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你左边,我右边/

尹宵月家楼下的小径,铺着褪了色的红砖,缝隙间钻出几簇倔强的杂草,叶片上还挂着昨夜凝结的露珠。

朱红英站在单元门口,眯着眼看了看天色。

云层薄薄的,阳光从边缘透下来,把小区的轮廓勾出淡淡金边。她下意识地拽了拽手里的长矛。刀尖朝向三个方向,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朱阿姨,车那边搬得差不多了。”张清怡小跑过来,脑门上沁着薄汗,宽松的运动服袖子撸到手肘,“水和吃的都堆在路边,沈桃她们看着,等小卖铺那边探完路再一起往回搬?”

朱红英点点头,目光扫过面前聚拢的人群。

十五个人,楼道口站不下,有的踩在花坛边缘,有的靠着墙根。

尹宵月正在跟黄秋雨交代什么,黄秋雨抱着她那把大铁锤,锤头杵在地上,听一句点一下头,点得很用力,像小鸡啄米。

方凡霜靠在不远处的树干上,双臂环胸,面无表情地看着小区深处,周文瑶站在她旁边,悄悄模仿她的站姿,挺直的脊背略微僵硬。

“咱们分一下组。”朱红英开口,声音不高,却让所有人都静下来。

她顿了顿,目光在众人脸上缓缓掠过。

“去小卖铺的路不近,要穿过三栋楼,中间那片小广场视野开阔,容易暴露。”

她抬手往西南方向指了一下,“我、尹宵月、宋雪怡、蒋元平、黄秋雨、于义安、胡玲丽、白又夏,我们八个走主路,直接过去。”

胡玲丽怀里抱着一袋没拆封的速冻手抓饼,闻言眼睛亮了亮:“朱阿姨,是不是顺便看看路上有啥能拿的?”

“看情况,安全第一。”朱红英说完,转向另一侧,“张清怡,你和楚凝、薛如曼、沈桃、吴梦凌、周文瑶走旁边那条小路。”

她指向楼侧一条铺着碎石的小径,那路紧挨着一排低矮的冬青,弯弯曲曲往西南方向延伸,正好和主路形成一个平行线。

“你们是我们眼睛。”朱红英看着张清怡,“保持距离,不用靠太近,帮我们盯着前面岔口和拐角,有情况及时出声。”

张清怡爽快地应了:“得嘞!保证完成任务!”

她话音刚落,薛如曼就从后面探出头,笑嘻嘻地接了句:“清怡,你这话说得跟军训汇报演出似的。”

“去你的,我军训优秀学员好吗!”张清怡原地走了两步。

“优秀学员怎么正步踢得像鸭子?”

“薛如曼你等着——”两人压低声音斗嘴,周围几个人都憋着笑。

楚凝蹲在地上整理她那根新做的木条,闻言抬头插了一句:“我觉得鸭子挺可爱的啊。”

沈桃站在旁边,推了推眼镜,语气平静:“她没在评价鸭子。”

白又夏本来安静地靠在宋雪怡身边,听到这话迷茫地眨了眨眼睛,小声问宋雪怡:“雪怡,她们在说什么?”

宋雪怡轻轻拍了拍她的手臂,声音温柔:“没事,她们闹着玩。”

白又夏“哦”了一声,乖乖不问了,但眼睛还是好奇地在张清怡和薛如曼之间转来转去。

朱红英没有打断这场短暂的哄闹,等那阵压低的轻笑渐渐平息,才继续说:“武器都检查一下,别走半路矛头松了。”

话音一落,众人立刻低头检查各自的装备。

楚凝自己手里那根矛头多缠了一圈铁丝,是她额外加固的,举起来对着阳光眯着眼端详,像在欣赏什么艺术品。

“秋雨,你这锤子抡起来不得把丧尸砸成纸片?”薛如曼凑过去,伸手想摸一下锤头。

黄秋雨往后缩了缩,声音轻轻的,怯怯的:“别、别摸,脏……”

“怕啥,我不嫌弃!”

“不是,昨天砸过几只……可能有味儿……”

薛如曼的手在空中僵了一瞬,非常自然地收了回去,面色不改:“那改天洗洗。”

于义安靠在墙边,看着这一幕,轻轻叹了口气,声音不大,刚好让旁边的蒋元平听见:“我们竟然在讨论丧尸血洗不洗得干净。”

蒋元平扭头看她,甜丝丝地笑了笑:“义安,你叹气的样子好像我奶奶。”

于义安一愣。

“我奶奶每次看到我爸熬夜加班,就这么叹气。”蒋元平语气认真,眼睛里却带着促狭的光。

于义安噎了一下,一时不知道说什么。她想反驳,但蒋元平已经转回去检查自己的矛头了,睫毛弯弯的,心情很好的样子。

于义安默默把到了嘴边的话咽回去,垂下眼睛,嘴角却往上动了一下,很轻,像一滴水珠落在烫过的地板上,眨眼就蒸发了。

出发。

张清怡带着小路组先走,六个人贴着冬青树丛,步伐放得很轻。碎石踩在脚下发出细微的沙沙声,偶尔被一只麻雀的扑棱盖过去。

周文瑶走在吴梦凌身侧,手里的木条攥得有些紧,指节微微发白。她努力让自己的步子稳一点,再稳一点,耳边却忍不住捕捉每一个细小的动静。

吴梦凌走在她斜前方半步,余光始终笼着她。

“紧张吗?”吴梦凌没回头,声音轻得像在说给自己听。

周文瑶抿了抿唇,老实点头:“有一点。”

吴梦凌没说话,只是把手里的长矛换了个方向——换到靠近周文瑶那侧。矛尖斜指向地面,像一道浅浅的影子。

周文瑶看见了,愣了一下,然后握矛的手悄悄松了一点点。

主路这边,朱红英带着八个人沿着楼间步道稳步推进。

白又夏走在宋雪怡旁边,眼神警惕地扫视四周,手里的木条端得很稳。她虽然偶尔会在日常琐事上犯迷糊,但一到这种时候,注意力出奇地集中。

宋雪怡留意着她的状态,没有多言,只是在路过一丛快枯萎的月季时,轻声说了句:“这花开得真好。”

白又夏下意识看了一眼,愣了愣:“啊……是挺好。”

她紧绷的肩膀似乎松了一丝。

尹宵月走在队伍前侧,每一步都很稳。她在自家小区住了二十年,每条路都走过无数遍,闭着眼睛也能说出哪棵树下有个蚂蚁窝。但此刻,这条路陌生得像第一次来。

胡玲丽把手抓饼袋子塞进背包最底层,腾出手握紧了木条,鼻尖动了动,压低声音:“附近有丧尸,不远,三四只。”

蒋元平走在她旁边,闻言点点头,轻声补充:“左边,那排垃圾桶后面。”

话音刚落,那排绿色垃圾桶后果然传来窸窣的动静,一只穿着保安制服的丧尸踉跄着探出半边身子,面部已经严重腐烂,眼窝塌陷,嘴角挂着干涸的黑渍。

它发现了人群,喉咙里挤出浑浊的嘶吼,脚步由踉跄转为踉跄的加速。

朱红英没慌:“保持队形,别乱。”

黄秋雨站在队伍外侧,大铁锤还在肩上扛着,她看着那只扑过来的丧尸,脸色更白了一点,握着锤柄的手紧了又紧,脚下却像钉在地上,一步没退。

“秋雨,它靠你了。”朱红英的声音平静而笃定。

黄秋雨咽了口唾沫,喉咙动了动。她看着那张越来越近的、不属于活人的脸,脑子里其实空白了一瞬。

然后她想起昨天在尹宵月家阳台上,朱红英跟她说的话:秋雨,你力气大,这不是负担,是老天给的天赋。怕归怕,不耽误你把它抡趴下。

她没来得及细想那句话到底是怎么钻进脑子里的。

只是等那只丧尸冲到五步之内的时候,她已经抡起了那柄沉甸甸的铁锤。

风声尖锐。

锤头在空中划出一道低沉的弧线,精准地砸在丧尸侧肩。那是一种沉闷的、像重物击中湿沙袋的声响。丧尸整个身子往一侧歪去,颈椎发出不堪重负的断裂声,还没倒地,就已经彻底没了动静。

黄秋雨握着锤柄,站在原地喘气。

周围安静了一瞬。

蒋元平第一个开口,声音脆甜:“秋雨,你这锤法是不是练过?”

“没、没有……”黄秋雨小声说,手还在抖,但眼睛比刚才亮了一点。

“那肯定是天赋型选手。”胡玲丽认真点头,“跟我做饭似的。”

于义安站在队伍靠后的位置,听到这话,动了动嘴角。她本来想说“你们怎么什么都能夸”,但话到嘴边,又咽回去了。

因为她发现蒋元平说的是真心话。

而更奇怪的是,她好像也有点这么觉得了。

同一时间,小路那边也遇上了状况。

冬青丛尽头是一片半荒废的儿童游乐区,滑梯锈迹斑斑,跷跷板一头深陷在泥里。三只丧尸在沙坑边缘徘徊,行动迟缓,像被遗忘了很久的旧玩具。

张清怡打了个手势,六人放慢脚步。

楚凝蹲在一丛冬青后,眯着眼观察几秒,回头压低声音:“那只穿格子衫的,右腿好像不灵便,可以先清。”

“行。”张清怡点头,简短分工,“我和薛如曼引左边那只,吴梦凌你带文瑶对付右边,楚凝沈桃,中间那只离你们最近——”“明白。”沈桃推了推眼镜,语速平稳,“四点钟方向,直线距离七米,进攻路线无障碍。”

她说话的时候已经在往前移动了,步子不快,每一步踩得很实。楚凝跟在她身侧,两人距离始终保持半臂,像配合过无数次那样自然。

周文瑶握着木条跟在吴梦凌身后,手心全是汗。

她知道自己比大多数人起步晚,末世前是个连超市塑料袋都要让收银员帮忙撑开的女大学生,这辈子没握过比签字笔更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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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她也知道,害怕归害怕,不能停下。

吴梦凌像是感应到她的情绪,没有回头,只低声说:“我左边,你右边。”

不是“你跟着我”,也不是“小心点”。

是“我左边,你右边”。

像并肩作战的人才会说的话。

周文瑶愣了一下,然后用力点头,声音不大,很用力:“好。”

那两只丧尸冲过来的时候,周文瑶没能第一时间刺中要害,矛尖划在丧尸肩侧,只撕下一块烂布条。

她心里一紧,脚下还没调整好,吴梦凌的长矛已经从另一侧斜刺过来,精准贯穿丧尸颈侧,一击毙命。

“走。”吴梦凌抽出矛头,没有多话。

周文瑶深吸一口气,跟上她的步伐,攥矛的手不再那么僵了。

另一侧,张清怡和薛如曼配合默契,两人像打配合多年的球友,一个佯攻,一个补刀,三两下解决了一只。楚凝那边更利落,她和沈桃几乎是同时出手,两只矛从不同角度刺入同一目标,丧尸连嘶吼都没来得及完整发出。

“漂亮!”张清怡忍不住低声喝彩。

薛如曼甩了甩矛头上沾的不明液体,表情复杂:“回去我得用消毒水泡这玩意儿。”

“泡,必须泡。”楚凝认真点头,“我那还有半瓶84。”

周文瑶听着她们压低声音的对话,嘴角动了动。

明明在杀丧尸,气氛却莫名像社团活动结束后的复盘。

她想,也许这就是朱阿姨说的,活着本身,就是一件会让人想笑的事。

两路人马在通往小卖铺的最后一个岔路口会合。

朱红英确认了一遍人数,没人受伤,精神状态也都不错。黄秋雨的锤头又沾了些污渍,她正低着头用鞋底蹭草皮,试图蹭干净。

于义安看了她一眼,犹豫了一下,从口袋里摸出一小包湿纸巾,默默递过去。

黄秋雨抬头,受宠若惊地接过来:“谢、谢谢……”

于义安没说话,把脸转开了。

蒋元平在旁边看着,轻轻弯了弯眼睛,什么也没说。

“再往前过那栋楼就是小卖铺。”尹宵月指向前方,那栋楼下有条被树荫遮蔽的小径,走过去就是小区中心广场的侧翼,“平时那儿人不多,但末世后有没有丧尸聚集,不好说。”

朱红英点点头:“接下来放慢速度,尽量不要发出——”她的话顿住了。

不止是她。

所有人都看见了。

在楼与楼之间的缝隙里,在小卖铺本该出现的方向,多了一道不该存在的东西。

铁丝网。

足足有两米多高的铁丝网,顶缘还盘着生锈的螺旋刺绳,把通往小卖铺的那片区域严严实实围了起来。阳光照在铁丝上,反射出冷淡的灰白色。

众人不约而同地停住脚步。

安静了几秒。

“这……”薛如曼难得没开玩笑,声音里带着明显的意外,“这是谁围的?”

张清怡皱眉:“末世才两个多月,铁丝网都锈了,不可能是新弄的。”

“可能是之前就在。”沈桃推了推眼镜,语速放缓,“工地围挡?或者业主私自圈占?”她顿了顿,“但这规格……不像个人弄的。”

楚凝往前走了两步,踮脚往铁丝网那边看,但距离太远,只能隐约看到网后有不少灰白色的影子。

“里面好像有东西。”她说。

“是帐篷。”方凡霜不知何时已经越过人群,站到了最前方。她的眼睛眯着,冷冽的视线穿过铁丝网的空隙,“好几个,还有装备箱。”

周文瑶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费力地辨认:“那些白色的……是帐篷?”

“还有睡袋。”方凡霜声音低了几度,“有人在这里扎过营。”

这话让空气静了一瞬。

有人。扎过营。

那这些人现在在哪?

朱红英没有急着往前走。她站在原地,目光扫过那圈铁丝网,又扫过周围安静得过分的楼栋,最后落在尹宵月脸上。

“宵月,你们小区以前有人搞过什么户外俱乐部吗?”

尹宵月摇头,眉头皱得很紧:“我没印象。物业也从没围过这种地方……小卖铺那边本来就是个普通空地,偶尔有老太太跳广场舞。”

她说这话的时候,语气有些复杂,像在努力回忆什么,又像在消化眼前这超出预想的情景。

胡玲丽抱着木条,小狐狸似的耸了耸鼻子,轻声说:“闻不到血腥味,也没有腐烂的臭味,那些帐篷应该空了一段时间了。”

蒋元平点点头,第六感让她本能地觉得那铁丝网后没有直接的危险,但她还是往朱红英身边靠近了半步,声音软软糯糯:“朱阿姨,要过去看看吗?”

朱红英没有立刻回答。

她看着那片沉默的铁丝网,看着网后隐约的帐篷轮廓,看着那些不知道被谁遗弃的装备箱,末世的阳光落在这一切上面,冷清得像一场没人看的舞台剧。

“先别贸然进去。”她终于开口,声音平稳,“沿着铁丝网外围走一圈,看看入口在哪。”

她顿了顿,补充道:“沈桃、凡霜,你们俩眼神好,注意观察网后面有没有危险痕迹。其他人保持警戒,别分散。”

众人应声,重新调整队形,沿着铁丝网的边缘慢慢往西侧移动。

越靠近,那圈铁丝网的细节就越清晰。网眼很密,铁丝粗硬,底部用膨胀螺丝打进水泥地面,间距不到半米,焊点结实得几乎没有松动痕迹。

“这真是专业活儿。”楚凝蹲下摸了摸螺丝,眼睛发亮,“不是装修队干的,就是工程队。普通业主搞不出这个。”

沈桃在她旁边弯腰看了几秒,推推眼镜:“螺丝帽没有严重锈蚀,安装时间不超过一个月。”

“一个月前……”尹宵月咀嚼着这个时间点,末世爆发是两个月前的事,一个月前正是最混乱的时候,谁还有心思围铁丝网?

于义安张了张嘴,习惯性想说什么丧气话,但话到嘴边,不知怎的变成了:“……可能是一群求生者弄的。”

她说完自己愣了一下,像没料到能从自己嘴里吐出这么积极的分析。

蒋元平在旁边弯了弯眉眼,没有戳穿她。

走了大概五十米,铁丝网出现了一个拐角,沿着拐角再往前,一道简易的铁皮门出现在众人视野里。

门没有上锁,只是用一根粗铁丝缠了几圈,活扣松松地搭在门框上。

朱红英抬手示意众人停步,自己走近几步,隔着门缝往里看。

视线越过那扇半掩的铁皮门,里面那片被围起来的空地在阳光下缓慢铺陈开来。

确实是个营地。

七顶帐篷,颜色深浅不一,有两顶已经塌了半边,帆布软塌塌地垂着。地上散落着空罐头盒、矿泉水瓶、几张被雨水打湿又晒干的报纸。装备箱有三个,银色铝合金外壳,其中一个盖子掀开,里面露出半卷胶带和几截打包绳。

更远处,靠近小卖铺墙根的位置,还停着一辆手推平板车,车上码着几箱未开封的矿泉水,塑料包装反射着细碎的光。

整个营地静悄悄的,没有活人的动静,也没有丧尸的踪迹。

只有风偶尔穿过铁丝网,带起帐篷布角的轻轻晃动。

众人站在门外,一时间没人说话。

楚凝往前凑了凑,脖子伸得老长,小声嘀咕:“这物资……比咱们从服务区搬的还多吧?”

薛如曼难得没接茬,她看着那片安静的帐篷,声音低了几分:“人……都去哪了?”

没人能回答。

朱红英盯着那几顶帐篷,沉默了几秒,然后开口,语气平稳:“先进去,保持警戒,别碰任何东西。先确认有没有危险,再清点物资。”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身后十五张年轻的脸。

“不管这里以前住的是谁,现在,这些物资对我们来说意味着活下去的机会。”

她的声音不高,但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我们不能浪费这个机会。”

铁丝门被轻轻推开,生锈的活扣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初秋的阳光静静地照着这片小小的营地,照着那些被遗落的帐篷和未开封的矿泉水。

风停了。

众人鱼贯而入。

而那道铁丝门,在他们身后,依旧半敞着,像一道没来得及关上的、通往过去的缝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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