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陈华燕在说“枪毙”这两个字的时候,语气里面没有任何的恐惧,就仿佛只是在说着一件再平常不过的小事。

“行,”唐嗣钧没有和她过多的拉扯:“既然你说你害了人,那就先跟我们走一趟吧。”

离开之前,唐嗣钧写下了一个电话号码:“向老板,今天打扰了,如果你后面有了其他的线索,可以随时打这个电话联系。”

向德明抓着那个写着电话号码的纸片,视线盯了陈华燕半晌,最后只是深深的叹了一口气。

上了车之后,唐嗣钧拨通了王伯威的电话,还开了免提:“师父,我们这边查到了一些线索……”

将苗圃里面发生的情况大致表述了一遍,唐嗣钧从后视镜里面看了一眼后排的陈华燕:“向德明给我们提供了一个信息,嫌疑人有一个儿子叫陈翔,我怀疑……”

他的话还没说完呢,陈华燕整个人突然一下弹了起来:“你干什么??!”

她伸出了戴手铐的手,拼命的往驾驶室的方向够,试图夺走唐嗣钧放在挡风玻璃下面的手机:“你打给谁?!你在说什么?!”

施久一把按住了陈华燕的肩膀,把她给摁回了座位上:“不要乱动,开着车呢。”

可陈华燕却仿佛完全听不到一样,她依旧拼命地挣扎着,身体在座位上不断的扭来扭去,手铐的链子也被扯得哗哗响。

她的整张脸涨得通红,青筋从额角暴了起来:“我都说了!人是我害的!”

陈华燕的嗓子沙哑的几乎破了音,急得眼泪都从眼眶里流了出来:“是我把那个姑娘拖到巷子里去的!也是我拿砖头砸的人!你们要抓就抓我啊!你们找我儿子干什么?!”

施久眼见着一只手都有些按不住了,直接将半个身子都压了上去,但陈华燕的手还是在拼命地往前伸着,指甲划过前排座椅的靠背,发出了一连串刺耳的滋啦声。

“婶子,你冷静点!”施久提高了音量,但陈华燕根本听不进去,她像一头被困在笼子里的野兽似的,拼命地挣扎着,嘶吼着。

唐嗣钧握着方向盘的手从始至终都很稳,他从始至终都没有回头看一眼,只是语气淡淡的说道:“师父,陈翔的地址在新民里的筒子楼,18号103室。”

刹那之间,陈华燕仿佛被抽去了全身的力气一样,停止了挣扎,她整个人瘫坐在座位上,大口大口的喘着粗气,眼泪无声的从眼眶里面涌出来,不断地顺着脸颊往下淌。

“求求你们……”陈华燕的声音破碎的厉害:“求求你们……别动我儿子……他什么都不知道……他连话都说不利索……”

“你们抓我,抓我就可以了,我都说了,人是我害的,”陈华燕浑身颤抖着,哭得断断续续的:“他连饭都不会自己吃,衣服也不会自己穿,他要怎么活呀……”

唐嗣钧听着这番离谱的言论,只觉得有些好笑:“陈华燕,那个姑娘是被侵/犯了的,你告诉我,你一个女人,你怎么侵/犯她?”

陈华燕的身体猛地僵住了。

她的脸色变了又变,到最后,竟是直接咬牙说道:“我……我就是个变态。”

施久紧紧的拧着眉头,只觉得自己的三观受到了巨大的冲击:“你说什么?”

“我就是看那些年轻的姑娘不顺眼,”陈华燕咬牙切齿的说:“我恨她们,恨她们年轻,恨她们好看,恨她们能跑能跳能笑,我就是看不得她们好,我就是想害她们!”

说完这些,她高高的扬起脑袋,不闪不避的盯着施久的眼睛,理直气壮:“怎么了?不可以吗?”

施久张了张嘴,一时之间竟是完全不知道该如何回答了。

半晌过后,他撇过了脸去:“行,你厉害。”

“但办案是要讲究证据的,”紧接着,施久话锋一转:“有些罪名,不是只要你承认,就能揽到你自己的身上,法律不会冤枉任何一个好人,也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坏人。”

——

这一边,挂断电话的王伯威立马点了几个人:“走,去趟新民里18号。”

新民里是老城区的一片居民区,大多是七八十年代建的老房子,采光不是很好,楼道里面黑漆漆的,墙皮也有些剥落。

李钦霞四处观察了一下,微微眯起了眼睛:“王队,这里距离案发现场很近诶。”

王伯威盯着手里的地图点了点头,这条巷子离案发现场只有三条街,一般情况下,步行只要二十多分钟就能到达了,如果走的快一点的话,可能连二十分钟都用不了。

陈翔非常的有作案嫌疑。

103室在走廊的左手边,王伯威在门口站定,打量了一下这扇门。

门是比较老式的木门,上面刷着深棕色的漆,门板上贴着一张褪了色的福字。

王伯威抬手敲了敲门,但没有人应。

紧接着他又敲了三下,比刚才还重了一些,可依旧没有人应声。

王伯威皱了一下眉头,伸手拧了一下门把手。

没想到这门没锁,直接就被打开了。

出乎所有人意料的是,在这破旧的筒子楼外观下,里面的装修竟是格外的精致。

客厅的地板上铺着浅色的瓷砖,墙上还刷着乳白色的乳胶漆,天花板上还吊了顶,靠墙的地方放着一排沙发,整个屋子瞧上去格外的温馨。

最引人注意的是,客厅的中央放着一台电脑。

一个年轻的男人正坐在电脑前面,戴着一副耳机,全神贯注地打着游戏。

游戏里面战况激烈,爆炸的特效在屏幕上炸开一朵又一朵的火光,年轻人右手握着鼠标,左手搭在键盘上,手指飞快地敲击着。

他完全没有意识到身后有人进来了。

王伯威抬脚走到了年轻人的身边,然后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陈翔。”

陈翔握着鼠标的手停了一下,缓缓的转过了身来。

这是一张二十七八岁的年轻的面庞。

他五官端正,皮肤白净,眉毛浓黑,完全一副优沃家庭教养出来的长相。

只不过,此时的他一双眼睛狠狠的瞪着王伯威,满脸都是烦躁:“你谁呀?跑我家来干啥?没看到我打游戏呢吗?神经……”

王伯威丝毫没有因为他骂人而感到生气,甚至还面带微笑的说:“你是陈翔就对了。”

紧接着,他挥了挥手:“把人带走。”

刹那之间,两名年轻的警员一左一右的来到了陈翔的身边,二话不说就把他给铐了起来。

陈翔这才注意到,除了一开始和他搭话的王伯威以外,屋子里面剩下的人身上竟然全部都穿着警服。

他瞬间就变了个神色,眼睛开始不断的往上翻,嘴巴张开,嘴唇哆嗦着,从喉咙里面发出了一阵不成语调的音节:“阿巴……阿巴……阿巴阿巴……”

口水不断的从陈翔的嘴角流了出来,顺着下巴滴落在光洁的瓷砖上。

他的四肢也开始不受控制的抖动,就仿佛是抽筋了似的。

“这……”李钦霞整个人都懵了:“这是咋了,羊癫疯犯了?”

但陈翔此时已经完全没有办法回答她的问题了。

他整个人躺在地上,身体一抽一抽的,口水淌了一地,偶尔还翻一个白眼,整个人的表现完全就是一个重度智力障碍患者。

王伯威试图跟陈翔对话,可他除了不听的阿巴阿巴以外,一句正常的话都说不出来。

无奈之下,警方这边只能先把陈翔给送到医院去,毕竟一直这么抽搐着也不是个办法。

陈翔已经被医生带去做检查已经有一个多小时了。

王伯威靠在走廊的长椅上,双手抱在胸前,目光落在对面墙上的一张健康宣传画上。

画上印着“早发现,早诊断,早治疗”一个大字,下面还有一排排密密麻麻的小字,但王伯威一个字都没有看进去。

他一直在不停的思索,如果陈翔真的是脑子方面有问题的话,他能够把案发现场处理的那么干净吗?

许恩环坐在王伯威的旁边,两条腿伸得直直的,双手插在口袋里,脑袋靠在墙上,眼睛半闭着。

过了一会儿之后,她突然睁开眼睛:“王队,我总觉得这事儿有点不简单。”

王伯威低下头看了她一眼:“你有什么想法?”

“陈翔这个人……”许恩环斟酌了一下措辞:“认识他的人都说他是傻子,从小脑子就不太好使,向德明是这么说的,陈华燕自己也是这么说的,左邻右舍大概也都是这么个说法。”

“但是,他刚才在家里面打游戏的那个状态,完全不像是脑子有疾病,”许恩环话锋一转,语气里多了一种笃定:“那个游戏我爱人也玩,他对于操作的要求非常的高,需要同时控制部队建造,建筑调配资源,只要反应稍微慢一点就会死掉。”

“一个智力有严重问题的人,不可能玩得了那种游戏。”

“你的意思是说……他不傻?”李钦霞立刻接了一句。

“我不确定他究竟傻不傻,”许恩环摇了摇头:“但他在玩电脑游戏的时候,绝对不傻。”

“有道理,”王伯威沉声道:“根据现场的情况来看,嫌疑人在作案之前做足了充分的准备,他知道那条巷子鲜有人去,他也知道周梦茹每天晚上下班回家都会经过那里。”

李钦霞又补充了一句:“他甚至还做了保护措施,没有留下自己的体/液。”

“所以……要么陈翔这个病是间接性的,要么……”李钦霞坐直了身体,声音沉了下来:“他干脆就是装的。”

“但他小时候确实有智力的缺陷,”许恩环不太赞同这个看法:“这是医生诊断过的。”

“是陈翔今年已经二十七岁了,医生做出诊断的时候,他只有一两岁,”王伯威想了想,还是觉得陈翔的可能性很大:“二十多年前的医疗条件跟现在没法比,很多病治不好,也治不了,但是现在的医疗条件已经很发达了……”

说到这里,王伯威停顿了一下,声音变得很轻很轻:“如果他的病已经治好了呢?”

李钦霞的眼睛眯了眯,她还是有些想不明白:“如果治好了,那为什么还要继续装傻?”

许恩环沉默了许久,眼睛突然亮了亮:“我知道了。”

刹那之间,所有人的目光都聚集在了她的身上。

“你们想啊……”许恩环一字一句的分析着:“一个年迈的母亲,带着一个有病的傻儿子,娘俩相依为命,多可怜啊,向德明不是说嘛,他是看陈华燕可怜才把她提拔成小管工,涨了工资的。”

“所有人都觉得一个傻子很可怜,都会对其抱有同情心,他们就可以借此,谋求利益,”说到最后,许恩环的声音冷了下来:“就他们家那个装修风格,那可是花了不少钱的,由此可见,装病确实给他们带来了诸多收益。”

“不过这也只是我的一个猜测,”等全部说完以后,许恩环又有些不好意思了:“还是得等医生的检查结果出来了才能确定。”

又等了半个多小时,一名年轻的医生走过来,将他们带去了诊室:“检查结果已经出来了。”

诊室里面,一名五十多岁的医生手里拿着几张X光片来来回回的看着,见到警察们进来之后,他指了指旁边的凳子:“都先坐吧。”

“情况是这样的,”那名医生将检查的单子推了过来,一字一句都说的很清楚:“我们做了脑部的CT,神经系统的检查以及智力的评估……”

“最后的结果显示……”医生扶了一下眼睛,缓缓吐露了几个字:“他没有病。”

“呵……”李钦霞发出了一声冷笑:“果然如此,他以为他装病就能够逃脱法律的制裁了?太天真了。”

“所有的检查结果都表明,他的脑部结构和功能没有异常,也就是说,他确实不存在智力方面的问题,但是……”医生缓缓停顿了一下:“如果他心理方面有问题的话,我们这儿没办法查的出来,可能得找这方面的医生才行。”

王伯威把检查单子接了过来,一些专业术语他看不太懂,但是最后一行的结论却看得很清楚:未见明显异常。

“麻烦你了啊,医生,”王伯威点了点头,从凳子上站了起来:“那我们就先把人带走了。”

陈翔被两个护士从检查室里带出来的时候,他还在不停的抽搐。

他的脑袋歪向了一边,脖子僵硬的梗着,眼皮不断的往外翻,只露出大片的眼白,看上去都有些瘆得慌。

“啧,”李钦霞撇了撇嘴,冷声道:“行了,别装了,检查结果都已经出来了,你这么继续装模作样的,有意思吗?”

听了这话,陈翔嘴里阿巴阿巴的声音停了一下,但很快的又继续了,而且那声音比刚才还要大一些,身体抽搐的幅度也更加的夸张了。

他好似在用这种方式告诉眼前的警察们,他确实是有病的。

“装傻子很好玩是吧?”李钦霞也控制不住的翻了个白眼,

陈翔的头慢慢的正了过来,身体也不在抽搐了,嘴巴也闭上了。

他抿了抿嘴唇,用舌头舔了一下嘴角溢出的口水,然后咽了一下:“啧,这医生还真是有两把刷子。”

“从小到大都这样,”陈翔说话的声音平稳又清晰,和几分钟前那个只会阿巴阿巴的傻子判若两人:“装习惯了,有的时候自己都分不清到底是真的还是装的了。”

他抬起头,看着王伯威,嘴角微微勾了一下:“警察同志,见笑了啊。”

陈翔的语气很是随意,没有恐惧,也没有慌张,就仿佛被警察铐上这件事对他来说,没有丝毫的大不了。

王伯威见过许多的犯罪嫌疑人,证据的面前,他们有的崩溃大哭,有的死扛到底,一言不发,有的翻来覆去的不停的编故事。

但像陈翔这种,平静的都有些过头的,他着实见的不多。

“笑够了,那就走吧。”王伯威又看了一眼陈翔,转身朝着医院外面走去了。

陈翔没有挣扎,也没有反抗,整个人非常的配合。

外面的天色已经完全暗了下来,虽然没有下雪,但天气依旧很冷,风刮在脸上,跟刀子似的。

李钦霞拉开后排的车门,陈翔瞬间就弯腰钻了进去,他找了个位置坐好,甚至还主动把腿收了一下,好让李钦霞关门。

一行人回到市局的时候,唐嗣钧已经和施久把陈华燕给审完了。

王伯威随口问了一句:“结果怎么样?”

“老样子,”唐嗣钧的脸上没什么表情:“陈华燕一直坚持人是自己害的,而且把案发当晚的经过说的非常的清楚,和受害人周梦茹口中所言的大体上是相符的。”

“看来,这陈华燕是铁了心要给自己的儿子顶罪了,”王伯威沉思了片刻:“那就先不审了,等鉴定结果出来再说。”

只要周梦茹指甲缝里提取出来的皮屑组织能够和陈翔的DNA比对上,就算没有口供,也能给他们定罪。

说完这话,王伯威将目光对准了法医钟幼宜:“对比结果要多久?”

“我尽快。”钟幼宜缓缓吐出了一口浊气,整个人有点微死了。

她也没想到啊,这个案子里面加班最多的人,竟然是她这个法医。

“嗯,辛苦了,”王伯威点了点头,随后又对其他人说道:“时间也不早了,都先回去休息吧。”

陈翔装傻装了这么多年,能在那么多人面前滴水不漏,心机和耐力都不是一般人能有的。

在没有铁证之前,审问他只会是浪费时间。

不如先晾他一个晚上,让他自己一个人在审讯室里待着,来一场心理博弈。

等他自己绷不住了,再去审问,或许还会收获一些意想不到的东西。

——

第二天下午三点多,钟幼宜像个鬼一样推开了刑侦大队会议室的门。

她的头发凌乱,脸色蜡黄,眼眶下面挂着两团浓重的青黑色,身上衣服的扣子都歪了一颗。

她飘着脚步走进来,站在会议桌前面的时候身体晃了一下,差点都没站稳,李钦霞眼疾手快地扶了她一把,把椅子拉到了她的身后。

钟幼宜一屁股坐了下去,把报告直接往桌子上一扔:“结果出来了,你们自己看,别问我,让我眯一会儿,实在是困得不行了。”

话音刚落下,她的脑袋就歪到了桌子上,枕着自己的胳膊睡着了。

陈谋义动作轻缓的从文件夹里面抽出了那份鉴定报告,报告最后的结果显示:支持该样本来源于陈翔。

“同志们,”陈谋义笑眯眯的扫视了一圈:“周梦茹指甲缝里面提取到的皮屑组织和陈翔的DNA对上了。”

“那可太好了,”施久握着拳头,满脸的兴奋:“这下看他还怎么抵赖。”

“走吧,”陈谋义拿着那份报告站了起来,语气轻缓:“去会会他。”

陈谋义和王伯威两个人进了审讯室,其他人则是在旁边的房间里隔着小窗观看着。

审讯室的面积不大,只有十来个平方,天花板上吊着一顶日光灯,灯管发出惨白色的光,照的整个房间里面没有任何的阴影。

陈翔坐在审讯室中央那把特制的金属椅子上,精神萎靡。

他已经在这把椅子上坐了一天一夜了。

椅子是焊死在地面上的,没办法挪动分毫,椅子的扶手之间有块翻起来的木板,把人和桌子固定在一个确定的距离内,陈翔想往后靠都靠不了多少。

而且他的双手都被铐了起来,就连趴着睡觉都成为了一种奢侈。

活动范围几乎没有,除了要上厕所的时候,陈翔一直都被固定在这一个小小的椅子上。

头顶上的日光灯像个近距离的太阳似的,照的人脑袋发晕。

现在陈翔整个人的脑子都有些不太清醒了,他睡也睡不好,坐也坐不好,浑身上下都疼的厉害。

突然,审讯室的门被人推开了,陈翔的身体猛地一颤,整个人从那种半梦半醒的混动状态中清醒了过来。

陈谋义走到审讯桌的后面,拉开椅子坐下,王伯威坐在侧面一点的凳子上,打开了录音设备和笔录本。

陈谋义绷着一张脸,非常的严肃:“陈翔,我们现在已经有了铁证。”

他把那份鉴定结果推了过去,刚好是陈翔被铐着的手能够触碰到的距离:“就算你一个字都不说,我们也能零口供给你定罪。”

“如果你继续这样不配合的话,到时候只会重判,”王伯威在旁边接了一句:“你不要指望你母亲能给你顶罪,无论是你推卸责任,还是她包庇,到最后都会落得一个罪加一等。”

陈翔也是识字的,他拿着那份报告瞪大了眼睛,但神情却并没有太过于激动,他舔了一下干裂的嘴唇,舌尖上品尝到了一股铁锈的味道:“不可能的,别在这诈我了,你们的这证据是假的,怎么可能会有我的DNA?”

“是吗?”陈谋义勾着嘴角笑了笑,直接站起身,绕过审讯桌,走到了陈翔的面前。

陈翔的身体下意识的往后缩了一下:“你要干什么?刑讯逼供吗?”

陈谋义没说话,只是弯下腰,拉起陈翔的两只胳膊,撸起了他的袖子。

他的左手的手臂内侧,靠近肘关节的位置,露出了两道抓痕。

抓痕不算太深,只是破了薄薄的一层皮,如果不是凑近了看,几乎都注意不到。

陈翔低头看着那两道抓痕,整个人像是被雷劈中了一样,瞬间就懵了。

因为这个抓痕很浅,他一直以为是自己在洗澡的时候抓的,根本没怎么在意过。

可现在……

“这……”陈翔的声音飘忽不定:“这是我挠的……我自己挠的……”

“陈翔,你清醒一点吧,”陈谋义的声音从他的头顶上落了下来,仿佛砸在了他的天灵盖上:“这是案发当天,周梦茹抓的,她指甲缝里提取到的皮屑组织和你对上了,你根本无从抵赖。”

“不可能……不可能……”陈翔喃喃地重复着,声音越来越低,越来越碎。

他当时检查过了,他明明……没有留下任何东西……

他被挠了,他怎么能被挠了呢?

整个世界都好似在这一刻按下了暂停键,陈翔疯了似的一把抓过了那份鉴定报告,一双眼睛死死的瞪着上面的文字。

可无论他怎么看,白纸黑字都写的清清楚楚。

他根本无可辩驳。

陈翔的身体开始不断的发抖,不是他之前装傻子的那种表演性质的抽搐,而是一种根本无法控制的从骨头缝里面不断往外冒着的颤抖。

他瘫在椅子上,全身的力气都在这一瞬间被抽走了,只剩下了一个躯壳子坐在那里。

“我认罪。”

许久之后,陈翔的声音从低垂着的头颅下面传了出来。

“我认罪,”他又说了一遍,声音比刚才还大了一些:“我主动配合,我什么都交代。”

陈翔的嘴唇微微哆嗦着,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希望……希望能够减轻处罚。”

王伯威微微点了一下头,拧开了钢笔的笔帽:“说吧,从头开始说,你为什么要这么做?你是怎么计划的?案发当晚你做了些什么?一五一十的全部说清楚。”

陈翔闭着眼睛:“从我小时候说起吧,不然你们不会明白的。”

王伯威没有说话,隔壁的观察室里,所有人也都安静了下来。

陈翔的老家,在华北平原腹地的一处小村庄里,那里离最近的县城有四十多里地,离最近的小镇也有十来里路。

一条土路弯弯曲曲地穿过庄稼地,下雨天泥泞得能把半条腿都陷进去,晴天的时候,风一吹,就扬起漫天的黄尘。

陈翔出生的时候,村子里的人还在吃着大锅饭呢,那时候的生产队还没有解散,每个人都要下地挣工分,吃的用的全部都要票,什么粮票布票工业票……

那个时候家里必须要有更多的劳动力,才能挣更多的工分,分到更多的粮食。

所以家家户户都想要男孩,只有男孩能干活,能挣工分,能养老。

女孩是赔钱货。

在那个时候,一个女人能不能在婆家站稳脚跟,不看她勤快不勤快,也不看她能干不能干,只看她能不能生儿子。

生不出儿子的女人,就像是一头不会下崽的母猪一样,养着也是白养,早晚都会被宰了吃肉。

陈华燕一共怀过四次孩子,第一个孩子是个女儿,刚一生下来,她婆婆只看了一眼,就端了一盆水进来,直接把孩子给溺死了。

隔壁的观察室里,几乎所有的人都在这一瞬间攥紧了拳头。

陈翔还在继续说着,声音里面没有任何的起伏:“我妈生的第二个孩子,也是个女儿。”

那个女孩的运气稍微好一点,没有被溺死,而是被送给了一个结婚好几年都没有生出孩子的远房亲戚。

第三次怀孕的时候,陈华燕的婆婆花钱找了个大夫来看,结果又是个女儿。

于是没过几天,陈华燕婆婆就端给了她一碗堕胎药,把这个孩子给流了。

直到,陈华燕生下了陈翔。

从来对陈华燕疾言吝色的婆婆,那天破天荒的到集上去割了二两肉,包了一顿饺子。

陈华燕在这个家里的社会地位一下子就提高了,也彻底的在婆家站稳了脚跟。

全家人几乎都把陈翔当做命根子一样的宠。

可没过多久,家里面的人就发现了不对劲的地方,别的小孩在一岁左右的时候,基本上都已经会走路了,甚至很多都会喊爸爸妈妈了。

可陈翔什么都不会。

他只会在地上爬来爬去,而且手脚也非常的不协调,趴在地上,偶尔都会摔上一两跤,话也不会说,就张着嘴巴,“啊,啊,”的叫着。

大人们去喊他,招呼他的时候,他的注意力也不集中,就像是完全没有看到人一样。

开始的时候,陈翔的家人还是觉得没有什么大不了的,因为有的孩子就是长得慢一点,而且慢一点的孩子会更加的聪明。

可直到陈翔两岁了,他还是不会走路,不会说话。

他走路的时候摇摇晃晃的,像一只站不稳的鸭子,动不动就把自己摔得鼻青脸肿,而且他也不会表达自己的需求。

陈华燕婆婆的脸色一天比一天难看,成天在院子里面摔摔打打:“别人家的孩子两岁都会跑会跳会说话了,你看看你家这个,跟个傻子似的!”

最后,家里面凑了一点钱,去到了县城里的医院,给陈翔做了个检查。

等检查结果出来的时候,所有人都觉得天塌了。

因为陈翔出生的时候没有去医院,是在家里面找接生婆生的,而且陈华燕还难产了,所以在母体里面憋的时间有些长,脑子有点缺氧,发育的不完全。

俗话来说,陈翔成了一个傻子。

这种情况很难治,要花很多很多的钱,也不一定能治得好。

陈华燕整个人都有些崩溃了,她好不容易过了两年的好日子,眨眼之间又恢复了从前丈夫对她非打即骂的生活。

于是,陈华燕便琢磨着,再生一个儿子。

可夫妻俩努力了很久,却始终都没有怀上,陈华燕就偷偷找了个赤脚医生给自己看了一下。

结果那个医生告诉她,她在生陈翔的时候伤了身子,以后再也没有办法怀孕了。

自此以后,丈夫彻底的和陈华燕离了心,还开始在外面沾花惹草。

陈华燕和丈夫吵了好几架,可丈夫非但没有悔改,反而是把她给休了。

她的婆婆还指着她的鼻子骂:“不会生儿子,还不让男人找别的女人,你这个丧门星!”

而且陈华燕的婆家连陈翔也不要了,她被赶出家门的时候,她的丈夫居高临下的看着她:“带着这个傻种赶紧滚,别脏了我们家门前的地!”

之后没过多久,陈华燕的丈夫就跟着一个返乡的女知青跑了,那个女知青是城里人,有文化,有见识,还长得好看,她的丈夫跟着她去了南方,就再也没有回来。

一个被离了婚的女人带着一个孩子,在这种偏远的农村,日子是很不好过的。

那些闲言碎语像刀子一样从四面八方飞过来,不断的扎在陈华燕的身上,有人说她是扫把星,有人说她上辈子造了孽,这辈子才生了个傻儿子,还有人说她活该,谁让她肚子不争气。

陈华燕在这个村子里面实在是过不下去,可回了娘家也不受待见,她带着陈翔住了没几天,嫂子就开始摔盆摔碗指桑骂槐。

那时候正好赶上了改革开放,村子里有人开始出门做生意,去大城市打工,陈华燕思来想去,直接带着陈翔坐上了来燕京的火车。

不知道是因为环境的改变,还是因为燕京这边医生的医术确实比较高明,陈翔的病竟然慢慢的好了。

在他成年以后,他几乎就再也不傻了。

因为有这么一个傻儿子,陈华燕受到了特别特别多的同理心,基本上见到的所有人都愿意给她一个方便。

在苗圃里,向德明知道她有个傻儿子,对她格外照顾,不让她干重活,给她涨工资,逢年过节还多给红包。

工友们也同情她,有什么好吃的都给她留一份,有什么轻省的活都让给她干。

陈华燕渐渐的习惯了别人可怜她,习惯了别人照顾她,也习惯了别人因为她的傻儿子而对她好。

所以,即使陈翔已经不傻了,她也依旧让陈翔继续装傻。

二十多年相依为命,陈华燕看着陈翔从一个什么都不会的傻孩子,慢慢地长成了一个高大的,健康的,五官端正的男人。

他的个子比她还高,肩膀宽宽的,手掌大大的,能把她的两只手都包在掌心里。

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陈华燕对陈翔的感情发生了变化。

她依旧爱着他,但却不再是一个母亲对儿子的爱。

而是,一个成年女人对一个成年男人的爱。

他们在外是以母子的名义生活,可私底下,却过成了真正的夫妻。

在某一次的事后,陈翔将陈华燕搂在自己的怀里,轻轻亲吻着她的鼻梁:“要是……你能再给我生个儿子就好了。”

陈翔只是一句玩笑的话,可陈华燕却把这话当了真,她迫切的想要给陈翔留一个后,让他们的血脉得以延续下去。

但她在生陈翔的时候伤了身子,根本没有办法再生孩子,再加上她现在年纪也大了。

所以……陈华燕干脆将目光转向了外面的女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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