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章

“是我疯了,还是这个世界疯了?”

隔壁的观察室里,施久在听到陈华燕和陈翔两个人如同做了夫妻一般的时候,整个人激动的脸都涨红了:“他们知道他们在干什么吗?那是他妈,他亲妈啊……”

李钦霞也是气得不轻:“两个神经病,自己在一块祸害对方就行了,干嘛又要去祸害别的无辜姑娘?”

唐嗣钧斜倚在墙上,双手抱在胸前,从始至终都在沉默。

但他的视线却一直隔着玻璃,直勾勾的落在陈翔的身上。

审讯室里,陈谋义的脸色也不太好看。

案发现场的情况和陈翔口中所说的有些不太相符,于是他便直接问道:“你们想要一个孩子,对吧?”

陈翔下意识的点了点头。

“那你为什么在侵/犯周梦茹的时候做了保护措施?”陈谋义双手放在桌子上面,身体微微前倾了一些:“戴着避孕套,是没有办法怀孕的,你们既然想要孩子,为什么又要避孕?”

“那不是怕她报警吗?”陈翔的语气理直气壮得让人想一巴掌扇过去:“怀孕也不是一次性能怀上,万一她真的怀上了,肚子里有了我的孩子,那她不就知道是谁干的了?”

“行,你继续说,”陈谋义目光平静:“为什么选了周梦茹?”

陈翔眨了眨眼睛:“周梦茹……是我妈亲自挑的。”

“我们要找的姑娘家里面不能太有钱,因为有钱的人家惹不起,也不能找家里有兄弟的,有兄弟的会来寻仇,也不能找太厉害的,太厉害的姑娘不好管……”陈翔说到这里的时候,微微顿了顿:“要找那种……没有靠山的,外地的,在燕京没有亲戚也没有朋友的,这种人,就算是出了事,也没人替她们做主。”

周梦茹姐妹俩是从云省来,在燕京举目无亲,正正合适。

观察室里,李钦霞手背上青筋暴起:“真是畜牲……”

“除了这些以外,还得能干,”审讯室里的陈翔还在絮絮叨叨:“我妈说了,娶媳妇不能娶那种好吃懒做的,得娶能干活,能吃苦的,周梦茹那个姑娘,我妈观察了她好久了,她在涮羊肉店里洗碗,端盘子,收拾桌子,一个人干三个人的活,从来都不叫苦也不叫累。”

姐妹俩刚来到燕京的时候,周梦娴的病特别的严重,别说是拄着拐杖走路了,就算是在地上爬都爬不利索。

治了这么多年,花了不少钱,后续的治疗还要花上一大笔。

周梦茹一个人在店里打工,又要养活自己,还要给姐姐看病。

所以她不敢丢工作,不敢惹事,也不敢得罪任何人。

陈翔盯着面前的桌面,一字一句的说道:“这样的人,好拿捏。”

而且周梦茹的长相也不赖,长得好看的姑娘好生养。

母子两人观察了周梦茹好一阵子,渐渐的摸清楚了她的行动路线,她基本上每天晚上十一点半左右从涮羊肉店出来,然后穿过那条巷子,走上十五分钟的时间回到家里。

这条巷子又黑又窄的,两边全部都是老墙,周围的住户也非常的少,是一个非常适合动手的地方。

母子二人特意选了那个下雪天,下雪的时候路上基本上没有人,大家都缩在家里面不出门,就算有什么声音,也不会被人听见,而且所有的痕迹也都会被风雪给遮盖住。

原本他们计划的很好的。

像周梦茹这种穷人家的姑娘,遭受了这种事,一般都不会报警的。

陈翔的声音不由自主的拔高了一些:“这种事情说出去丢人的很,她以后怎么做人呢?她姐姐知道了会怎么想?她店里的同事知道了又会怎么看她?所以我和我妈都觉得她肯定不敢说的,她只能自己忍着。”

等到周梦如把自己憋的受不了,觉得这辈子都完了,没有指望了的候,他们母子俩再去做从天而降的英雄,上门去提亲。

像周梦茹那种穷姑娘,一般情况下被人糟蹋了,肯定会觉得自己脏了,觉得自己不值钱了,这时候有人愿意要她,她势必会感激涕零的。

如此一来,他们就可以花最少的钱娶个媳妇,让她给陈家绵延子嗣。

简直就是一举两得。

“可是万万没想到啊……”陈翔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她竟然当天就报警了。”

甚至,周梦茹还抓伤了陈翔,留下了铁证。

“事情的全部经过就是这个样子了,”陈翔缓缓的吐出了一口浊气:“我已经全部都交代了,非常清楚,也非常的详细,没有任何的隐瞒。”

他顿了顿,咽了一口唾沫:“我想问一下……这个事情全部都是我妈安排的,无论是选人,选时间还是选地点,全部都是我妈干的,和我没什么关系啊。”

“我就是在我妈把人用麻袋套住,用砖头砸了之后,上去……上去干了她一下而已,其他的事情我可什么都没干啊,”陈翔盯着面前的陈谋义,眼睛里面含着几期待,希望得到一个肯定的回答:“我不是主谋,我就是个从犯,而且我现在已经交代得非常清楚了,认罪态度也很好的,也主动配合警方调查了,所以能够从轻处理了吧?”

但陈谋义只是面无表情的说句:“你先等消息吧。”

“不是……你什么意思啊?你耍我呢?!”陈翔用力的晃动着手腕上的手铐,声音变得极其的尖锐刺耳:“我都交代了,你怎么说话不算数?!”

但陈谋义却一句话都没有说,他只是站起身来,把面前的笔录纸拢了拢,随后便和王伯威一起走出了审讯室。

“等等!你别走!”陈翔的声音越来越大,他拼命地往前挣扎,手铐的链子被他扯得哗哗响:“到底能不能减刑啊?你给我说清楚啊!”

“陈翔,”陈谋义走到了门口,右手握在门把手上:“我只是负责查清楚事实真相,把你的口供如实的移送给检察院和法院,至于你怎么判……那不是我能决定的。”

“那你刚才怎么不早说?!”陈翔近乎是嘶吼出声,整个人像是一个被点燃的炮仗一样:“你说让我交代,我全部都交代了,你这不是骗人吗?!”

“砰——”

审讯室的门被彻底的关了起来,把陈翔所有的怒吼声都关在了门内。

隔壁观察室的其他几个人也走了出来,在走廊上和陈谋义与王伯威会合在了起。

“这母子俩的心理都已经变态了,”施久鼓着腮帮子,愤愤不平地说:“我就没见过哪个亲妈和亲儿子能做出这种事来的。”

“行了,别在这义愤填膺了,”陈谋义的嘴角微微往上翘了翘:“还有一个人没审呢。”

很快的,陈华燕也被带到了审讯室里。

她还是那个老样子,把所有的罪责都往自己的身上揽:“我都说了,是因为我嫉妒外面的姑娘和我儿子走的近,所有的事情都是我做的……”

陈华燕的一番话还没说完,陈谋义直接就把陈翔认罪的录音给播放了出来。

那正是他急于给自己脱罪的内容:“都是我妈干的,和我没关系啊……”

陈华燕的手指不由自主的蜷缩了一下,眼眶里面有浑浊的液体开始打转,却被她死死地控制着,没有落下来。

“他……他怎么能这么说?”陈华燕的声音沙哑得几乎都快要听不清了。

她自己愿意把所有的责任都揽在身上,和儿子也把责任推到她的身上,这是一个完全不同的概念。

陈华燕这个人其实也是自私自利到了极点的,别看她把儿子宝贝的像个命根子一样,但实际上,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自己。

因为她清楚的知道她这辈子都不会再生孩子了,也没有男人愿意娶她了。

所以,在陈翔幼年的时候,陈华燕就已经开始引诱着对方陷入了这种超出普通母子之间的情感,直到最后,再也无法挽救。

陈华燕一直以为她和儿子是一体的,他们是拴在一根绳上的两只蚂蚱,谁也离不开谁。

但直到这一刻,她才明白,她的儿子其实并没有那么需要她。

一直都是她需要陈翔。

她那近乎于病态的被需求,迫使他们走上了万劫不复的道路。

陈华燕缓缓的抬起头来,红着眼眶:“我认罪。”

她交代的很清楚,从她怎么观察周梦茹,怎么选定作案的日子,一直到案发当晚她所做的所有的事情,一字不落,说得清清楚。

“呼……”施久长长的吐出一口浊气,高兴的一个蹦子跳起来,在空中打了一套军体拳:“这个案子总算办完了,我们可以过个好年了。”

唐嗣钧跟在他的身后,轻轻扯了一下他的衣摆:“行了行了,别蹦了,走廊里又不是操场。”

施久转过身来,笑得眉眼弯弯:“我这不是高兴嘛。”

“那你高兴的有些太早了,”陈谋义看着大家的笑脸,泼了一盆冷水:“还有十天左右就过年了,我们必须得在年前把这个案子的所有收尾工作都赶完。”

“啊……不要啊……”

走廊里立马响起了一片鬼哭狼嚎。

施久拽着陈谋义的胳膊不停的晃啊晃:“时间是不是有点太紧了?光是那些笔录誊清就得一个星期!”

李钦霞也跟着一起嚎:“我家里年货还没买呢……”

许恩环难得地叹了口气:“我就知道……”

唐嗣钧没有说话,但他嘴角刚刚上扬的那一点弧度,已经彻底的消失了。

陈谋义见此,却悄悄的弯了眉眼,他迈了一步,一脚踹在了离他最近,也是嚎得最大声的施久的屁股上:“行了,别喊了。”

他像是不耐烦的挥着手:“今天都累着了,都滚蛋吧,剩下的那些纸质的报告,书面材料什么的,明天来了再弄。”

施久捂着屁股转过头来,眼睛瞪得溜圆:“陈队,您这话当真?”

“我什么时候说话不当真了?”陈谋义瞪了他一眼,做势又要去揍他:“还不走?等着我请你吃夜宵呢?”

施久一整个弹跳了起来,飞快地奔到办公室里面,抓起自己的包蹿的比兔子还快:“陈队最好了,陈队再见。”

唐嗣钧看着这一幕,笑着摇了摇头,然后转身朝着楼梯口走了过去。

他回到家的时候,刘文珊坐在炉子旁边的椅子上,一边看电视一边翻着一个烤红薯。

动静以后,她抬起头:“回来了?”

“嗯,”唐嗣钧把大衣挂在门后的衣架上,换了棉拖鞋:“妈,你怎么还没睡?”

“等你呢,”刘文珊指着面前烤得软糯香甜的红薯:“想着这么晚了,你肯定有点饿了,刚好外面天也冷,吃个烤红薯暖暖身子。”

唐嗣钧在旁边的凳子上面坐了下来,拿起烤红薯慢慢的扒皮:“真香。”

“小心烫啊,”刘文珊提醒了一句,又给唐嗣钧倒了一杯水,闲话道:“案子怎么样了?”

唐嗣钧咬了一口红薯,咽下去之后才说道:“已经结了。”

刘文珊眨了眨眼睛:“嫌疑人抓到了?”

“嗯,”唐嗣钧轻轻点头:“后面就不会回来这么晚了。”

“那个姑娘……”刘文珊迟疑着问:“还好吗?”

“挺好的,”唐嗣钧思索了一下:“她比我们想象的都要坚强的多,这个案子能破的这么快,她自己的勇敢起了很大的作用。”

“那就好,”刘文珊点了点头,轻轻地说了一句:“希望她能早点走出这个阴影。”

窗户外的的风似乎小了一些,炉子里的火苗不断的跳动着,把屋子烘得暖洋洋的。

一夜好眠,第二天清晨,唐嗣钧像往常一样来到了市局上班。

刑侦大队办公室里的氛围虽然不再似以前那样的紧张,但却也有些兵荒马乱。

施久趴在桌上誊写着笔录,写得手都快要断了,他一边写还一边骂:“简直不是人,哪有这么赶工的……”

但骂完了以后,还是得继续写。

许恩环和李钦霞两个人则是在不断的核对着痕检的报告,每一个细节都要反复的核对,生怕出一点差错。

起诉意见书是整个案子的灵魂,每一个字都要斟酌,每一句话都得经得起推敲,唐嗣钧将这一份文件写了改,改了写,写了再改,反反复复……

腊月二十五那天,早上又下了一点小雪,细细密密的雪花落在市局大院的青砖地面上,很快就化掉了,只留下了一层湿漉漉的水印。

下午的时候,周梦茹和周梦娴互相搀扶着,来到了市局。

周梦茹穿着一件藏蓝色的棉衣,脖子上围着一条灰色的围巾,围巾把半张脸都遮住了,只露出了一双眼睛。

那双眼睛比在医院的时候亮了一些,眼底的青黑色也淡了不少,虽然还是有些瘦,但整个人看上去已经有了一些生气。

周梦娴站在她的旁边,一只手拄着拐杖,另一只手紧紧地挽着周梦茹的胳膊。

她也比上次见面的时候精神了一些,脸上有了一些血色,头发梳得整整齐齐的。

姐妹两个人在接待室里坐了一会,当看到唐嗣钧他们过来的时候,周梦娴的眼睛一下子就亮了。

她一把松开了拐杖,双腿一弯,就要往地上跪去。

“使不得,可使不得,”李钦霞冲过去一把扶住了周梦娴的胳膊,硬是把她给拽了起来:“你这是干什么呢,你腿都还没好呢,快起来,地上可凉了。”

“警察同志,”周梦娴原本还是挺开心的,可开口说话的时候,也不知怎么的,就带上了哭腔:“我跟我妹妹……我们没有什么能报答你们的,我就是想……就是想给你们磕个头……”

“可千万别这么说,”唐嗣钧的语气比平常柔和了许多:“只是我们份内的事情,看到你们姐妹俩能走出来,我们就已经很开心了。”

许恩环给姐妹俩一人倒了一杯热茶,茶叶在开水中慢慢地舒展开来,一片一片地沉到杯底:“外面天冷,喝杯热水,暖和一下吧。”

周梦茹双手捧着杯子,手指微微有些发抖:“好,麻烦了。”

情绪缓和了一会儿之后,周梦茹从随身携带的布包里面小心翼翼地取出了一面锦旗。

锦旗是大红色的,四周都坠着金黄色的流苏,上面用黄色的字绣着两行字:破案神速,为民除害。

——致敬燕京市公安局刑侦大队。

上面的字迹不算特别的工整,针脚还有些歪歪扭扭的,能够看得出来,这面锦旗是姐妹俩一针一线,自己动手缝出的。

周梦茹把锦旗展开,用手掌抚平了一下上面的褶皱:“警察同志,我们姐妹俩没有多少钱,也不知道送什么东西好,我姐姐说送烟送酒不太合适,送水果又太轻了,想来想去,就做了这面锦旗。”

她低着头,看着锦旗上面的那些针脚:“做得不太好,字也绣得不整齐,你们别嫌弃啊……”

“怎么会?”施久大着嗓门说:“这可是我们收到的最好的锦旗!”

李钦霞略微嫌弃的瞪了施久一眼,施久缩了缩脖子,把脸埋进了水杯的后面。

唐嗣钧双手将锦旗郑重地接了过来:“谢谢你们,这面锦旗对我们来说,已经是最大的肯定了。”

见此情景,周梦茹偷偷的松了一口气。

她真的是一个非常坚强的姑娘,虽然发生了这样不好的事情,但是她依旧积极开朗的笑对生活:“我身上的伤已经好了很多了,相信过不了多久,不用姐姐的搀扶,我也能自己走动了。”

“而且,我从来没有觉得我变脏了,”周梦茹仅紧的牵着姐姐的手,每一个字都说得无比的坚定:“做错事情的是他们,不是我。”

她是一个受害者,她没有必要遮遮掩掩,躲躲闪闪的。

她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她就是按时下班回家,走她走了三年多的那条路。

她没有招谁惹谁,她也没有穿得花枝招展的,她更没有半夜不回家在外面瞎逛。

她就是正常地生活,正常地工作,正常地走在她应该走的路上。

所以,她根本没有什么好怕的。

“我不会因为这个事觉得自己不值钱,觉得自己这辈子就完蛋了,”周梦茹唇角含着一丝清浅的笑,整个人无比的坦荡:“我还要继续上班赚钱给我姐姐治病。”

周梦茹的身上,带着一股子韧劲:“老板跟我说了,我之前的工作还给我留着,我什么时候回去都可以,还会给我涨工资呢。”

周梦娴低着头,眼泪一滴一滴的砸落下来:“是我不好,是我拖累了你……”

如果不是因为她的这个身体,妹妹就不需要这么辛苦,也不用工作到大半夜,或许也就不用……

“怎么会?”周梦茹动作无比温柔地擦去了姐姐脸上的眼泪:“你是我的依靠呀,如果没有你的话,我肯定坚持不下去的……”

“说的对,”李钦霞直接大声的鼓起了掌来:“你没有做错任何事情,就是应该抬起头来走路,你不用躲,也不用藏,更不用觉得丢人,丢人的不是你,是那两个罪犯。”

“嗯,”周梦茹重重的点了点头:“那对母子……现在怎么样了?”

唐嗣钧轻声回答道:“已经被移交到法院去了,等过完年以后就会开庭审理。”

“那可真是太好了,这两个畜牲,活该他们蹲大狱!”周梦娴攥着拳头:“他们会被判多久?”

“这个还要看法官的判决,”许恩环微微沉思了一下:“强/奸罪的量刑幅度比较大,从三年到十年以上都有可能,如果情节恶劣的,甚至可以判到无期。”

“这个案子,不仅有预谋有准备,还使用了暴力手段,这些都是加重罪行的情节,再加上陈翔在认罪的过程中,虽然比较配合,但还是把责任往母亲的身上推,这些东西法官都会综合考虑的,陈华燕虽然是一个从犯,但却是整个计划的主谋,量刑估计也不会太轻。”

“好,”周梦娴轻轻应和了一声,随后咬牙切齿的说道:“宣判的那一天,我一定要到现场去看,我一定要亲眼看着他们付出代价。”

又坐了一会儿,姐妹俩起身告辞。

唐嗣钧也站了起来:“我送送你们。”

“不用不用,”周梦茹赶紧摆手:“我自己走就行。”

“没事,这边有楼梯你们俩走路也不方便,”施久一边说着话,一边用胳膊肘杵了李钦霞一下:“过去扶人呀,难不成你要让我这个大男人扶着她俩?”

李钦霞回了她一个白眼:“用得着你说?”

几个人簇拥着姐妹俩走到了市局的门口,便和她们道别了:“下了雪,路上滑,小心点啊。”

“知道啦。”姐妹俩回了一句,然后互相搀扶着,一步一步的往前走。

她们的背影越来越小,越来越模糊,最后完全的消失在了风雪中。

只留下了两串生生浅浅的脚印,从市局门口一直延伸向了远方。

“走了走了,回去了,冷死了,”施久跺了跺脚,撇着嘴,心不甘情不愿的:“资料还没整理完呢。”

日子就在这样的插科打混中一天一天地过去了。

腊月二十七那天,所有的书面材料终于全部弄完。

施久把最后一页笔录纸装订成册,整个人瘫在椅子上,像是一条被晒干了的咸鱼:“我发誓,我这辈子再也不干这个活了。”

李钦霞听了这话,头都没抬:“你上个案子也是这么说的。”

“上个案子是上个案子,这个案子是这个案子,这不一样,”施久有气无力地反驳:“这个案子时间紧,可是累多了。”

“那是因为你上个案子偷懒了。”许恩环的声音从角落里飘过来,像一把软刀子似的扎在了施久的身上。

施久张了张嘴,发现自己说不过,干脆闭上了嘴巴。

唐嗣钧去交了资料,和陈谋义一起返回了办公室。

陈谋义的目光扫视了一圈:“都弄完了?”

“弄完了。”几个人几乎是同时回答。

陈谋义嘴角微微抽动了一下,但很快又崩了回去:“最后再把所有的材料都核对一遍,如果没有问题的话,咱们就放假。”

办公室里安静了一瞬,然后爆发出一阵激烈的欢呼声。

下班之后,施久抓着包就往外面冲:“终于解放啦!”

唐嗣钧在后面喊了一句:“你慢点跑,摔倒了可没人扶你……”

话音未落,施久就直接摔了一个屁股墩,连带着裤子都被地上的雪水给打湿了。

施久回过头来,满脸幽怨的看着唐嗣钧:“你个乌鸦嘴……”

回答他的,是一连串幸灾乐祸的笑声:“哈哈哈哈……”

到了家里,唐嗣钧还没来得及把身上的外套脱下来,刘文珊的声音就从屋里传了出来:“回来了啊?赶紧换衣服,对联还没贴呢,弄点浆糊去把对联贴了,然后过来杀鱼。”

唐嗣钧站在门口,被这一连串的指令砸得有些发懵:“妈,我刚进门……”

“刚进门怎么了?刚进门就不能干活了?”刘文珊从厨房里探出了头,不由分说地将一条围裙塞到了唐嗣钧的手里:“快去,别站着了,年三十之前干不完活,看我不收拾你。”

唐嗣钧看着母亲不同以往冷淡的眉眼,所有到嘴边的话都被咽了回去,换成了一声响亮的:“遵命。”

年三十的一大早,天还没亮透,唐嗣钧就被刘文珊从被窝里薅了起来:“起来起来,赶紧的,一会儿菜市场的好东西都让人抢光了。”

刘文珊的声音中气十足,完全不像是一个已经忙活了大半早上的人。

唐嗣钧迷迷糊糊地看了一眼床头柜上的闹钟:“妈,才六点半……”

刘文珊手里拿着一块湿毛巾,二话不说的就往唐嗣钧的脸上招呼。

唐嗣钧一个激灵坐了起来,彻底的清醒了:“这么凉。”

“凉什么凉?”刘文珊瞪他:“大过年的你还想睡到日上三竿不成?赶紧穿衣服。”

唐嗣钧认命地从被窝里爬起来,穿上棉衣,跟着刘文珊一起出了门。

胡同里还黑着,路灯昏黄的光束在晨雾中晕开点点,但菜市场里已经热闹起来了,到处都是人声鼎沸的,讨价还价声此起彼伏。

刘文珊拿着菜篮子,如同是一个身经百战的将军一样,指挥着唐嗣钧:“先去称两斤五花肉,要肥瘦相间的,太瘦了不好吃。”

“再买点鸡蛋……”

母子两人在菜市场里转了一个多小时,出来的时候,唐嗣钧的两只手里都拎满了袋子。

刘文珊走在前面,两手空空,步履轻盈,时不时的回头看一眼:“别把东西弄丢了哦。”

两个人回到大院的时候,李钦霞正站在门口,她身上穿着一件新的袄子,扎着一个高马尾笑意盈盈的:“阿姨,唐嗣钧,过年好啊。”

“过年好,过年好。”刘文珊笑着应道。

“你们这是买菜去了呀?”李钦霞弯着腰,看了一眼唐嗣钧手里的袋子:“我爸让我来跟你们说一声,晚上别做饭了,到我们家去吃团年饭。”

李钦霞的父亲李综铭和唐嗣钧的父亲唐国政素来是好友,这么多年,两家人一直都是在一块吃团年饭的。

刘文珊自然也不会拒绝:“好,我们收拾收拾就过去,告诉你爸,今年给他带了好酒。”

“好嘞!”李钦霞应了一声,蹦蹦跳跳地回了家。

唐嗣钧和刘文珊进了屋,把买回来的年货分门别类地放好。

刘文珊系上围裙,开始在厨房里忙碌起来,唐嗣钧想去帮忙,被刘文珊推了一把:“你别在这儿碍手碍脚的,去给你爸擦个身子,翻翻身吧。”

唐嗣钧应了一声,端了一盆温水,走进了父亲的卧室。

傍晚的时候,刘文珊换了一身干净的衣服,还在头上别了个发卡,然后从柜子里面拿出了一瓶包装精美的白酒,放在袋子里,拎在手上出了门:“走吧,别让人家等着。”

李钦霞的母亲郑夏冬打开门以后,看着刘文珊手里面提着的东西,故意板起了脸来:“哎呀,来就来嘛,还带什么东西呀,都说了多少次了,人来就行了嘛。”

“大过年的,空手上门像什么话,”刘文珊笑着把酒递了过去:“也不是什么好东西,就是一点心意。”

“快进来快进来,外面冷,”郑夏冬侧身让开门口,把母子俩让进屋里,又朝厨房的方向喊了一声:“老李,文珊他们来了。”

此时的李综铭全然没有身为副局长的架子,他身上系着一个粉色的围裙,手里面还拿着锅铲:“快坐快坐,菜马上就好了。”

“老李,你还会做饭了?”刘文珊笑着打趣。

“我这不是帮忙打下手嘛,主厨还是她。”李综铭用锅铲指了指郑夏冬,不好意思地笑了笑,又缩回了厨房里。

客厅里面暖烘烘的,电视开着,正在放着一些过年的特别节目,茶几上摆着几盘干果和糖果,花花绿绿的,看着就喜庆。

没过一会,郑夏冬就在厨房里面喊了起来:“开饭了,都过来帮忙端菜!”

李综铭喜滋滋的打开了刘文珊带来的那瓶酒,正准备倒呢,郑夏冬脸脸严肃的看了他一眼:“今天大过年的,我就让你喝一点,但是不能太多,知道吗?”

李综铭嘿嘿一笑,搓了搓手:“知道了知道了,就喝两杯,绝对不多喝。”

郑夏冬这才满意:“这还差不多。”

李综铭先是自己轻酌了两口,然后举起了杯子:“来,一年又一年的,咱们两家人能坐在一起吃团年饭也是个缘分,小唐现在长大了,也出息了,我也替你感到高兴,你爸要是看到你这个样子,还不知道要怎么跟我吹呢。”

“好了好了,”郑夏冬抬手拍了拍他的肩膀:“大过年的,少说几句吧你。”

酒足饭饱之后,几个人转战到了客厅里,围着茶几坐着,一边看春晚,一边磕瓜子,吃糖果。

就在这个时候,李综铭神神秘秘的拿出了两个红包,给了唐嗣钧和李钦霞一人一个:“呐,给你们的压岁钱,不管多大,你们在我们眼里始终都是孩子。”

李钦霞接过红包,甜甜地叫了一声:“谢谢爸,我就知道爸爸最好了。”

李综铭笑得眼睛都眯成了一条缝,皱纹从眼角蔓延到鬓角:“油嘴滑舌的。”

唐嗣钧没有那么大的反应,只轻声道:“谢谢李叔。”

刘文珊见此,也拿出了提前准备好的红包:“来,一人一个,谁都不少。”

李钦霞高兴的一把搂住了她的脖子,在她的脸颊上亲了一口:“刘姨也好。”

“小白眼儿狼,”郑夏冬佯装生气:“你爸也好,刘姨也好,就我不好呗。”

“哪有啊……”李钦霞整个人都窝在了郑夏冬的怀里:“我最最亲爱的,就是我的妈妈啦。”

接近十二点的时候,外面的鞭炮声忽然密集了起来,烟花也在空中炸开,一朵接一朵的,将整个夜空染得如同白昼一般。

李钦霞从沙发上坐起来,扯过唐嗣钧的袖子,把他往外拖:“走,我们下去放炮。”

唐嗣钧帮她从墙角搬出一箱烟花,还顺手拿了一个打火机。

大院里面放炮的人很多,有小孩子也有年轻人,看到他们两个下来,连忙招手:“来来来,我们一起。”

片刻之后,一道金色的光束从箱子里窜了出去,拖着长长的尾巴冲上了夜空,在最高处炸开了绚烂的色彩。

唐嗣钧仰着头,看着一朵又一朵巨大的花束腾空而起,唇角一点一点的上扬,弯出了一抹好看的弧度。

过完了年,春天也就不远了。

——

正值过年期间,燕京市管辖范围下的清溪镇里,热闹非凡。

就算是孤寡老人谢大庆,也在村委干部的照顾下,热热闹闹的吃了好几顿丰盛的饭菜。

这天晌午,难得的天晴,谢大庆吃完饭以后就在自家的小院里面坐在藤椅上面晒太阳。

他今年已经七十三了,老伴走了五年多,无儿无女的,就养了一条大黄狗看家护院。

院子里面很安静,远处偶尔传来一两声鞭炮的声响,零零星星的。

谢大庆由着阳光洒在脸上,嘴角不自觉地往上翘了翘。

他这一辈子虽然没啥大富大贵的,但也没有饿着冻着,也挺好。

就在他迷迷瞪瞪快要睡着的时候,耳边突然响起了几声狗叫:“汪!汪汪汪!”

谢大庆下意识的回过头来,就见自家养的那条大黄狗,不知道从哪叼了一块骨头,正邀功似的冲他摇尾巴。

“大黄啊大黄,”谢大庆伸手在狗脑袋上摸了一把:“你这伙食不错呀,比我给你的好。”

现在过年,家家户户都吃的挺好,鸡骨头猪骨头啥的,往垃圾桶里一扔,狗子去翻翻找找,总能找到一些油水。

虽然这块骨头看着比较大,但谢大庆也没觉得有什么大惊小怪的,紧接着就又眯着眼睛睡了起来。

等他再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大半,温度也有些降低了。

“唉,老了,不中用了,晒个太阳都能睡着。”谢大庆自言自语地念叨着,扶着藤椅的扶手慢慢站了起来。

他把藤椅靠在墙边放好,转过身,准备去把院子里晾着的抹布收进来。

一转身就看到自家的大黄正用屁股对着他,两只前爪抱着一块特别大的骨头啃的欢快。

狗窝里面,也堆了不少的骨头,计数一下,竟有二三十块。

谢大庆朝着狗窝的方向挪了几步:“大黄,你怎么捡了这么多骨头啊?”

“臭狗子,”他笑眯眯的,冲着大黄伸了伸手:“你这运气倒是挺好,最近一段时间都有口福了,倒也不用我再到处去给你讨骨头吃。”

大黄听到主人的声音,转过了头来,尾巴摇的飞快,还屁颠屁颠的把嘴里的那块骨头轻轻地放在了谢大庆脚前的地面上。

它冲着谢大庆汪汪叫了两声,似乎在邀请他共同进食一样。

在看清楚那块大骨头模样的一瞬间,谢大庆整个人被吓得直接一屁股坐在了地上,浑身颤抖的仿佛是得了帕金森一样,根本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来:“你……你……”

那块骨头,带着一种圆润的弧度,呈现出了一种灰白的色彩,上面有两个黑漆漆的,幽深的洞。

再往下,是一排整整齐齐的,排列密集的,人类的牙齿。

这根本不是谢大庆以为的猪骨头或者是鸡骨头。

而是一个人的头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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