近乎冷酷的理智覆盖:“还有48小时。”

“对,48小时。”沈确诊出个人终端,上面显示的倒计时无声跳动:47:58:12。“科尔中将的舰队已经在预定位点集结完毕;夜煞的情报干扰会在36小时后启动;奥罗拉议员那边的联盟力量也已经进入待命状态;我们这边……”

他调出“星辰穹顶”酒店套房内隐藏设备传回的数据,上面显示着几条从酒店地下深层结构探测到的、极其隐秘的、通往军部总部地下区域的通道能量残留波动。

这些通道,是夜煞提供的、帝国早期建设时期遗留的、早已被官方地图抹去的维修和应急通道,入口就在他们套房下方的酒店深层机房区域。

“通道入口的伪装和最后确认,罗素已经带人完成了。突袭小队的装备和人员,今晚午夜会通过伪装成酒店补给物资的渠道,分批运抵。我们还有时间,做最后的准备和调整。”

一切,都在按计划推进。

精确,冷酷,像一部即将启动的战争机器。

陆烬听着沈确平静的汇报,感受着手中那点属于沈确的、真实的温度和力量,混乱的心绪,一点点被强行拉回正轨,重新聚焦在那条唯一的、通向目标的、染血的道路上。

他缓缓地、长长地吐出了一口胸中的浊气,仿佛要将刚才那几乎将他吞噬的负面情绪,全部吐出去。

然后,他松开了紧握着沈确的手,撑着墙壁,慢慢地、有些吃力地站了起来。

失血、精神冲击、以及强行压制情绪的消耗,让他依旧感到一阵眩晕和虚弱。

但他站得很稳,背脊重新挺直,像一杆宁折不弯的标枪。

沈确也站起身,看着他,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但更多的是信任。

“走吧,”陆烬开口,声音恢复了平时的低沉平稳,只是还带着一丝沙哑:“回房间,还有很多事要做。”

他没有再看沈确,率先转身,朝着休息室的门口走去。

背影依旧挺拔,但沈确诊捕捉到,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尖依旧在微微地、几不可查地颤抖。

沈确在身后,目光在他背脊上停留了一瞬,然后快步跟上,与他并肩,一起走出了这间华丽而冰冷的休息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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