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2章 引以为鉴

洛川举杯和他共饮的手微微一顿,喝了一口酒后,才略显尴尬地摸了摸鼻子。

“这重要吗?”他低头摆弄了一下餐刀:“总之肯定比你早。”

迟津似是看出了他的局促,眼含笑意,微微向前倾身,认真道:“我想知道,是不是因为我以前给过你什么不恰当的暗示。”

洛川立刻摇头:“没有,不是你的问题,是我自己。”

“那是什么时候?总不会是我去抓你那次?”迟津一挑眉。

“那倒也不是。”洛川立刻否认。

但具体的时间,他却还是不愿说出口,那时大家都年少懵懂,尤其在迟津的记忆里,那应该是一段很纯粹的时光,他不想因为自己的一点私心而让迟津跨过十几年的长河去怀疑一切。

迟津却像是明白他在想什么,他唇角微微一挑:“曾经的时光不会因为几句话而改变的,我只是好奇而已。”

“不如这样,”他挖了一小勺奶油,轻松地说道,“我们来玩一个游戏。”

“怎么说?”洛川感觉自己心跳有些加快。

“一个问题换一个问题,仅限今晚,知无不言。当然,如果实在不想说,那就喝一杯酒。”

他眉眼因为奶油的甜意微微弯起,说话间就重新给二人倒好了酒。精心挑选的甜白在高脚杯中间位置轻轻荡漾,比社交礼仪中默认的量还要更多一些,细小的气泡一连串地上浮,像个无伤大雅的恶作剧。

“好。”在来得及拒绝之前,洛川听到自己这样说。

天知道他对两人之间空白的那十几年有多么好奇。只是之前为了不让自己在这无望的单恋中越陷越深,他一直在刻意回避着关于迟津的一切,直到迟津回国,许多话也一直没有聊起的机会。尤其是得知迟津在大洋彼岸还有一个前男友后,他就更不愿和迟津提起国外的事,生怕他一时恋旧死灰复燃。

如今有这么好的一个机会,身体就先于大脑做出了回应。

迟津笑吟吟看着他,手中酒杯微晃:“那么,你先说。”

洛川深吸一口气,在脑海中努力措辞。但在真正说出答案之前,他还是忍不住先发表了一连串的免责声明。

“你知道的,我一直拿你当我最好的朋友,无论我有什么其他心思,这点始终都没有变。所以,如果我接下来要说的话让你感到任何不适的话,一定要让我知道,可以吗?”

迟津点点头,坐得更端正了些,专注地看着他:“无论如何,我是认你这个朋友的。”

洛川微微松了口气。

“你记不记得那年暑假,咱们玩疯了,晚上都要睡在一张床上。”

“当然记得。”无需回忆,迟津立刻想起他说的是什么时候。那时他们初二那年的夏天,洛川第一次借住他家,两个从来没有兄弟的半大小子天天同吃同住,每天到处乱玩,是他人生中最开心的一段时光。

“有一次咱们忘记拉窗帘,我被月亮照醒了,一睁眼就看到你在我旁边睡得正熟。”

洛川说着说着低下头去,拨弄着盘子上点缀用的蜜瓜,只觉得心跳的乱极了,一时竟不敢看迟津的眼。

“那天,我突然觉得你睫毛很长,也不知道怎么想的,突然就……”

“就什么?”迟津轻声问。

“就想亲你一下。”洛川低声道。

他虽然低着头,迟津却仍然能看到他耳朵尖悄然红了一片。此时此刻,他身上那套昂贵的定制西装没起到任何作用,仿佛在这个瞬间,他又变成了那个月夜下手足无措的少年。

可对这一夜,迟津却没有任何记忆。

“然后呢?”像是怕打扰了什么,他也放低了声音。

“没有然后。”洛川摇了摇头。

他声音里透出一点苦笑:“我当我那天是没睡醒,把窗帘拉上就睡了。那时只是想,好兄弟之间,怎么可以这样呢。”

“后来你出了国,有一次我和家里赌气,溜到那间老房子睡了一晚,又梦到了那一夜。那时我才意识到,原来我早就没救了。”

他鼓起勇气,重新抬起头来,视线却也只敢落在迟津手上,生怕在他眼中看到一丝鄙夷或恶心。

毕竟,那时候他们都还太小了。

“后来,我仔细想了很久,才明白其实我早就喜欢上了你。但如果一定要问是什么时候的话,我就真的不知道了。”

他轻轻摇了摇头,手底下意识将那块蜜瓜切成了碎块:“从一开始,你就是最特殊的那个,再说小孩子激素不稳定,感情本来就是乱七八糟的。”

“原来是这样。”迟津的声音静静响起,没有一丝反感的情绪,洛川不由抬头去看他,就发现自己陷入了一泓温柔的眼波。

“你不感觉别扭吗?”他不由问道:“你明明只是把我当朋友。”

迟津摇摇头:“无论何时,无论是哪一种,爱都不会是一件拿不出手的东西。”

“更何况,你也没给我带来困扰。”他轻松地说:“今天是我自己一定要问的,我只是知道了答案,这完全不影响什么。”

“不过,小孩子激素波动,你怎么知道那就一定是喜欢?”他语带玩笑道。

“我就是知道。”洛川倔强地说,终于找回自己的强硬:“我现在激素已经平稳了,我很知道我喜欢什么,想要什么。”

他重新坐直身子,目光炯炯:“该我了。”

“你问。”迟津笑笑。

“我想知道,你之前的恋情,都是因为什么原因分手的。”他一股脑说完,又紧接着有点心虚地补充道:“当然,你要是不想说,喝一口酒就行了,也不用都喝。”

迟津一愣,没有碰酒杯。

“没什么‘都是’,只有一段感情而已,你以为我在国外花天酒地吗?”

“当然不是。”洛川立刻否认,不敢说他是下意识用了谈判技巧,用一个问题乍出两个答案来。

迟津指了指他,显然看破了他的小花招,却也没有发作,只是有些好笑地问道:“你想知道这个干什么?”

“引以为鉴。”洛川秒答,他是想长长久久地走下去的,当然要先排除错误答案。

迟津噗嗤一声笑出来:“那你用不上了,我们分手的理由没什么参考价值。”

“说说看。”洛川不依不饶。

“他信教。”迟津轻飘飘道。

洛川一愣,他想过性格不合想过异地问题,甚至想过是不是有什么利益纠葛,却唯独没想到是这么荒谬的原因。

但问题是,会因为这种原因分手的一定是虔信者,几乎不可能是成年后突然改信的人。

可他要是一开始就信教,两个人为什么会有开始?

“是他家庭的压力?”他猜测道。

迟津摇摇头:“不全是,总之我们是没可能了。”

他一挑眉,玩笑道:“不过,如果是因为他家里的缘故呢?”

“我没有家人。”洛川不假思索。

“洛老爷子恐怕不会同意你的说辞。”迟津一笑。

“我管他去死。”洛川撇撇嘴,正色道:“如果你当真介意的话,我可以登报找律师断绝关系,洛家就是一摊烂泥,你介意也是正常的。”

“不不不,不至于。”迟津连连摆手,他本来只是一句玩笑,怎么也想不到竟诈出这么真心实意的一句话来。

“我知道你完全有能力另起炉灶,虽然不知道你具体在打算什么,但是按照你自己的步调来就好。”他连忙澄清,终于对自己在洛川心中的分量有了实感,这远比他想象中沉重得多。

“你可以知道,”洛川不在意道,和他碰了碰杯:“这是下一个问题吗?”

“唔……可以是,如果你愿意说的话。”迟津略一沉吟,点了点头。他从不同人口中都听说了洛川如今的处境,听得越多,他就忍不住越担心。

“其实也没什么,我只是要把我爸妈留给我的东西拿回来。”洛川浅呷一口酒,勾起一个嘲讽的笑,讲笑话似的说道:“为了抢那点东西,连各种亲戚的私生子我都见了不少。明明白手起家不过两代人,老头做太上皇的瘾倒是大,每次回家都跟看宅斗剧似的,可有意思了。”

他这话说得轻巧,可一个小孩怎样孤立无援的从这样险恶的环境中长大,迟津光是想想,心底就涌起一股心疼。

“已经都过去了,我现在虽然不说稳占上风,但也没人动得了我。”洛川看进他的眼睛,轻声道:“所以,不要同情我,也不要可怜我。”

“我……”

洛川一只手向前挪了挪,距离迟津的手指不过数寸。那只手修长白皙,骨节分明,就连指尖都修剪得圆润光滑,看起来可爱极了。他觊觎了一整晚,可最终还是有贼心没贼胆,硬生生克制着自己缓缓蜷起指尖。

或许是他的目光太过灼热,迟津的手不由往回缩了缩。

洛川收回视线:“我只想你爱我。”

“如果我做不到呢?”迟津低声道。

“这是下一个问题吗?”洛川举起酒杯。

迟津摇摇头,和他轻轻碰杯:“不是,到你提问了。”

洛川想了想:“你已经知道我了,那你呢?你是什么时候知道自己是gay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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