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1章

将李钦霞和许恩环送到医院以后,唐嗣钧和施久便直接开着车往东郊赶去了。

现在雪虽然已经停了,但是路面上的积雪被车子碾压过后,形成了一层凹凸不平的冰层,车子开在上面又滑又颠的,方向盘处时不时的传来一阵细碎的震动。

施久绕开一个被冻的有些鼓起来的路面裂缝,嘟嘟囔囔的说道:“下雪天出来查案子,真是遭罪啊……”

唐嗣钧坐在车子的后排,拿着一张纸在写写画画,他听到这话以后只轻轻笑了笑,却并没有回答什么。

过了铁路桥,路面的情况就更差了,桥底下的辅路上没有撒盐,路上的雪花非常的蓬松,轮胎陷在雪里面,走的很慢。

“应该就是这一片了,”施久看了一眼摊主给的地址,又抬头看了看车窗外:“那个摊主说过了铁路桥往南走两公里,有个厂房,你看那边……”

唐嗣钧顺着施久所指的方向看了过去,不远处的厂房大门口,用红色的颜料写着两个大字,此时被风雪侵蚀的有些模糊了,但依旧能够依稀辨认出来是“华兴”。

他将画了一路的那张纸,收了起来:“就是这里了。”

厂房的门口没有门卫,只有一道生锈的铁栅栏门半开半掩着,旁边的墙上还装着一个门铃。

唐嗣钧走过去伸手按了一下,片刻之后,从里面走出来了一个五十多岁的男人。

他警惕的打量着面前的两个警察,声音有些沙哑:“你们这是……?”

唐嗣钧拿出警官证给男人量了一下:“我们是燕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想找你们的负责人了解点情况。”

男人往后退了一步,侧身让开了门口:“先进来吧,外面冷。”

厂房里面的空间很大,里面堆满了各种各样的包装袋。

编织袋,塑料袋,麻袋等等,一摞一摞的码放在铁架子上,整整齐齐的。

厂房的最里面有一张铁皮做的桌子,桌子上还摊着几本账簿,旁边放着一个搪瓷茶杯,杯壁上印着“安全生产”四个字。

“坐吧,”男人指了指桌子旁边的两把塑料凳子:“我姓孙,是这厂子的负责人,你们想问什么?”

唐嗣钧直接拿出了那张麻袋的照片,递到了孙师傅面前:“孙师傅,您看看这个袋子,是不是你们厂里出的?”

孙师傅只看了一眼就给出了答案:“确实是我们厂子产的,还是细编的。”

“我们这儿的麻袋主要有两种,一种粗编,一种细编,”孙师傅把照片放回了桌子上:“这个袋子的编织密度要高得多,麻绳之间的缝隙也很小,布面要更加的平整紧实,主要是用来装化肥水泥的,不容易漏。”

“另外一种嘛,缝隙比较大,就用来装土豆白菜这种大个的东西,透气性好,也便宜。”说起自家厂子里面生产的东西,孙师傅头头是道的。

唐嗣钧将这个线索记在了本子上:“最近有没有人来你们这儿买过这种细编的麻袋?”

“有的,”孙师傅从桌子的抽屉里面翻出了一个小本子,上面密密麻麻的记着一些名字和电话号码,指着最新的几条记录说道:“最近一段时间的进货量都在上面了。”

唐嗣钧拿过来看了一眼,买麻袋的客户基本上都是批发的,一次性要几百上千条的那种。

他将这些信息一一抄在了自己的笔记本上,抄完之后,他把本子还给孙师傅,又问了句:“您有没有见过这样一个人,身高大概一米七五到一米八,体重七十到七十五公斤左右,走路还稍微有点外八?”

孙师傅想了很久,最终还是摇了摇头:“这个我真没印象,除了一些大客户,其他的买卖都是交给底下的人去办的,也就是最近快过年了,厂子里面放了假,只剩下我在这守着。”

眼见的问不出来什么有用的线索,唐嗣钧找了个理由将施久给支开了:“你去那边把粗编的和细编的麻袋各拿一个过来,我们仔细对比一下。”

施久点了点头,转身朝另外一边走去了。

趁此机会,唐嗣钧从大衣口袋里面掏出了他画了一路的东西。

这是一张用铅笔简单勾勒出来的简笔肖像画,画的是模拟器里面那个中年妇女的样子。

女人的颧骨很高,嘴唇很薄,下巴略尖,头发有些凌乱。

虽然画得不算特别的精细,但大体的轮廓和神态都还挺准确的。

“孙师傅,”唐嗣钧把画纸递了过去,声音压低了一些:“您再看看这个人,有没有来你们这儿买过袋子?”

“这个人……”孙师傅拖长了尾音,手指在画纸上点了点:“我好像见过。”

唐嗣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但他没有催促,只是静静地等着。

孙师傅把画纸拿远了一些,歪着头又看了看:“对,是她,不是特别熟,但是也见过一两次。”

他抬起头来,看着唐嗣钧:“这个女人是跟着苗圃那边的向老板一块儿来的。”

“苗圃?”唐嗣钧微微蹙了蹙眉。

“对,就是搞花木生意的那种苗圃,”孙师傅手舞足蹈的比划着:“向老板在城外有个特别大的苗圃,专门卖花的,各种盆栽,绿化苗木什么的,生意做得不小呢。”

唐嗣钧将画像收了起来,随后把笔记本翻开新的一页:“向老板叫什么名字?有联系方式吗?”

“向德明,”孙师傅翻了翻账本:“这是他的电话,他在我这儿拿货拿了好几年了,每次都是大批量的进,一拿就是几百条呢,那个女人……跟着他来过一两次,好像是帮他管事的还是怎么的,我也不太清楚。”

唐嗣钧把向德明三个字和电话号码都工工整整地抄在了笔记本上:“孙师傅,向老板这个人,你了解多少?”

“向老板这个人啊,对谁都挺客气的,特别好说话,他那个苗圃的地址……”孙师傅说到这里的时候拍了一下脑袋:“离我们这儿也不算特别远吧,在南边儿叫明德花卉种植基地。”

“不过我可跟你说啊,我就是个卖袋子的,向老板跟我就是买卖关系,”孙师傅知道警察上门一定不是什么小事,努力的试图将自己给撇干净:“别的我可什么都不知道。”

“我们只是例行了解情况,”唐嗣钧语气平淡地说:“孙师傅,谢谢您的配合。”

“不客气不客气,”孙师傅摆了摆手,满脸的笑容:“配合警察工作都是应该的嘛。”

这个时候,施久拿着两个质地不同的麻袋走了过来:“诺,你瞧瞧。”

唐嗣钧将那个细编的拿在手里仔细的看了看,案发现场那个麻袋的质感基本上是一模一样。

“行,那就先这样,”唐嗣钧又和孙师傅打了个招呼:“我们就先走了。”

两个人出了厂房,外面的天色比来的时候更暗了一些。

施久拉开副驾驶的车门坐了进去:“回去的时候你开吧,这一路开车过来,我的手都要震麻了。”

唐嗣钧没有拒绝,系好安全带后发动引擎,重新拐上了那条坑坑洼洼的辅路。

不用开车,施久就拿着唐嗣钧记录了客户信息的笔记本看了起来:“一个化肥厂,两个农资仓库……”

“这几个地方可都不近啊,”施久皱着眉头,心里面计算着这几个地方的距离:“这一圈跑下来,油钱都要不少呢。”

“先不急,”唐嗣钧双手握着方向盘,目视着前方:“明天再说。”

两个人回到市局的时候,天已经完全黑了。

他们刚走进一楼的大厅,就看到李钦霞从楼梯上跑了下来,手里拿着一沓文件,脸上的表情还有些凝重。

“回来了啊?”她看到唐嗣钧和施久,脚步顿了一下:“正好,钟姐那边的鉴定结果出来了,陈队让所有人都上去开会。”

会议室不大,中间摆着一张长方形的会议桌,桌子周围放着十来把椅子,墙上还挂着一块黑板,黑板上贴满了案发现场的照片。

“人都到齐了,”陈谋义目光扫了一圈在座的每一个人,最后将目光转向了钟幼宜:“你那边结果出来了,说说吧。”

钟幼宜把面前的鉴定报告翻开,脸上的表情有些凝重:“周梦茹的下/体提取物里面,没有检测到男性的体/液。”

李钦霞皱起了眉头:“没有?!”

周梦茹遭到侵/犯是事实,受到的伤害也是真实的,怎么会没有提取到东西呢?

“确实没有,”钟幼宜又重复了一遍,脸色不太好看:“嫌疑人在侵/犯周梦茹的时候,做了充分的准备。”

“这说明,这并不是一起临时起意的作案,而是早有预谋的,”施久若有所思的开口道:“周梦茹走那条巷子走了三年多,之前从来都没有出过事,我怀疑嫌疑人可能和周家姐妹俩事先认识。”

陈谋义对此也很认同:“我赞同你的怀疑,如果嫌疑人提前做好了准备的话,我们的调查方向就可以稍微调整一下了,可以先从周梦茹姐妹俩周围的人开始查起。”

“还有一个线索,”钟幼宜等大家伙讨论完了,继续说道:“周梦茹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屑组织确实是来自一名男性,但是这个样本和警方数据库里所有有前科的人员都没有比对成功。”

会议室里的气氛刹那之间又沉了几分。

“第一次犯案就能够做到这个程度,”王伯威的眉头拧成了一个结:“这种人要么是运气特别好,要么就是事先做过功课,嫌疑人有一定的文化素养,这个案子,看来有些不简单啊……”

“而且他全程没有说过一句话,”李钦霞接过了话头:“周梦茹说从头到尾一个字都没有开过口,这说明他在刻意避免暴露任何可能被辨认的特征,包括口音,嗓音,说话的习惯等,全部都规避掉了。”

“还有一个细节,”钟幼宜翻了一页报告,继续说:“周梦茹提到嫌疑人的身上有一股很浓烈的香味,这个香味,我初步判断可能是一种衣物熏香,就是放在衣柜里的那种香包或者香薰袋,时间长了会渗透到衣服纤维里,气味非常持久且浓烈,这种熏香一般不是男性自己会买的东西,更像是……”

“像是家里有女性。”许恩环接了一句。

“对,”钟幼宜点了点头:“或者是他和某个女性长期共同居住,那个女性有使用衣物熏香的习惯,他的衣服长期放在同一个衣柜里,沾染上了这种味道。”

“关于这个香味,我们下午在麻袋厂查到了一些东西,”唐嗣钧把记录的笔记本翻开了来:“麻袋厂的负责人孙师傅说,案发现场,这种细边的麻袋主要是用来装石灰或者是化肥的。”

“所以我在想,受害人所说的香味可能并不是衣物上的熏香。”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唐嗣钧的身上,但他并没有慌张,依旧不疾不许的说道:“而是各种各样的花香混杂在一起的味道。”

“孙师傅的客户里面有一个姓向的苗圃老板,花粉,土壤,肥料这些东西,日积月累的混合在一起,渗透进衣服的纤维里,就会形成一种非常浓郁的气味。”唐嗣钧一字一句,条理清晰。

“有道理,”陈谋义的手指在桌面上轻轻敲了敲,眼睛眯了起来:“受害者说,那股香味非常的刺鼻,不是普通的熏香能够带来的,长期在花圃,温室这种环境里工作的人,身上确实会带着一股很重的花草气息,再加上化肥和农药的味道混在一起,普通人闻起来确实会觉得又香又冲。”

陈谋义站在会议桌的前面,双手撑在桌子上,总结道:“我们现在可以给嫌疑人画一个侧写,他身上有浓烈的花草气味,很可能长期在苗圃,花棚这类地方工作。”

“我们现在还没有什么硬性的证据,一个带了保护措施,全程没有说过话,也没有前科的嫌疑人,再加上一场大雪,把大部分的痕迹都给抹除掉了,”陈谋义停顿了一下,声音沉了下来:“这是个硬茬子,但是我们也得啃。”

“明天的工作安排调整一下,”陈谋义给每个人都布置了任务,随后抬眼看了一下墙上的钟,已经八点多了:“行了,今天就到这儿吧,大家都辛苦了,早点回去休息。”

散会以后,众人鱼贯而出,市局的大楼外面,冷风迎面扑来。

现在雪天路滑,骑自行车也不方便,所以唐嗣钧最近一段时间都是坐公交车上下班的。

李钦霞和唐嗣钧一道,两个人走在路上,雪被踩的嘎吱嘎吱的响。

公交车站牌底下,站着三四个人,全部都缩着脖子裹着衣服,偶尔踮起脚尖往车来的方向张望一下。

李钦霞搓了搓手,把手塞进了口袋里,又跺了跺脚:“这鬼天气,越来越冷了,听说今晚还要降温呢,你和阿姨还要照顾唐叔叔,可得要注意保暖。”

唐嗣钧“嗯”了一声,抬头看了看远处的路口,路灯把街道照的昏黄一片,积雪反射着光线,让整个夜晚都蒙上了一层橘灰色。

“车来了。”旁边一个等车的大爷说了一声。

车门刚一打开,李钦霞噌的一下就蹿了上去,动作快得让旁边几个等车的人都愣了一下。

等他们反应过来的时候,李钦霞已经一屁股坐在了靠窗的一个空位上,还顺便帮唐嗣钧占了一个位置:“快来,坐这儿。”

唐嗣钧走了过去,在李钦霞前面的位置上坐了下来,随后把大衣的下摆拢了拢,把装着资料的公文包放在了膝盖上。

李钦霞把围巾解开,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呼……可算是上来了,在外面站着等车,脚都要冻掉了。”

“下次你可要跑快点,”李钦霞用眼神示意着几个拎着买菜兜子的大妈:“他们肯定是抢座的能手,今天要不是因为有我,你就得站着回家了。”

唐嗣钧回头看她一眼:“你倒是挺有经验。”

“那是,”李钦霞得意地扬了扬下巴:“我从小坐公交长大的,抢座这门手艺,我可是练了十几年了。”

公交车缓缓的驶离了站台,在夜色里慢吞吞的往前挪。

下车以后,两人在大院门口告别。

唐嗣钧带着寒意推开了家门,屋子里面炉子烧的暖烘烘的,刘文珊坐在沙发上,一边看电视,一边打毛衣:“今天怎么这么晚?”

“案子比较急,耽搁了一点,”唐嗣钧把包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又脱下了外套挂了起来:“吃饭了吗?”

“吃过了,”刘文珊放下手里的毛衣,站起来准备往厨房走去:“锅里还有热粥,我给你盛一碗,驱驱寒。”

唐嗣钧摇头拒绝:“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行了,你坐着吧,”刘文珊淡淡瞥了他一眼:“都跑了一天了,休息一下。”

刘文珊盛了一碗红薯粥,就拿了一个花卷和一小碟咸菜。

粥熬得很稠,红薯切成了大块,煮得非常软烂,吃在嘴里甜丝丝的,花卷里面还夹着肉,咸菜是萝卜条,切成了细丝,还用香油拌过,吃起来脆生生的。

“今天案子查得怎么样?”刘文珊在他对面坐了下来,随口问道。

“还行,有点线索了。”唐嗣钧喝了一口粥,烫得他倒吸了一口气。

刘文珊瞪了他一眼:“慢点喝,又没人跟你抢。”

“是是是。”唐嗣钧放慢了速度,一口一口地喝着粥。

刘文珊没有再说话,就那么坐在对面,慢慢的织着手里的毛衣。

“妈。”唐嗣钧放下碗,忽然叫了一声。

刘文珊抬起头来:“嗯?”

唐嗣钧端着碗筷走进了厨房,轻声说道:“你早点睡,别熬太晚。”

刘文珊手里的针线停了一下:“好,我知道了,你查案子也要注意身体。”

唐嗣钧洗完了碗,推开了卧室的门。

唐国政还是那个老样子,安安静静地躺在床上。

唐嗣钧站在床边,像往常一样和他说了会儿话,然后返回了自己的房间。

——

第二天一早,天还没完全亮透,唐嗣钧就到了市局。

施久已经在院子里等着了,他缩着脖子站在车旁边,两只手都插在了袖子里,嘴里呼出的白气一团一团的。

车顶上又积了一层薄雪,看来后半夜又下了一阵。

唐嗣钧好奇的看了他一眼:“你怎么不进去?”

“车里跟冰窖似的,比外面还冷,”施久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屁股坐进去:“得先热热车,这鬼天气,发动机都不好打着。”

施久靠在座椅上,打了个哈欠,掏出保温杯喝了口热水,然后把杯子递给了唐嗣钧:“喝一口吧,暖和暖和。”

红枣姜茶下了肚,浑身上下都好似暖和起来了。

不久之后,唐嗣钧的视线里面出现了一片连绵的白色大棚,他把车子停在了大棚外面的空地上。

此时的大棚里面颇有几分热闹,不少的人员和车辆进进出出,路的两旁堆满了花盆和修剪下来的枝叶,还有很多装化肥的袋子,和案发现场的那个麻袋一模一样。

冷风没有遮挡,从旷野上刮过来,吹得人脸上生疼,施久打了个哆嗦,把大衣领子竖起来,缩着脖子跟在唐嗣钧后面往里走。

大棚里面一排一排的花卉摆的整整齐齐的,各种红的粉的蓝的紫的,在这冬日里显得格外的鲜艳。

地面上面散落着很多的落叶和泥土,空气里带着一股浓烈的花香。

此时有不少的工人正在大棚里面忙碌着,看见两个穿制服的警察走过来,大都停下了手里的活,抬起头来好奇的打量着他们。

听到动静的向德明急急忙忙地从办公室里跑了出来,头上都出了一层细细麻麻的汗:“警察同志远道而来,进来喝杯茶吧。”

向德明此时四十出头的样子,身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夹克棉衣,头发上面还打了发蜡,脸型方正,下巴上的胡子刮得干干净净的,身上没有半点那种常年在地里干活的泥土气。

唐嗣钧打量了向德明几眼,在心里面快速的做了一个对比。

他的身高大概在一米七,身材偏胖,体重大概在75公斤往上。

和案发现场留下脚印的嫌疑人不太相符。

“不用了,”唐嗣钧拒绝了向德明喝茶的邀请,把警官证拿给他看了一眼:“我们是燕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的,想跟您了解一些情况。”

向德明脸上的笑容收了收:“您说。”

“您认识这个袋子吗?”唐嗣钧拿出了案发现场麻袋的照片,一边问问题,一边四下打量着大棚里的工人。

浇水的中年男人头发花白,背有些驼,年纪不小了,修剪枝叶的年轻小伙子,二十出头的样子,瘦瘦小小的,看着没什么力气,往花盆里填土的女人,四十来岁,圆脸,身材矮胖……

唐嗣钧的目光一寸寸地移动着,扫过了大鹏的每一个角落。

花架的尽头,摆放着几株大型的盆栽,那繁茂的树叶仿佛一道绿色的屏风一般,将后面的东西都遮盖住了大半。

但唐嗣钧还是在那些大叶子的缝隙中间,捕捉到了一个正在缓慢移动着的身影。

那是一个穿着深蓝色棉袄的女人,她正弯着腰,背对着他们,在一株巨大发财树的后面猫着身子,往大棚后面的方向移动着。

她的动作很慢,每一步都是轻手轻脚的,仿佛是在刻意避免发出声响。

看到这个人影的一瞬间,唐嗣钧的瞳孔微微收缩了一下。

这人和他在模拟器里面看见的,几乎一模一样。

但他并没有表现出任何的异常,只是将右手抬了起来,对着施久打了几个手势。

施久点了点头,顺着唐嗣钧的目光看了过去,也瞧见了那个正在准备偷溜的身影。

唐嗣钧继续和向德明说话:“向老板,您这个苗圃生意不错啊,快过年了,这些花都是往哪儿供的?”

向德明被他的话题带着走,没有注意到施久的动向:“这些主要是往市区的花店和批发市场送,今年行情不错,比去年多卖了三成……”

中年女人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盯上,还继续猫着腰往外走。

可突然的,她的脑袋撞上了一个坚实的东西,直接将她撞的摔了一个屁股墩儿。

中年妇女还没有来得及从地上爬起来呢,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就在他的头顶响了起来:“婶子。”

施久笑意盈盈的看着她:“你这是要去哪儿啊?”

中年妇女的身体猛地僵住了,脸色也在一瞬间变得煞白,但她很快就从地上爬了起来,转身想要朝另外一个方向跑去。

可唐嗣钧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绕了过来,此时正站在两排花架的中间,好整以暇地看着她。

前有狼后有虎,中年妇女慌乱的左右张望了一下,发现根本没有地方可以跑。

她脸上挤出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警……警察同志,我……我就是……肚子疼,想去上个厕所。”

“上厕所?”施久歪了歪头,脸上的笑意更深了一些,但眼底却没有一丝的温度:“婶子,你上厕所怎么还鬼鬼祟祟的?我还以为是进贼了呢。”

“我没……我没鬼鬼祟祟,”中年妇女的声音越来越虚,目光躲闪着不敢直视施久的眼睛:“我就是……怕打扰你们说话,所以轻点走……”

“那你这方向也不对啊,”施久指了指另外一侧的门:“厕所不是在那边吗?”

中年妇女张了张嘴,却连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了。

“两位警官,这是怎么了?”向德明紧赶慢赶的跑了过来:“她叫陈华燕,在我这儿干了好几年了,平常干活非常老实本分,是个实心眼儿的人,她……她应该没犯什么事吧?”

“对呀,我没犯事,”陈华燕见向德明帮着她说话,一下子就变得理直气壮了起来:“我就是个种花的,老实本分,啥也没干过……”

唐嗣钧冷声道:“没犯事你跑什么?”

“我没跑,”陈华燕理直气壮的说:“我就是肚子疼,你们当警察的也不能不让人上厕所吧?”

“警察确实不能管人上不上厕所,”唐嗣钧深以为然的点了点头,紧接着话锋一转:“但是你犯案了。”

“这……”向德明的眼皮狠狠跳了一下:“警察同志,你没跟我开玩笑吧?”

唐嗣钧淡淡瞥他一眼,反问道:“你觉得我是在跟你开玩笑吗?”

向德明的嘴角抽搐了一下,一时之间都不知道该说些什么了。

“向老板,”唐嗣钧轻轻喊了他一声:“陈华燕犯的事情跟你没关系,但如果你要帮着她隐瞒的话……我们也就只能请你一起去局里喝喝茶了。”

“那不能,那不能,”向德明拼命的摆手:“我有啥知道的,我全都交代,保证一个字都不隐瞒。”

“行。”唐嗣钧点了点头,随后抬脚往向德明的办公室的方向走去。

这间办公室分里间和外间,唐嗣钧让施久先把陈华燕关在了里间,然后两个人在外间询问向德明:“那你就先说说陈华燕在你这儿主要负责什么工作吧。”

向德明关上了办公室的门,杜绝了外面工人们打量的视线,这才缓缓道来:“她以前就是一个普通工人,浇水,施肥,搬花盆啥的,什么都干,后来我看她干得好,又肯下力气,就把她提了一下,现在算是个小管工了吧,平常帮我盯着工人干活,有时候也跟着我出去进进货,见见客户什么的。”

唐嗣钧知道案发现场不止有陈华燕一个人,于是就又问:“她家里还有什么人吗?”

向德明叹了一口气,眼神颇有些复杂:“她日子过得不好。”

向德明的声音低了下来:“她有个儿子,生下来就是……就是脑子不太好使,现在二十多岁了,还跟个几岁孩子差不多,生活完全不能自理,吃饭穿衣上厕所都得有人伺候。”

施久闻言,皱着眉头问了一句:“那她男人呢?”

“跑了,”向德明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孩子查出毛病之后没多久就跑了,应该是怕花钱吧。”

那个时候也不兴领结婚证什么的,摆了酒席就算是夫妻了,所以人跑了以后,根本找不回来。

更何况,男人想生几个孩子都可以,完全没有必要在一个傻子身上浪费精力和金钱。

“就剩下陈华燕一个人,拖着个傻儿子,这么多年,也不知道是怎么熬过来的,”向德明的语气里带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唏嘘:“她大字不识几个,只能干体力活,我看她们娘俩可怜,想着能帮一把就帮一把。”

“这几年她跟着我干,我给她涨了工资,又让她当了个小管工,挣得比以前多了些,娘俩的日子总算是好起来了。”

说到这里,向德明的语气里多了一丝恳求:“警官,陈华燕这个人我是了解的,老实本分,肯下力气,也从来不跟人起冲突,她要是有什么做得不对的地方,你们跟我说,我教育她,但是……她应该不会犯了什么大事吧?”

施久听到向德明的这些话,敛了敛眉眼:“向老板,知人知面不知心,有的人看起来老实本分,私底下不知道做过什么事呢。”

向德明大概讲述完毕以后,施久又把陈华燕给带了出来,问了一下她自身大概的情况。

陈华燕所叙述的,和向德明所说的大差不差,两个人也不像是事先串通过的样子,所以在这些事情上面应该没有说谎。

但陈华燕却一直叫嚣着自己冤枉。

施久的声音不由得冷了几分:“你说你没犯事,那怎么一看到我们警察来了二话不说扭头就跑?如果你心里没鬼的话,你跑什么?”

“燕子啊……”向德明的声音有些干涩:“你……你到底怎么回事啊?你说清楚好不好?这马上就要过年了,我还指着把这些花全卖出去,过个好年呢,你要是真摊上了什么事,我这生意怎么办?”

他指了指满棚的花卉,声音有些发抖:“这些花……可不能全都烂在大棚里啊,这些年我对你不薄,你可不能害我啊。”

陈华燕低着头,肩膀微微有些颤抖。

她当然知道向德明是个好人,要不然她也不会在苗圃干了这么久,可她没办法,她真的没办法……

陈华燕的两只手用力的绞在一起,手指粗大,骨节突出,指甲缝里嵌着洗不掉的泥土。

身上的袄子都洗的有些发白了,领口磨得起了球,袖口处还有一块补丁。

可以看得出来,她的生活过的很拮据。

大棚里的暖气烘得人有些发燥,但陈华燕整个人都在发抖。

施久从腰带上取下手铐,拉过陈华燕的手腕,毫不犹豫的锁了起来。

“没关系,你不愿意说就先不说,先跟我们回局里去吧,”唐嗣钧并没有逼迫陈华燕什么,只是语气淡淡的说道:“就是不知道你儿子一个人在家,能不能照顾的过来自己。”

刹那之间,陈华燕的身体绷得僵直,她死死地咬着嘴唇,仿佛在做着一番心理拉锯战。

半晌过后,陈华燕慢慢的抬起了头来,她的眼睛有些发红,但却并没有流下眼泪,反而满脸的平静,平静的有些让人瘆得慌。

“我交代,”陈华燕嘴唇动了动,缓缓吐露出几个字眼:“人是我害的。”

她面无表情的对上了唐嗣钧的目光,又说了一句:“把我抓去枪毙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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